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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淋过雨的人 才晓得给你 ...

  •   “唉?可是……要怎么做?”盛如烟瞪着眼,疑惑地看向游子舟:“整个清溪镇,谁不知道我爹的名声?我怎么逃?能逃到哪儿去?”
      “既是如此,那就离开清溪镇,另寻他处。”游子舟说道:“小姐别急,这事不是拍了脑袋就能做的,得有个安排,先决定好去处。
      你且先回去,把贵重值钱的东西收出来,做好随时走的准备。”
      听到这里,盛如烟又是摇头:“我……这样不好吧?我爹我娘怎么办?”
      “小姐若是与不合心意的人结婚,日后过得不好,老爷夫人也会伤心。如今此举,也是为以后想。他们都疼爱小姐,日后也必然理解的。”
      游子舟难得有机会阻拦盛如烟仓促嫁人,可不想她反悔。
      “嗯,我知道了。”盛如烟安下心来,又攒紧子舟的手:“多劳你费心了。”
      “为小姐分忧解难,是子舟的本分。”游子舟低眉笑道。

      两人暂别,如烟回房,支开婢女,自己悄悄地收拾行李,藏于榻下。

      游子舟则是返回阴阳剑派,找到了两位师兄。
      虽应允下助盛如烟逃婚的承诺,但游子舟只是家奴,连钱都没有,即便想出法子,也只能求助师兄们了。

      听到此事,闻风笑整个人都乐开了花儿。
      “哈哈哈!子舟你胆子可真大啊!居然要带着盛小姐逃婚?”
      不同于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弟,舒阳则是紧锁眉头,不以为意:
      “子舟,此事重大,若真搅了如烟小姐的婚事,你会得罪盛老爷,别忘了,你是家奴,他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

      “我就听不得大师兄这话!什么奴隶主人?”闻风笑不高兴地拍了下桌:“我才不管这辱人的旧规!子舟是我阴阳剑派的人!谁敢动他?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也是,别说闻风笑,舒阳自己也不会放任别人欺负同门。

      “大师兄啊,小姐不喜欢那人。她身子弱,性格又温和,这么仓促结婚,难免受委屈。
      我以为,做夫妻,得是师兄你和师姐那样情投意合的,才能幸福。
      如今这般鲁莽,也不过是想小姐能如你们一样罢了。”游子舟难得求人,也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他一直未在盛家和阴阳剑派感受到很明显的主仆之别,如今有了事端,他才明白身而为奴,是多么身不由己。

      舒阳听到这里,面色黯然,他思索片刻,便有了一计,道:
      “既然如此,你和盛小姐,就去我在梁洲城的祖屋躲着吧,也不远,找辆车一天就到了。”
      “还是大师兄富裕啊,一出手就是一套房!”闻风笑从没看舒阳这么顺眼过。

      “这……”游子舟变了脸色,赶忙拒绝:“不可啊!那是师兄你和师姐的房子,我去住成何体统?”

      舒阳叹气,劝道:“你师姐若还在世,看到这个情况,一定会主动帮忙的,她哪里会介意?”

      闻风笑收起笑脸,看着自家兄弟们。
      他知道,舒阳痛失爱妻后,人比过去顺和了很多。如今看到子舟师弟为情所困,必是触景生情,才这么难得地主动帮扶吧?
      否则,以他的人品,一定会规劝子舟不要行不得常理之事。

      “唉,好啦好啦。”闻风笑拍了拍这对难兄难弟的背,劝慰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去安排马匹,这两天夜里就走吧!”

      有了去处,一切就简单不少。游子舟是家奴,没有自己的睡房行李,吃穿住都和别的奴仆共用,闻风笑便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几套,替他整理好了。
      定下离家时间后,师兄弟三人趁夜色来到盛府墙外。
      盛如烟半夜起床,穿好衣服,从被褥下拿出备好的行囊。
      她不敢点灯,只好摸黑在盛府上走,白日里熟悉的路,也变得难认可怕。磨蹭了好一会,盛如烟才抵达约好的地方。
      “小姐,您可算来了!”游子舟早就在侯着呢,他老远看着盛如烟瘦弱的背影,便知她来了。
      “对不起,没晚上出来过,竟然在自己家里迷了路。”盛如烟有些惶恐,今日出逃了,这位奴仆对自己也没了拘束,往后日子好坏,都指望他了,可不想让他厌弃。
      “哪里,小姐没摔着就好,来,东西给我。”游子舟从盛如烟手里接过行李,往墙外一丢。

      没听见落地响儿,应该是有人在对面接住了。

      “好了,我背着小姐翻过去。”子舟半蹲着身子,背向如烟。
      “这……墙很高的,你背着我,如何爬过去?”突然要一个男子背自己,盛如烟难免有些害羞。
      “小姐说笑了,我跟阴阳门主学艺多年,翻墙的功夫还是有的。”游子舟笑道。

      游子舟一把背起盛如烟,翻墙如跨门槛那样轻松,两人落地,也未曾发出声音。
      “师弟,如烟小姐。”舒阳见他们到来,总算松了口气,对闻风笑说道:“你先送他们去禾桥客栈躲着,这会子城门都封了,也出不了城。我定了客房,天一亮你们就走。”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行李交给闻风笑。
      “来。”
      他和游子舟一起把盛如烟搀扶上车,子舟是盛府的人,也不宜露面,也跟着躲在了马车内,赶车的人是舒阳。
      闻风笑脚力好,一路陪跑。

      盛夏,夜黑。
      如烟与子舟对坐,车内狭小,二人从小到大没少独处过,可从未有过这样暧昧的气氛。
      游子舟双手放在膝上,此刻,竟如如初见时那般拘谨。
      少年少女,一个亭亭玉立,一个端正英气。两人早已不是当日那雨中懵懂孩童。有些话,不必说,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也能察觉。
      “小姐……我。”游子舟开口,却又马上捂住嘴。这夜深人静,外面两位师兄都在,还不是吐露心声的时机。
      见他这憨厚的姿态,盛如烟莞尔弯眉。
      可没来得及笑出声,就变了脸,回到那忧虑的样子。
      她别过脸,许是觉得热,便伸出玉手,掀开车帘。
      一轮寒月悬于黑夜,引人注目。
      可每每想细看,那月又羞涩,躲入云间,将那深夜暗云照得惨亮。

      “等到了梁洲,安顿下来,我给小姐去置办些吃穿用的,师兄那屋虽然偏了点,但修得极好。以前师姐最喜欢住那里了。此番前去,也能……看看师姐。”
      是看她的墓。

      “回去吧。”

      “!”
      游子舟不可置否地瞪大眼睛。
      “如烟小姐?”
      “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盛如烟低头,不敢去看游子舟的眼睛,她突然变卦,道:
      “我爹娘辛苦半生,人到中年才有了我这么个女儿,他们从没想过害我,这次找的夫婿也是三代良顺的好人家。
      我这么走了,他们从此便在清溪镇抬不起头,要替我面对流言蜚语。
      子舟……我爹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做不到这么自私啊!”
      盛如烟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
      “小姐!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点盼头……
      “子舟,对不起!”盛如烟提起裙角,一把掀开门帘,顾不上还在前行的马车,便要跳车回家。

      “盛小姐!”
      “如烟小姐!万万不可!小心摔着!”

      阴阳剑派师兄弟三人赶紧拦住她。

      闻风笑很少见到女孩哭,他有些不知所措,责问道:“师弟啊,你说了什么把人惹哭了?”
      “阿笑!别捣乱!”舒阳是个过来人,大约是猜到了盛如烟的难处。
      他先拉开了搅事的闻风笑,又看了这个已经哭出来的小姐和她即将哭出来的仆人,无奈地摇头:
      “后悔,想回去了?”舒阳沉着脸问道。
      盛如烟只顾着哭,话也答不上,只好点头。
      闻风笑见了,抓抓耳朵,问道:“那……你要跟这个不喜欢的男人结婚?唉……盛小姐,虽说父母之命媒说之言很重要,但也别勉强啊。
      跟你父母再谈谈,这个不喜欢的话,就把婚退了,以后遇到心上人再说。”
      “是这个理。”舒阳难得和闻风笑意见相投,他也点头:“盛家老爷夫人都是老实和善之人,你又是独女,开了口,他们自然会考虑你的意见。”
      盛如烟摇头,苦笑道:“我父母不是开明到任我选婿的人。至少我喜欢的人,绝非能入他们的眼。
      横竖不能和所爱之人一起,嫁谁都一样。”

      听到这话的游子舟,默默攥紧了拳头。

      “盛如烟。”舒阳冷着脸,质问道:“你确定要回去?
      你要知道,这么出尔反尔,下次我们不一定会来帮你了。”
      盛如烟后退一步,深深地鞠躬:“我知道,对不起二位,让你们白白跑这一趟。”
      “没什么的。”闻风笑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鼓励道:“若又想逃婚!就再找我!我最喜欢挑唆良家妇女反抗命运了。
      师兄不管你,我管。”
      “砰——”
      “痛!”
      不合时宜的玩笑自然换来了舒阳符合时宜的铁拳。

      师兄弟三人不放心盛如烟,坚持把她送回去,还嘱咐子舟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回闺房。

      一路无言,盛如烟心灰意冷地回家。

      只是夜冷月凉,子舟的背,又温暖了些。

      这是最后的温暖了。

      三个月后,她便出嫁了。

      出嫁那天,盛家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高墙红漆,童子撒花。盛府好不热闹,盛家老爷夫人满脸笑意,承下了所有的祝福。
      唯有那新娘躲在盖头下,让一抹红隔绝了尘世,无人知晓她的凄凉。

      游子舟没去看新娘子,他买了酒,来到阴阳剑派后山,坐在湖边饮酒买醉。

      “好家伙,竟然占了我的专座!”
      闻风笑发现了他。
      看着师兄手里的盆,游子舟笑道:“师兄是来放生小鱼的吗?”
      闻风笑垂目,收起笑脸。端着那个盆走到湖边,游子舟愕然看到他把一盆血水倒进水里。
      “师兄!这是?”
      “师尊这几日……病得越来越重了。”闻风笑跪下身,把盆放在水中清洗:
      “他说阴阳剑派在江湖上根基还不稳,不让我和舒阳师兄走漏风声。”
      “为何不告诉我?我就这么靠不住吗?”游子舟抓着闻风笑的衣领:“我也是师尊的弟子啊!让我帮你和舒阳师兄分担一些烦恼吧!”
      “师弟……你的烦恼,现在还不够多吗?”闻风笑反问,他自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人各有天命,师尊身子很早就不好了,他有心理准备,也看淡生死。我虽不舍,可人生无常,又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比起师尊,我更不放心师弟你……”闻风笑把盆放在一边,拉着子舟的手:
      “师弟,你喜欢盛如烟的,对吧?”

      游子舟摇头,哭道:“我只是一名奴隶,如何配喜欢主子?连自由身都没有?何德何能给她幸福?”
      闻风笑无言。
      世间有人皇、权贵、富人、平民、奴隶。

      他在这个人间走过了十几个年头,也没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生来便注定不幸。

      不,盛如烟那样富贵之人,终也这样不幸。

      他只好把那个长大的孩子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肩。
      “忘了吧。”

      不然,这漫长的一生,该如何度过?

      蝉鸣了最后一声,叶落了最后一片,白雪压断了枝头,春暖化去了寒水。
      一年过去,游子舟依旧在盛府上帮衬着老爷夫人,每日忙于伙计。
      这一年内,他知盛如烟婚后诞下一对龙凤胎。
      但无论是母亲还是孩子,他都没曾去见上一面。
      老爷夫人当了外公,自是兴高采烈。他们收到信后,去了亲家看望女儿和外孙。

      归来时,老夫妻俩却是满脸愁容。游子舟敏锐,自他们归家后,便在主屋附近徘徊。虽不曾主动去见盛如烟,可心里到底放不下。
      老爷夫人这般脸色,莫非是小姐在那儿过得不好?

      “子舟,老爷找你。”管家走出门,正好瞧见他,也没责问他不干活,而是喊他去复命。
      “是。”游子舟赶紧进屋,听后老爷吩咐,不敢怠慢。

      盛家主事堂,盛老爷和夫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
      一见到他两,游子舟便心觉不安。老爷脸色苍白,满脸忧愁!夫人……怎么在哭?
      “老爷?这是怎么了?”子舟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人只知道哭,不搭话。老爷也只是唉声叹气。
      “唉……造孽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把它交给游子舟。
      子舟面带疑色,接过细细看。

      “这!”居然是他的赎身契!

      “老爷!小姐到底怎么了?”子舟心思细腻,他知道这契约多半和盛如烟有关。
      她出了什么事?

      “呜呜呜~”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如烟她……自生产后,便心中积郁,一直精神萎靡,不吃不喝,如今……已然命在旦夕。
      她要我二人写下这张契子,不然!竟连水也不肯喝……”
      “子舟?你去哪!”

      不等老爷说完,游子舟便冲出了盛府。

      他是知道盛如烟嫁在哪儿的,如烟是盛家独女,老爷夫人舍不得远嫁,特地选了个离家近的夫婿。
      只要他愿意,走上一个时辰,便能见她一眼。

      可他一直没去见她!
      明明可以!却因为气她嫁了别人,而……

      为什么?
      游子舟问自己?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盛如烟!本应宠爱眷恋!明明每一天!每个时辰都在想她!明明知道她也许就在所谓的夫君那儿等自己!
      哪怕只如普通朋友一般去看望她一次也好!

      他为什么连这样的心胸都没有!就这样怨着、端着那点自傲,忍着相思之苦!任由她嫁人、为不爱的人生育,对整个人生心灰意冷?

      他赶到盛家女婿府邸,在那喧闹的街市中,有一户人家,大门两侧挂着的白灯笼。
      游子舟心里一揪。
      难道……已经?

      “你是谁?你不能进去!”岳家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

      “我是盛家家奴游子舟……我……”说到这里,子舟居然想不出能以什么借口见她。

      他甚至已经不是家奴了,就在不久前,他已经是自由身。
      自由的人,反而不能见爱人?!

      “你就是游子舟啊。”守卫退到了一边,叹气道:“夫人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见你一面。
      你……进去吧。”

      她还活着!
      游子舟先是一阵惊喜,紧接着就寒毛直竖:那为何就点了白灯?
      来不及细想了。

      子舟念着如烟,脑子里已然容不下别的事。

      他跟着岳女婿家的下人来到盛如烟所在的房屋。

      那往日里被一家人盛宠,想要什么便能得到的小女孩。
      如今侧卧床榻,原本合身的衣衫像是被故意做大一样套在身上,两条手臂生生露在袖外。
      细如白骨,叫人不忍直视。
      盛如烟面黄肌瘦,一头散发,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眸,在见到游子舟的刹那,有了丝丝生气。

      游子舟跌跌撞撞来到她床前,未能发出一声,便已经跪下,泪两行,笔笔画下,止不住。

      盛如烟伸出枯黄的手,轻轻地摸了下他的头发。用尽全力,拿起一张画卷,让他看。

      那画中绿意盎然,翠雨潺潺,寒雾醉人。少年只知玩耍,被一门之隔的少女收入画中。
      珍藏一生。

      纸黄旧,画中人长大,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小姐!是我对不起你!”游子舟跪在她床前。

      盛如烟摇头,她眼眶湿润,却哭不出泪。
      她已经太久没喝水了,张口,连嗓音都已大变。

      “我不怪你。

      当初既然没得选,应该什么都不选,也许这一生还好些。”

      屋外,她的亲夫抱着她的两个幼子,在面无表情地安排她的后事。

      屋内,游子舟拉着她的手,问:
      “为什么……如烟,你一次都没想过选我?”
      盛如烟抬头,问道:
      “我可以吗?”
      子舟摸着她的脸,哭道:“我也想和你结婚,一起生儿育女,若不是奴隶,我何尝不想与你平淡过完一生?”
      若有勇气反抗命运,又何必在苦境里挣扎?
      “子舟,我太胆小了。我对不起你……”
      “小姐,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

      “子舟……我爹娘,可还你自由身了?”盛如烟想撑起身子,却也没了这力气。
      游子舟擦了把眼泪,拿出那张赎身契,放到她眼前。

      见到那白纸黑字的契约,盛如烟笑了。

      “这就够了……用我一死,换你一生自由。”

      愿你一生,不受俗世约束,不欠至亲重恩,不忍卑贱之苦。
      在这世间,自在逍遥,只做自己。

      替我,好好过完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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