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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若相识 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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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烈阳高悬,灼光似火,将整个皇宫炙烤得一片炽热,坤宁宫殿外的汉白玉石阶,被晒得几欲发烫,郁青第一次见司敏,便是在这片刺眼的日光之下。
彼时,司敏身着一袭青色薄衫,那衣衫质地轻柔,在燥热的风中微微飘动,却难掩她身形的单薄 ,她直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得笔直,宛如苍松,她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可神情却平静似水。
郁青望着她,心中暗自叹息,这样要强的性子,在这内宫之中,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这后宫,就似一潭深水,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无尽的漩涡。而司敏这般出众的模样,在这“水塘”般的地方,无疑就像一面最招摇的幌子,引得无数暗流涌动。
许是心中那一丝不忍作祟,郁青莲步轻移,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朝她走去,伞面绘着精致的海棠春睡图,淡粉的花瓣在日光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司敏正跪着,低垂的眼眸忽然瞥见地上逐渐扩大的阴影。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眼前这个敢在这坤宁宫外为她撑伞的人。
看清来人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新城郡主。”
司敏认得她,刚到魏国时举办的接风宴上,她曾见过这位身份尊贵的郡主,只是当时她们一左一右对坐着,遥遥见上一面并没有说话,那一面印象还挺深刻。
郁青站定在司敏面前,细细打量着她。只见司敏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生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那眸子恰似天上闪烁的繁星,明亮而清澈,只是其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为何……” 郁青刚欲开口询问,却猛地想起,这里是皇后的宫殿,而眼前之人,正是陈国送来的质子。
如今天下诸国并立,局势错综复杂。南边的陈国与魏国,在诸国中实力最为强劲。前几年,陈国在与魏国的征战中落败,两国多年交战,周边又有他国虎视眈眈。
于是,两国国主在边界亲自会谈,达成协议,互送质子。
魏国送去的是宫婢所生的六皇子,而跪在眼前的,便是陈国送来的怀淑公主,且听闻还是嫡公主。
只是郁青实在不解,既是质子,理应住在宫外的四方馆,为何会出现在这皇宫之中,还跪在坤宁宫外?郁青抬眸,望向那巍峨庄严的坤宁殿大门,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这背后是皇后的意思?
送公主为质,这本就意味深长。
司敏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陈国公主,并非魏宫的后妃,皇后此举,实在有失妥当。
郁青深知这后宫之内,处处都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只是没想到,皇后如今的防备之心,竟已然延伸到了司敏身上。
郁青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在司敏头顶,没有丝毫倾斜。她凝视着司敏的眼睛,说道:“天气炎热,怀淑公主是贵客,若真有什么事情,不如和我一同进去坐下好好谈谈?” 她的眼神中满是真诚与关切。
郁青心里清楚,皇后还不至于糊涂到不顾两国局势。
司敏身份特殊,如今魏陈两国只是暂时停战,若传出魏国苛待陈国公主的消息,战火重燃,那战士们好不容易班师回朝与家人团聚,边关百姓好不容易恢复的安稳生活,都将毁于一旦。
想到此处,郁青的眼神暗了暗,不能任由司敏在这跪着。
一旁的嬷嬷见状,不禁有些着急,连忙提醒道:“郡主,皇后娘娘已经等了郡主好一会儿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
郁青淡淡地扫了那嬷嬷一眼,嬷嬷瞬间噤声,不敢再言语。
先帝子嗣单薄,唯有当今圣上和萧王两位皇子,且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郁青作为萧王唯一的孩子,又是这一辈中唯一的女孩,身份尊贵无比。本该在出嫁之时才册封为县主,可她一出生便被破例封为郡主,还被特许随意出入皇宫,这般殊荣,旁人自是不敢多言。
郁青也不想在坤宁宫因这些事给王府招来麻烦,她将伞轻轻塞到司敏手里,对上她的眼眸,轻轻一笑,对嬷嬷说道:“嬷嬷,伞是本郡主塞给怀淑公主的,如若待会儿皇后娘娘问起,你如实禀告,有本郡主在。”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说完,嬷嬷连忙点头答应。郁青伸手将司敏拉了起来,司敏竟很轻松地就站了起来。
郁青心中疑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按说跪了这么久,腿应该酸痛难忍,起身时也定会有些踉跄,可看司敏这轻松的样子,就仿佛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般。
司敏紧握着手里的伞,心中思绪万千。那伞柄上,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萦绕在鼻尖。
郁青带着司敏走进大殿,大殿内,隔着一层水玉帘,便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闲聊声,皇后正与客人谈得兴起,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后竟笑出声来。
郁青走进殿内,仪态端庄地向皇后行礼,随后也不管座次如何,径直将司敏拉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皇后见此举动,脸色微微一变,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今日殿内的人不多,与皇后交谈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文云桦,她是皇后母家的人,算起来,还是皇后的侄女,平日里,文云桦仗着背后有皇后撑腰,在京城贵女中没少作威作福,郁青对她厌恶至极。
郁青刚一坐下,文云桦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新城郡主好大的架子啊,皇后娘娘都在这等了郡主好几盏茶了,郡主这才姗姗来迟,到底有没有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面?” 语气尖酸,满是挑衅。
郁青闻言,心中暗自发笑。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文云桦说道:“文二姑娘,你这话可就有问题了。本郡主一路从宣德门步行至坤宁宫,这两条腿的速度,自然是比不上仪仗,文二姑娘这话,可真是让我惶恐啊。”
看似语气轻柔,实则话里有话,暗指文云桦曾因嫌在宫中走路累而乘坐仪仗一事。
文云桦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曾在宫中嫌走路劳累,便乘坐了仪仗,虽说背后有皇后应允,可仪仗乃是宫中嫔妃公主所用,此事传出宫外,只会说文家僭越,教女无方。
此事宫中鲜有人知,郁青却能知晓,自然有她的门道。
文云桦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被郁青这么一怼,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皇后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桦儿不过是说笑的,新城你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郁青听着皇后的话,心中冷笑,文云桦今日敢这般说话,背后定是皇后给了她底气。
皇后不过是借文云桦之口,警告自己,庐陵王再如何也只是个藩王,自己不过是个郡主,不该因文云桦几句话就咄咄逼人,显得不近人情。
郁青起身行礼,说道:“皇后娘娘说得对,是新城突兀了。”
随后又看向文云桦,说道:“方才是本郡主说笑而已,只不过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还望文二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文云桦咬了咬唇,不甘地说道:“本就是臣女出言不逊在先,怎么好叫郡主这样子说。” 表面上和和气气,可每个人心中都各怀鬼胎。
司敏自被拉进大殿后,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人你来我往,仿佛没有人注意到她。郁青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无奈,她本想一进来就询问皇后司敏的事情,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文云桦,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口舌,还害得自己不得不饮下一杯茶水。
皇后这时才像是刚看到司敏一般,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疑惑地发问道:“新城,是你将怀淑公主带进来的?”
郁青放下手中的汝窑青瓷杯,笑容满面地说道:“是。臣女方才过来时,见怀淑公主跪在殿外,想着七月天气如火,公主身子娇弱,一直跪下去怕是会出事。”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可话中却不带一丝温度,“怀淑公主自陈国远道而来,臣女虽不知为何公主会出现在坤宁宫,但皇后娘娘也该知晓,质子受辱一事传出去,对魏国有何影响?”
郁青毫不避讳,几乎是将话全部挑明,直直地看着皇后,眼神中满是质问,她心想,并未听说陛下有意将怀淑公主纳入后宫,皇后又凭什么如此折辱人家。
文云桦一脸震惊地看向司敏,只见她清冷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面容姣好,却周身透着疏离。
她方才进来时,也瞧见有人跪在坤宁宫门口,当时见对方一身青色素衫,还以为是哪个宫女犯了事,没想到竟是陈国的怀淑公主。
四方馆接待质子一事,由礼部负责,文云桦也听父亲提过。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即便司敏一行人从陈国没有带太多东西,礼部也会按礼送去物品到四方馆,像衣裳、食物、书籍、药品,还有胭脂水粉等一应俱全。可眼前的司敏,身形单薄,光着头,素着脸,头发长长垂下,只用一条青色发带束着,再无其他饰品,脸上干干净净,全靠那张绝美面容和周身脱俗气质撑着,腰间仅有一枚象征她身份的玉佩,就连压裙摆的禁步也没有,这样的装扮,哪里像个公主?
那礼部送的东西,又都去了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