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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习的转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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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研把最后一本《数据结构》塞进帆布包时,阳光正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齐耳的短发刚及耳垂,发尾修剪得干净利落,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抬起头时,镜片后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鼻梁小巧挺翘,唇线清晰的嘴角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典型的“乖乖女”模样,干净得像张没被涂鸦过的素描纸。
“研研!这儿!”韩琦在图书馆门口挥着手,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螺丝厂的消息,我表哥说能内推,咱俩去试试?”
谢研走过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洗得有些褪色的双肩包,浑身上下透着股学生气的清爽。只有凑近了才会发现,她T恤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晒痕——那是暑假在驾校练车时晒的,和她“养在深闺”的外表形成微妙的反差。
“螺丝厂?”她接过招聘启事,指尖划过“月薪四千,包吃住”的字样,杏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计算机专业去拧螺丝?说出去怕是要被教授笑掉大牙。”
“总比在家躺尸强吧?”韩琦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投的三十多份简历不都石沉大海了?现在计算机行业卷成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表哥说,他们厂隔壁的电视机厂也在招人,虽然是检测岗,但写了‘计算机专业优先’,工资还高一千。”
谢研的指尖顿了顿。她当然知道就业行情有多差。班里成绩最好的男生,实习去了家小公司写代码,月薪三千还得996;女生更惨,大多在投行政岗,竞争比考公还激烈。她低头看着招聘启事上“螺丝孔位检测”的字眼,忽然笑了——高考时凭着“计算机大神”的憧憬填志愿,没成想三年后要靠拧螺丝的手艺讨生活。
“走呗。”她把招聘启事折好塞进包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去吃冰淇淋”,“先去螺丝厂看看,不合适再去电视机厂。”
螺丝厂坐落在郊区的工业园,灰扑扑的厂房被圈在锈迹斑斑的铁门里,远远就能听见车间传来的金属撞击声。韩琦的表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秃顶男人,把她们领到车间门口时,谢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流水线像条永不停歇的长蛇,螺丝、螺母、金属片在传送带上跳跃,工人们低着头,手指翻飞,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就招一个人。”秃顶男人叼着烟,指了指最末端的检测台,“负责检查螺丝孔位是否对齐,不难,就是熬人。”
韩琦立刻把谢研往身后拉:“我来!我力气大,熬夜没问题!”她偷偷凑到谢研耳边,“你细皮嫩肉的,别在这儿遭罪,我去电视机厂帮你问问。”
谢研看着韩琦眼里的真诚,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晃。她知道韩琦是怕她受不了——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那个会对着代码皱眉、却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软妹子”。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力气藏在看似纤细的胳膊里,去年帮室友搬行李箱,她一个人扛上了四楼,惊得室友直呼“怪物”。
“没事,我不挑。”谢研露出标准的“乖乖女”笑,转头看向秃顶男人,“不过……电视机厂具体招什么岗?我刚才进来时看到他们的招聘牌了。”
秃顶男人吐了个烟圈:“哦,那个啊,十二小时轮班,检测电视机底座螺丝,累得像狗,工资倒是高不少。你想去?”
“去看看呗。”谢研的语气依旧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看得出来,韩琦是真心想让她留条“轻松路”,可有些事,总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离开螺丝厂时,谢研回头望了一眼。韩琦正跟着秃顶男人往车间走,背影有点单薄,却透着股倔强。她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韩琦时,这个姑娘也是这样,抢着帮她扛书、替她占座,把“保护乖乖女”当成了己任。谢研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淌——韩琦不知道,她早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了。
电视机厂的厂房比螺丝厂亮堂得多,蓝白相间的外墙贴着“质量为先”的标语。人事部的大姐把谢研领到生产线时,她才真正明白“累得像狗”是什么意思。传送带跑得飞快,一台台半成品电视机底座送过来,她的任务是用专用仪器检测螺丝紧固度,不合格的要立刻标记、返工。旁边的电子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敲在神经上。
“我们这儿是两班倒,早八点到晚九点半,中间就俩休息时间,各半小时。”大姐嗓门洪亮,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小姑娘看着挺文静,能扛住不?”
谢研看着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劳作的工人,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行业报告——传统制造业的自动化率正在飙升,这些重复劳动迟早会被机器人取代。可现在,她没得选。
“能扛住。”她点了点头,白T恤的领口在车间的热气里微微发皱。
办理入职手续时,谢研在走廊的公告栏前停了停。上面贴着厂区平面图、员工守则,还有一张泛黄的射箭比赛合照——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中间那个男生举着金牌,眉眼锋利,右胳膊肌肉线条流畅,正低头对着镜头笑。照片右下角标注着“2023年市射箭锦标赛”,旁边还有行小字:“刘畅洋 男子甲组冠军”。
“看什么呢?”人事部大姐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这是我们老板的儿子,以前是射箭队的,可惜前阵子训练拉伤了胳膊,不然现在该去省队了。”
谢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对“老板的儿子”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照片上那个男生的眼神很亮,像藏着团火。
回到宿舍时,陈敛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实习找得怎么样了?”“我妈说可以托关系给你找个文职”“晚上一起吃饭吧,庆祝你找到工作”。
谢研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陈敛是她的男朋友,同专业的学长,性格温和,事事体贴,是别人眼里“标准的好对象”。可不知怎么,每次他把“我妈说”挂在嘴边时,她都觉得有点闷。就像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是大一买的,她说过好几次“换件潮点的”,他总说“还能穿”。
她想起三天前的一周年纪念日。陈敛用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订了个房间,手里捧着个纸袋,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条灰色围巾,针脚歪得像心电图。“织了一个多月,”他声音发紧,“本来想织你喜欢的酒红色,线不够了……”
谢研摸着扎手的毛线,突然想起那些晚自习的夜晚,他总说“去图书馆刷题”,原来都在偷偷学织围巾。她踮脚抱了抱他,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她把一个纸袋塞给他,里面是件藏青色的褂子,她在网上买了一件同款二百多块,虽然不是正经牌子,至少看着比他身上的格子衫精神。
陈敛打开一看,脸沉了下来:“又是这种老气的款式?我说过我不喜欢深色,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谢研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明明记得,上周逛商场时他盯着藏青色外套看了很久。她没解释,只是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挺暖和的,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麻辣烫。陈敛把她爱吃的鱼丸都夹到她碗里,说着“等我毕业就娶你”,眼神认真得像在写代码。谢研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那碗麻辣烫,她加了双倍辣椒,还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翻出网购的相册,开始贴照片——大一在图书馆偷拍的他,军训时他替她背的包,去年冬天在雪地里画的歪歪扭扭的心。最后一页,她粘了张纸条:“希望你能喜欢自己的样子。”可到最后,她还是把纸条抽了出来,换成了一张两人的合照。
“晚上去吃烧烤吧。”谢研回复陈敛,“我请你。”
她知道,这场恋爱像运行太久的程序,已经开始出现bug。而她选择来电视机厂,或许就是想按下“暂停键”,看看究竟是代码错了,还是编译器出了问题。
第二天一早,谢研背着帆布包去电视机厂报到。路过厂区篮球场时,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长椅上,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胳膊,手指轻轻按在肘关节处,眉头微蹙。他的左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腕线条利落,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手背上,映出淡淡的青筋。
谢研没在意,径直往车间走。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那个男生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的背影。他的右胳膊还缠着绷带,隐隐作痛——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这段时间不能碰弓箭,也不能做重活,他只能被家里“发配”到这个分厂,美其名曰“熟悉业务”。
刘畅洋看着那个穿白T恤的女生走进车间,齐耳的短发在风里晃动,像只轻快的小鹿。他想起昨天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她站在检测台前,眼神专注,手指在仪器上快速移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尤其是那双杏眼,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右胳膊。真是无聊透顶,居然会对一个拧螺丝的女工产生兴趣。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射箭队的群聊,里面正在讨论下周的选拔赛,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车间里,谢研已经站在了检测台前。张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着屏幕上的参数:“看清楚了,螺丝紧固度不能低于80N,垂直度误差不能超过0.5毫米,漏检一个扣五十,错检一个扣一百。”
“知道了。”谢研点头,拿起专用仪器,手指稳稳地夹起一个螺丝。她的动作算不上快,却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调试代码。
流水线启动了,零件一个个送过来。谢研的杏眼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右手按动标记键,左手把不合格的零件扔进旁边的箱子,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认真得让人不忍打扰。
长椅上的刘畅洋又抬起了头,目光穿过篮球场,落在车间的玻璃窗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流水线上移动,像颗精准的齿轮,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个无聊的分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新来的实习生,叫谢研。”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刘畅洋的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扇玻璃窗。右胳膊传来隐隐的痛感,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烦躁,反而觉得这疼痛让他清醒——至少在这个无聊的地方,他找到了点能让他集中注意力的东西。
而车间里的谢研,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正专注地检测着第108个零件,指尖在仪器上跳动,心里盘算着:按这个速度,一天能检测300个,扣除吃饭和休息时间,刚好能完成任务。至于那个坐在篮球场长椅上的男生,早就被她归类为“无关变量”,从内存里清除了。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实习,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和刘畅洋的世界里,都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而那个藏在帽檐下的目光,和她杏眼里的专注,注定会在某个时刻,产生奇妙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