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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肆拾·光秀的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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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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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酒杯被掀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沾湿了织田信长的衣衫,但是他心思完全没在这上边儿,满心满眼都是身旁脸色苍白的美貌女人——琉御前夫人,她手藏于衣袖之中,隐住下半张脸庞,细眉高挑、神情高傲、眼神严厉又烦躁,吐出一句:“难吃死了。”
织田信长一听顿觉不爽,当然织田信长不是不爽美人的不给面子,而是不爽在他的宴会上居然会端上来让美人口吐恶言的菜肴,于是他环住琉御前夫人的肩膀,安抚道:“不要生气,我一定为夫人出口恶气。”
琉御前夫人斜睨他一眼,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挥手打到了织田信长的咸猪手。
织田信长就是喜欢她桀骜不驯的模样,所以他完全不介意琉御前蛮横无理的态度和冷若冰霜的表情,乐呵呵地耐心哄着她。随后织田信长捻起琉御前夫人说难吃的那盘子里的煎鱼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奇怪味道来,于是他脱口而出:“我觉得这味道还好。”
哪知道琉御前夫人一听这话便立刻柳眉倒竖,“你是在指责我的口味有问题吗?!”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织田信长赶紧向她求饶,“夫人说难吃就是难吃,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煎鱼……你们尝一尝是不是很难吃?!”
岩胜见戏剧性的一幕诞生了——众人听言纷纷拿起筷子品尝煎鱼,随后又附和织田信长说煎鱼难吃,有的人甚至还添油加醋说是馊了的隔夜菜,而岩胜打眼一看那说隔夜菜的人面前摆放的煎鱼已经只剩下了骨架。
岩胜:“……”
馊了你还吃得这么香你是不是贱呢?
见众人附和他都说煎鱼难吃,织田信长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手一挥将眼前桌上的酒杯菜盘尽数扫落到地上。
器皿滚到都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酒水饭菜洒到地上一片狼藉,谈笑之声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殿内针落可闻。
织田信长猛地站起来,他本来就身形魁梧,再加上此时怒放冲冠,一双眼睛如牛瞳圆睁,让众人不敢直视。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环视殿内一周,所有与他碰上视线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脑袋,不愿在这个时候触其霉头。
守在织田信长侧后方的岩胜注意到织田信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多时,织田信长便冲下来主座,径直走向明智光秀面前。
这场宴会是以织田信长的名义组织的,却是由明智光秀来策划的,显然织田信长将过期煎鱼的问题怪罪到了明智光秀头上。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大家都知道不仅仅是这样。
织田信长只是想借题发挥罢了。
明智光秀不明所以仰头望着主公,或许他已经预料到暴怒的织田信长要质问他或者怒骂他,但是他绝想不到织田信长接下来会做什么。
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织田信长操起拳头就砸在了明智光秀脸上。
顿时全场一片哗然。
虽然有人预料到明智光秀要倒霉了,但是没想到织田信长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手殴打明智光秀,当着众多地方大名和豪强的面,在天下人面前,丝毫不顾及自己和下属的面子,做出这样惊世骇俗之举。
织田信长是疯了吗?!
在场除了织田信长地位最高的德川家康立刻站起来,招呼岩胜和信濑一起去拉住织田信长,他高喊道:“将军!将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此时织田信长抓住明智光秀的衣领把他拖起来,然后一把扔到地上,明智光秀在地上滚了两圈,仰面朝上撑起身体,他左脸瘀青红肿,左眼已经张不开了。
明智光秀也反应过来了,但是他作为属下不可能也绝不能反抗织田信长的暴力,除非他活腻了。现在明智光秀唯一能做的就是吞下这份屈辱,承受这场暴力。当着所有人的面,织田信长将明智光秀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织田信长状若恶鬼修罗,他几步上前抓起明智光秀,又是几个耳光扇到他脸上,全然不顾周围宾客惊诧的目光。
姗姗来迟的德川家康架住织田信长的肩膀往后拖,嘴里喊道:“将军息怒啊!将军息怒!你们赶快!!!”
跟着的岩胜和信濑一左一右也冲上去拉住织田信长,三人齐心协力总算将怒不可遏的织田信长与明智光秀拉开来,明智光秀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
岩胜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无法遏止的愤怒与怨恨。
不好。
岩胜暗叫一声。
果不其然,织田信长又是一阵挣扎想用脚去踹明智光秀,得亏岩胜劲儿大把他紧紧锁住,不然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但即便是岩胜拦住了织田信长,暴怒的成年男人也不会屈服,为今之计赶紧让人把明智光秀带走。
“快来人帮忙!把明智大人带去休息!”岩胜左右喊道,然而在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想因为帮助明智光秀而被织田信长惦记上。
岩胜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岩胜只好跟德川家康道:“德川大人,您带明智大人去后殿,我来控制住将军。”
德川家康满脸通红已经使出吃奶儿的劲儿了,他显然不太信任岩胜能够制住织田信长,反问一句:“你能行吗?”
“相信我。”岩胜道:“大人快去!”
德川家康咬咬牙手一松一溜烟儿窜到明智光秀身后,双手拖着他往外挪。
明智光秀还处在懵逼之中,任由德川家康艰难地拖着他往外挪去。
“明智大人您老可动一动吧!”德川家康苦笑着埋怨。
明智光秀这才爬起来,捂着脸弯着腰,躲避着众人的目光,在德川家康的护送下掩面往殿外逃去。
殿内的岩胜感觉织田信长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这时他听到织田信长余怒未消的一声“放手”,岩胜只好松开手,又顺手把信濑拽到他身后去。
织田信长脸色仍然通红,气息起伏不定,不过他已不再像只愤怒的公牛一样令人畏惧,他整了整凌乱不堪的衣衫,突然大笑一声朗声对宾客们说:“大家继续好吃好喝,不要因为这废物败了心情。”
听到主人翁这话,大家才松了口气,想必闹剧已经翻篇儿了。一时间觥筹交错、众宾欢也,殿内外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岩胜与信濑相对而视,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魂不定。
*
翌日,赏樱大会如期举行。
昨晚的闹剧变成了八卦已经传遍了安土城贵族武士之间,今日的赏樱大会明智光秀和琉御前夫人果然都没来参加。
临危受命的是昨日深夜赶到的岩胜岳父泷川一益,但其实明智光秀早已将流程、人员、置景等等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泷川一益就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一脸蒙逼的岳父大人招来了儿子信濑关心关心顺带从他口中得知了织田信长与明智光秀之间的冲突。
泷川一益听罢若有所思却未对信濑道明缘由,这是赏樱大会当日信濑告诉岩胜的情况。
赏樱大会的地点被安排在了安土天守阁外的空地上,前些年织田信长嫌弃这里太空旷,于是特意命人铲平了杂草灌木,移植来了大量的山樱花和大岛樱。
山樱花粉嫩小巧,团团簇簇挂满枝头,远望好似一团粉云,大岛樱雪白纯洁,如云似霞,既有梅之幽香又有桃之艳丽,与山樱花交相辉映,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恍若仙境。
在这樱花乐园的最中间搭建起来一座木制舞台,十来位衣着春樱飞鸟纹样的少女正为贵宾们跳舞助兴,三味线和一弦琴声合奏乐曲,织田信长与众位来宾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不甘心吗?”女人问他。
在幽深的黑暗中,无光的角落里。
他正咬着手指甲背对着女人不断地摇晃身体,显然此时此刻他的情绪起伏不定。
“你何不取代他呢?”女人扶上他的肩膀,像蛇一样扭转头颅,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弯曲的角度。
她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凶光。
男人没有说话,明明处在阴冷的角落里,他却满头大汗,眼神痴呆地盯着一处,喃喃自语,女人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在嘟囔着“他会杀了我”。
琉御前夫人伸手一推,明智光秀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口中啐道:“没用的东西,吃了你都嫌脏了我的嘴。”
明智光秀又爬过来抓住琉御前夫人哀求道:“夫人你要救救我……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琉御前夫人玩弄着自己涂抹着红丹蔻的利甲,冷淡地低头一瞥,“你有什么破玩意儿值得我需要的?”
“夫人……”
“我还不如去找织田信长。”琉御前夫人一挥手扯过自己的裙摆,“至少他还有个唾手可得的‘天下之主’的名号。”
明智光秀疯癫似地大喊:“不能原谅!不能原谅!我为他的霸业付出了那么多!结果他却想要夺走我的一切!他还想杀了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琉御前夫人笑起来,她蹲下来,指甲勾住明智光秀的下巴,微微抬起,让他注视自己的眼睛。
“这才对……织田信长不能被原谅,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毁灭他,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宏图烧成灰烬。”
“但是我赢不了!”明智光秀大喊道。
明智军与织田军硬刚无意于以卵击石,但是这难不倒琉御前夫人,只见她勾起嘴角露出个嗜血的笑容。
“不要担心,只要我的血,你的军队必将天下无敌。”琉御前夫人的诱惑是魔鬼的低吟,她蛊惑了明智光秀蠢蠢欲动的心,也将世间拖入无穷无尽的纷乱之中。
待明智光秀哆哆嗦嗦地滚出去,珠世从更深的隐室中走出来,她跪在夫人面前。
琉御前夫人道:“天下太平太久了。”
珠世沉默良久:“但是有继国岩胜那样的武士保护织田信长……您的计划……”
“继国岩胜不足为虑。”琉御前夫人道:“斩杀了几只小鬼就让你这么害怕吗……”
她低头审视片刻,忽然出声问道:“珠世,你该不会对继国岩胜有了其他心思吧?”
珠世赶紧垂下眼眸,“我没有,夫人。”
“如果你的儿子没被你害死,他会不会成为像继国岩胜这样的武士呢?”
不要说了。
珠世死死抠住地面。
“他死的时候还哭着问你‘妈妈为什么’呢……真是令人感动的母子情。”
不要说了。
珠世空洞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恨意。
“他宁愿死在最爱的母亲手里也不愿意逃跑。”
不要……
珠世不能再听下去了。
她会疯魔的!
“有件事还忘了告诉你,你当时可是饱餐一顿了呢。”
在珠世理智崩溃即将暴走那一刻,她被琉御前夫人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珠世!”
一声暴喝似惊雷在珠世脑中炸响,难以抵挡的恐惧压迫着她全身上下的无数血管,珠世雪白的皮肤上露出纵横交错的青紫色血管,它们爆裂开来,黏稠的脓血自口鼻中涌出,散发着馊臭的腐肉的气味。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背叛我……”琉御前夫人笑得很温柔,“你放心,你不会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很在意那个继国岩胜吗?你很喜欢那个晴子吗?他们会在你眼前受尽屈辱折磨,扯断四肢、挖掉眼睛、拔掉舌头,泡在粪水里,被啃咬被钻食,最后慢慢在排泄物中腐烂,化作连蛆虫都嫌恶的脓水。”
琉御前夫人手一松,珠世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夫人勾起唇角:“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好,也许我会赐给继国岩胜新生呢?比如变成鬼怎么样?你可以把他当作你儿子的替代品,永远在一起。”
珠世平静下来,她重新爬起来跪下,“夫人,我绝无二心。”
“呵。”琉御前夫人轻笑一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