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肆肆·叛变之前奏 ...
-
天正十年（1582年）
*
六月一日，黄昏时分。
离京都还有十里路，织田信长遣岩胜去告知迎接的朝廷公卿们不必等候了。
岩胜骑马而至，告知各位大人将军的意思，便顺道前往下榻地点——本能寺。
织田信长和小姓众随后赶至本能寺，一行人共百余。
岩胜上次陪织田信长上洛时便是住在这本能寺，这里的清幽风景雅致自然，确实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晚些时候，织田信长先是与暂居本能寺的围棋名人大手本因坊算砂对弈，下了三劫局未分胜负，随后他又提议举行茶会，他也是真的信心满满，大战当前还有心思邀人办茶会。
不多时，森乱、森兰丸等人便协助僧侣们在御殿上摆起名品茶具，等待暂时居住在离本能寺不远处妙觉寺的织田信长之子信忠来赶来参加父亲的茶会。
织田信长之子信忠本来计划随德川家康一行人前往大阪游玩，但是当他得知父亲织田信长准备上洛时便修改了行程特意赶来京都与父亲见面。
这场茶会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小姓众将茶具撤下去后，和尚们便端上了斋饭，谈至高兴处，各位大人便饮酒作乐直至深夜，信忠才骑马赶回妙觉寺歇息。
这么晚了，眼看着织田信长也昏昏欲睡起来，森乱便安排小姓值守，其余人等便回房歇息。
岩胜和信濑今晚没排到班，于是就结伴回房休息。
这仿佛又是无数个平静夜晚中的一次，没人预料到今夜注定不再平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扭转历史的进程。
至夜半三更，天上明月高悬。
岩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感受到隔着褥子的地板上传来的阵阵低沉震动。
——在遥远的地方有大批人马在快速接近。
这是岩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这种有规律的震动声分外熟悉，岩胜曾经在战场上体会过，当敌军千军万马齐齐冲锋时，这由远及近的踏步声就是这样。
不对！
为什么这个时间点……
岩胜心下顿觉不妙，他立刻翻身而起，掀开被子，抓起红雪右文字插在腰间，推开房门来到屋外。
此时本能寺内寂静无人，放目远眺寺外大道和森林也是漆黑一片。
但是这寂静的夜色只是掩护，随风而来的震动在岩胜耳中却愈发清晰。他站在这个位置看不到更远处的情况。于是岩胜回头便三步作一步迅速登上御殿二楼观察情况。
他看到夜色里本能寺正前方一队望不到尽头的浩荡人马正朝着这边而来。
岩胜知道织田信长并没有安排军队跟随他行动，与毛利决战的大军此时应当开往高松城了才对。
来者不善。
岩胜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飞奔回到屋子，他先是敲开了森乱的门。
岩胜见森乱的表情和状态就知道他并不知道此时有大批人马正在靠近本能寺。
“外面有大军靠近！”岩胜重新确认：“是织田将军的命令吗？”
森乱闻言脸色一变，“不是！糟了！有人叛变！你赶紧去通知所有人……”
森乱二话不说推开岩胜就往御殿方向奔去，御殿正是织田信长居住的地方。
岩胜与森乱兵分两路，森乱去御殿报告情况，岩胜挨着一间一间敲开房门通知同伴去御殿集合保护织田信长……最后他找到了信濑。
信濑梦眼惺忪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半夜叫自己起来。
岩胜立刻拉上他就往御殿方向跑去，边跑边说：“好像有敌袭，有大军要包围本能寺。”
“啊？！”
信濑一脸呆滞，完全不在状态，被岩胜拉着跑到快到御殿了才突然叫起来：“糟了！我的刀没带！”
岩胜心想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刀不刀的！
“别管那玩意儿了，先去御殿！”岩胜喊道。
“可是我没刀怎么打架啊？”信濑回道。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难道还要指望你挡在第一线吗？
没有添乱岩胜都要谢天谢地了。
但是这些伤人的话岩胜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解下腰间红雪右文字，把它塞到信濑手中，“你先拿着红雪赶紧去御殿集合，绝对不能落单，也不要逞强。”
“那你去哪里？”信濑见岩胜转身要回去，赶紧伸手拉住他，天知道他可不想离开岩胜身边。
“我去找你的刀。”岩胜跑了几步又转回来再次对信濑强调：“我警告你，别想着到处乱跑，要是被敌人抓到，观世音菩萨现世也救不了你。”
信濑一听事情有点严重便抱着红雪乖乖点头。
“快去吧。”岩胜挥手：“我随后就来。”
看到信濑心有戚戚然知道怕了，岩胜便满意地点头回身一头扎进夜色里。
信濑望了眼岩胜消失的方向继续向织田信长所在的御殿方向跑去。
森乱急急忙忙赶到御殿，他找到正在酣睡的织田信长，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恰逢此时，外面传来激烈吵闹之声，加上酗酒又被吵醒，织田信长故而内心愤怒不已，刚想斥责唤醒他的森乱，耳边又忽然听到屋外阵阵马蹄喧鸣之声，紧接着铁炮声响起——
织田信长心下大惊，顾不得责怪森乱了，转而一脸凝重，他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难道是……
森乱见主公回过神来，便急忙禀告：“主公，寺外有大军集结，来者不善，属下这就护送您逃走。”
织田信长按住森乱想拉扯他的手，神色镇定地安抚道：“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情况。森乱，你先叫森兰丸去外面探查，是谁的军队在本能寺外集结。”
“主公，可是现在逃命要紧。”森乱坚持。
织田信长当然不是托大不想跑，他也不愿意命丧于此，但现在本能寺周围的情况都没有摸清楚，贸然出去万一被设伏的敌人抓个正着那就是“□□嘴底下落苍蝇———白送一口肉”。
当务之急要派人去各个出口查看一番，织田信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武艺超群的岩胜，他又问森乱：“岩胜去哪儿了？”
森乱道：“就是岩胜发现了敌袭才来通知我，我叫他去通知其他小姓，您要见他？我这便去找他。”
织田信长道：“你去吧……等等，你叫几个小姓去看看现在寺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森乱应了声“是”便匆匆一拜出门去了。
织田信长此时也内心忐忑不安，他长叹一口气，又神情一凛，连衣衫都不换只着白衣就推门而出。
此时御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听到骚动的小姓众，大家见到主公出来了，一瞬间安静下来望着他，期待他作出表率。
“给我找把薙刀来。”织田信长吩咐道。
另一边，森乱先是叫森兰丸去正门刺探一下情况，嘱咐他小心行事，森兰丸应了立即出门去。然后森乱又恰好碰见赶来的信濑，他见红雪右文字正被这小子抱在怀里，于是逮住信濑问他：“信濑大人，岩胜去哪里了？”
“岩胜找刀去了。”信濑如实告知。
“这小子这种时候去找什么刀？！”森乱咬牙切齿，岩胜这家伙居然关键时候分不清轻重缓急是吧！
信濑不好意思地替岩胜解释道：“我没带刀，他把红雪给我了。”
森乱心想这泷川信濑带不带刀有什么区别吗？他没有多话，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叫信濑赶紧去御殿待着，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信濑乖乖地点了点头。
岩胜跑回信濑房间搜寻了一圈找到那落在角落的武士刀拎起就走，出门时忽地听见有右边儿有动静儿，岩胜思索了一瞬，没有直接朝御殿方向而去，而是隐住身形往右边奔去。
那里正是重要的马厩，他们所有的马现在都被安置在那里。现在马厩在这关键时刻有动静绝不是一件好事。
可还没等岩胜到马厩一探究竟，他就看到寺外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有那冲天而起的铁弹划过黑夜的长空砸到庙宇屋顶，顿时惊叫声四起，情况乱成一片。
糟了……
岩胜想到估计这本能寺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居然没有人发现……他们故意选了这个时间点，就是要把织田信长一网打尽！
破空声传来，岩胜随即抽刀挡住那飞来的物什，只听见“锃”第一声，一把手里剑弹落到地上，他捡起来这手里剑扫了一眼来处，黑夜里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忍者？
居然找到了忍者。
难怪没人发觉异常。
马厩那里还有断断续续的马儿嘶鸣声传来，岩胜顾不上这忍者不忍者了。
岩胜来到马厩，此时这里一片乌黑，他走动时感到脚下黏腻滞感，低头一看，原来地上布满了已经略带发黑的血液，凝聚了厚厚一层。岩胜转个弯儿，不少值守侍卫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地上，刀剑散落一地，岩胜勉强能从那惊惧的青灰面容上看出这是他曾经的同事们。
马棚里马尸东倒西歪，很明显已经全部被杀死。
果不其然，这是绝了他们骑马逃走的后路。
看来这是要斩草除根，岩胜意识到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许多。
于是他不再耽搁转身向御殿飞奔而去，半路却恰好碰到出来寻找他的森乱。
“你快去各个出口查看情况，我怀疑全被堵住了。”森乱一把抓住岩胜焦急万分地吩咐。
“信濑现在在那边吗？”岩胜张口便问他。
“他和主公在一起。”森乱道。
岩胜拿出手里剑递给森乱，“刚才有人在暗处袭击我，我怀疑这帮叛贼找了忍者来帮忙。”
森乱接过手里剑仔细一摸发现了刀柄上刻着伊贺百地氏家徽，森乱神色一沉脸色难看了，“百地忍者……你还是去看一看情况，御殿那边儿我来看着，分头行动，注意安全。”
伊贺百地氏，同服部氏、藤林氏一并称为伊贺上忍三家，是伊贺忍者家族中的领头羊。
忍者说难听点就是雇佣兵，任何武士阶层和贵族阶级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苦活，都可以花钱买忍者去做，这群蒙面人不问缘由、不讲道德、不认感情，他们只要钱。
说实话，作为统治阶级的武士们向来看不起忍者，他们认为这是下三滥的玩意儿，无所不用其极赚取昧良心的钱财，有悖于武士道精神，是以自平安时代以来，忍者既被统治阶层暗中依赖，又被统治阶层明面打压。
岩胜和森乱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都看出了凝重的神色……此时此刻他们有同一种预感——敌人来者不善，此次凶多吉少。
“一定帮我看着信濑。”岩胜对森乱道。
“你放心好了。”森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岩胜朝着反方向快速前进，他行如鬼魅幻影，沿着寺庙出口挨个挨个探查情况。果不其然，在每个进出口都有不少士兵把守着，这是其一，其二，岩胜猜测这里肯定有还在暗处观察埋伏的忍者，其三，岩胜还望见远处源源不断的士兵正在赶来的途中，仅岩胜在这儿的短短时间内已经围了数百名严复武装的士兵。
不论敌人是谁，他为了除掉织田信长真是下了莫大的功夫。
岩胜眼神晦暗不明，他停留片刻缓慢地往后移动身体，不动神色地转身向御殿而去。
岩胜转过头来，火光在他眼中熄灭。
你一定要等着我！岩胜！
缘一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一路自北国赶来，穿过风霜雪雨，踏过万水千山，他不知疲倦地赶路，不顾一切地奔跑，就是这句话支撑住他的信念。
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越靠近岩胜，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越来越清晰，它攥紧了缘一的心脉，让他无法安静下来。
于是他彻夜不眠地往前奔跑，他要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他看见那双眼睛，他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岩胜！”缘一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直流。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肆肆·叛变之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