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塌房事件》一意慵

15、Spring，心事 “家人

　　暴雨席卷整座城市，闷闷的雷鸣裹挟在雨声中，像一只被抚摸得打起呼噜的巨兽，永远猜不到它下一刻是沉睡还是暴走。
　　直播在一片炸了锅的弹幕声中猝然关闭，周曳潇关掉手机，对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林子星摆摆手：“吃瓜的吃瓜，调侃的调侃，都知道是玩笑，不会当真，倒是你，以前也没这么关心直播的节奏，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子星松了口气，窝在沙发里，一手在屏幕上不断刷新：“倒不是节奏不节奏的问题。”
　　Ego内的cp加起来都有炒一桌菜的了，他只是担心，要是被人扒出淮宿就是尤湛那个声名远扬不见其人的白月光，他队长的脸就要丢光了。不过所幸还没人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成心和他作对，刚说完“节奏”两个字，一个又一个不知粉籍的账号跳出来，在主页酣畅淋漓地开麦，什么“至今没人知道春决的Ego有多区”，什么“Ego的solo谁敢闻”，什么“飞贼拴条狗都能赢”。
　　他面不改色地一个个点击不感兴趣，再把涉及人身攻击的举报拉黑，一套做下来已经相当流畅丝滑。
　　社区的节奏大同小异，赢了要争个一二三，输了也要推个战犯出来清算。自从在总决上输掉了5v5和一场solo，阳厘已经在网上被骂飞了，刚结束比赛的一周里，社区简直没法看。如果每个都要去计较，那自己得先被气死。
　　但他知道的是，尤湛会看。
　　主页的引战贴被划掉一个又一个，终于干净了不少。新刷出的热贴标题用语比较温和，“理讨Ego怎样重回巅峰”，第一眼看不出立场。
　　鬼使神差地，林子星点了进去。
　　贴主的第一句话弹出来：Ego走到今天这一步，归根结底都是一个人的问题。
　　“一个合格的队长，领导力远远重于竞技实力……而风起在老Ego里的定位本身就是打手，打法向来不团队，性格又傲又冷根本不适合当队长，这就像让孙悟空带领团队去西天取经一样荒唐。”
　　“就拿他去年干的事儿来说，不顾教练阻拦，强行从流沙转为刺客，迫使队友转职业，这难道是别人逼他？以为冬季赛赢了就真的是正确抉择了？太天真了。”
　　林子星的手指顿住，不想往下看了。
　　但就在他滑掉页面的前一秒，一句话猝不及防闯进视线。
　　“用情感束缚老队友，用资历压榨新队员，用流量作为保命符，这就是我们Ego的队长，不念旧情、自命清高，他以为自己是Ego的救世主，其实做得一塌糊涂，由这种太子继续带领Ego，能拿到亚军都已经是侥幸了。”
　　嗡地一声，林子星浑身血液直冲脑门。
　　“操。”
　　周曳潇懵了：“？”
　　“我真是操了。”
　　林子星把手机往沙发上猛然一拍，瞬间凹出一个小坑。
　　去年春季赛，刚取得大满贯的Ego相继卖出两个冠军选手，在折雨和乌合离开的那个晚上，他凌晨四点起来倒水，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时，尤湛正对着屏幕上的总决录像发呆，头发凌乱，眼尾泛红。
　　回头看见他，尤湛下意识张了张嘴，声音却哑得发不出声。
　　那是他印象中，尤湛为数不多不体面的时候。
　　第二天，尤湛又是那个尤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现在大众眼前，一如既往地直播，一如既往地配合商务。
　　所以，这些人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林子星唰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打。
　　等周曳潇反应过来他在跟人互喷时已经晚了，胆战心惊地看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还行，没傻到用大号。”
　　“我不是傻逼，但这傻逼也太多了。”林子星深吸一口气，把屏幕抵到周曳潇面前给他看。周曳潇的脸色一点点变黑，又往下滑，入眼的是一条刚刷新出来的评论。
　　【刚看完直播，太子又卖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队长不会在乎这个的。”
　　“他确实不会在乎这个。”林子星收回手机，没看他，但话里的尖锐针似的，硬生生扎向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空气很闷，像暴雨的低气压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周曳潇神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什么意思？今晚我没——”
　　“我没什么意思，” 林子星打断他，手在屏幕上下飞速滑动，语气难得生硬， “我只是想说，他被消耗得够多了，他理解你，你也理解理解他。”
　　周曳潇嘴唇翕动两下，手机在这时候亮起，他烦躁地一把捞过来，把垃圾信息全部删掉，又盯着桌面看了两秒。
　　最后掏出耳机，闷声说：“我知道。”
　　暴雨还在下，雨声密集地敲着玻璃，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但厨房那边，烤箱在这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有人哼着歌拉开冰箱门：“噢，很有品味啊，居然有这种味道。”
　　“晚上好，”淮宿探出身子，冲这边愉快地招手，“要来一份蛋挞和草莓牛奶吗？”
　　·
　　威士忌杯里只有冰水，水珠顺着玻璃潺潺滚动，在桌面上洇出一圈儿。
　　尤湛坐在落地窗边，浴巾盖在湿漉漉的发顶，他习惯将空调开得低，水雾在窗户上凝结起薄薄一层。
　　手机在旁边亮了又暗，是Star Cup的名单确认。
　　尤湛的视线落在上面，停顿几秒后转向窗外，城市被大雨淹没，霓虹灯晕染出各色的光，在雨水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
　　门从外面被叩响。
　　“小尤，你找我？”
　　尤湛扯回视线，朝门口点点头：“进来吧。”
　　林昭云带上房门，顺手打开灯，原本昏暗的房间瞬间变得明亮，尤湛微微眯了下眼睛，起身走到冰柜前，蹲下身：“可乐行吗？”
　　“你定。”林昭云拿开抱枕坐下，又抬起头，“威士忌还有吗？”
　　尤湛没说话，往杯子里放了个球，酒液沿着杯壁渐渐淹过球面，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不会过期了吧？”林昭云捏起杯，垂头抿了一口。
　　尤湛问：“过期了你还喝？”
　　林昭云笑道：“没那么傻。”
　　屋子里静默片刻，远方隐隐响起一声闷雷，不大，像哽咽在了暴雨的咽喉，闷闷的，又被压下去。
　　“Star Cup的名单出来了，听说这次的集训地是座海岛。”尤湛莫名其妙地开口。
　　林昭云接得很自然：“那应该很漂亮，可以给自己好好放一假。”
　　尤湛拿起冰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强行压下心里那股隐隐不安的小火苗：“你可不是去放假的。”
　　他捏紧杯子，语气尽可能平缓：“今年跟去年不一样，虽然是以合宿的形式展开，但不会再是团队作战，每个俱乐部的选手都会被打散，然后再重新组合，各个赛训组都会密切关注这次集训的情况，你的适应力是我们中最强的，你——”
　　“小尤，”林昭云难得打断他，“我是说你。”
　　尤湛一时没反应过来，侧首对上林昭云的视线。
　　作为老Ego的选手之一，林昭云跟着Ego夺得大满贯，再到见证三连星支离破碎，又一直走到现在，网络上对于他的评价就是一个字“隐”。
　　没有大错，也并不亮眼。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每一个新队友加入后，陪练到凌晨，就是这样一个人，会配合队友调整自己的风格，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把团队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于是造就了那个“隐”字。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人，Ego大满贯的功勋选手，率先迎来了自己的替补。
　　“我从没想过要给自己放假，也不觉得那小子能抢走我的位置，”林昭云定定地注视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尤湛没说话，林昭云继续道：“别的队谁没有替补？这很正常。”
　　但谁也没有一个冠军替补。
　　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林昭云放下杯子。
　　“如果是你有一个冠军替补，你会不满吗？”
　　尤湛的睫毛颤了颤。
　　林昭云摇摇头：“你不会，那怎么到我身上就不行了呢？”
　　尤湛发尖的水滴到沙发上，很快晕开。
　　“乌合把队长的旗帜交到你手里，是想你能越来越好，不是要这个身份来掣你的肘，但现在，你既会担心我的情绪，也会担心大家不接受新人，会勉强自己来活跃大家之间的气氛。”
　　“没有勉强。”尤湛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只是不擅长。
　　林昭云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放下杯子，屈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小尤，没人会因为情谊而喝下一杯过期的酒，我和林子星都是。”
　　尤湛抬起头。
　　“喝不喝得下另说，但起码，它不好喝，不好喝的东西，就不要喝了。”
　　林昭云屈指在尤湛脑门上一弹，留下一道红痕。
　　“你崩得太紧，我真怕有一天你会断掉。”
　　尤湛闷哼一声，扯下浴巾，弯曲的头发在冷气里弹开：“我又不是橡皮筋。”
　　林昭云笑出声，将手放进口袋：“那恭喜你，不过仔细想想，那小子说的话，也是想让你轻松点儿吧。”
　　尤湛顿了顿，反应过来他在说谁，眉毛皱了一下：“他就是单纯神经病。”
　　“是吗？那要不要去看看神经病在做什么？”
　　“我去看他做什么？”
　　林昭云故意曲解他话里的意思，将他拉起来往外推，一直推进电梯：“对，去看看。”
　　电梯是透明的，外面雨还在下，但渐渐小了，灯光折射在湿漉漉的柏油地，变得温和、朦胧。
　　电梯门缓缓敞开，一缕光从楼层的尽头透过来，顺着地毯步步蔓延。
　　“solo也玩流沙，潇子你完全不厚道啊！”阳厘的嗓门很大，“我不要跟他打，宿宿，小宿，你快用刺客我们再来一轮！”
　　“哎，可是我累了——”
　　淮宿猫在电竞椅里打转，又被强行转过去。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次我肯定能躲开，明天请你喝奶茶。”
　　尤湛的脚步原本平缓，渐渐地，越来越慢。
　　“摇到人了，”林子星嘴里叼着半枚蛋挞，扬手拍了下旁边人的肩，“快进快进。”
　　周曳潇呛了几口，擦擦嘴戴上VR：“开。”
　　训练室的声音响亮，又在打得火热时骤然低下去，有高有低，起起伏伏，却又连绵不断。
　　尤湛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温热的甜香，是蛋挞的味道，笼罩在身上的水汽仿佛被那热度一点点蒸腾开，毛孔舒张着，慢腾腾地，喘气、呼吸。
　　“其实，林子星一直想让你少些负担，想为你做点儿什么，又担心是不是自己不够让你信任。”
　　林昭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尤湛看向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林子星正忙里偷闲，喝了口牛奶，将嘴里的蛋挞生生咽下去。
　　“但我知道，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想保护。”
　　可他的过度保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笼罩在队员身上的一种压力。
　　尤湛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林昭云偏头看他。尤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训练室的方向，从每个人身上一点点掠过。
　　最初，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能够赢下比赛，就能留住身边的人，但后来他发现并不是，成为队长后，他想只要他多承担一些，其他人就会轻松一些，那样的话自己绷得再紧也没关系，但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眸子里难得流露出一丝迷茫。
　　林昭云看着他，温声道：“因为会心疼，小尤。”
　　尤湛怔愣地偏过头，林昭云的表情理所当然，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我要怎么做才可以？”
　　林昭云没立即说话，跟他站在玻璃门前，静静注视着训练室里的人。
　　“做不到完全放手的话，那就互相保护吧。”林昭云的声音依旧轻柔，“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尤湛有一瞬恍惚。
　　这是很久以前，他刚刚进入Ego时，乌合作为队长对他说过的话。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阳厘又OUT了。他夸张地仰天哀嚎，双手合十请求淮宿要再来一局。淮宿立刻把电竞椅转了半圈，手对着门口的方向无力地搭下——不知道是看到了他们，还是单纯在伸展胳膊。
　　林子星把最后半枚蛋挞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周曳潇摘下VR想说什么，又被一把按了回去。
　　“……”
　　尤湛将每个人都看进眼里，眼里浮动着细碎的光晕。
　　过了很久，他手指松开，珍重而缓慢地点点头。
　　林昭云揉揉他的头发。
　　“家人，就是会永远站在彼此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