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深》绛尔

50、第 50 章 情之毒（五

　　这些村民衣着朴素，拖家带口，包袱里系着全部身家，脸上亦有连日赶路的沧桑憔悴。他们眼神淳朴但小心翼翼，很符合普通人见到修仙者的模样。

　　初看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等过盏茶辰光，两名执事从城中赶来了。

　　守城弟子将所有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听罢，其中一名执事师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必紧张。”

　　他走上前，灵识仔细检查过每一个村民，直至确认无误才开口道：“开源城立下规矩，一旦结界开启，为防魔修混入，后面进来的人都要验过鉴真石才可入城。”

　　“鉴真石？那是什么东西？验了就能进去？”

　　“我们愿意验！求各位仙师放我们进城！”

　　村民的请求声此起彼伏。

　　执事一挥大袖，一块色若好玉，细腻如羊脂的石头便出现在结界之外，稳当地浮在空中，周身散发着淡淡清光。

　　他扬声道：“既如此，将你们的一只手伸出来。”待所有人照做后，他打出一道灵光，割破他们的手掌，命他们逐一上前验证。

　　等到所有村民都验过鉴真石，而石头也未曾出现任何异常反应，两位执事与在场的宗门弟子皆松了一口气。

　　“既然没有异样，便打开结界放他们进城吧。”

　　得到吩咐，守城弟子再无迟疑，双手掐诀准备开启护城结界。

　　本来苏窈只是在一旁看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村民中站着一对祖孙，老的年过花甲，小的十三四岁，长相普通，毫不起眼，只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排。他们全都通过了鉴真石，照理来说没有问题，可就在即将踏进结界的刹那，老妇人突然抬起眼睛，朝着城门后的苏窈妩媚一笑。

　　没有老人会笑得如此妩媚妖娆，而这熟悉的笑容也立刻令她想起了一个人。

　　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立了起来，她出声阻止：“快关上结界，他们是魔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守城弟子和两名执事刚反应过来便被一道法光吞没。结界已破，城门大乱，村民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弟子们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共同御敌。

　　“苏窈，你速去报信，这里有我们挡着！”领头师兄推了苏窈一把，将她送离战斗中心。

　　情况危急，容不得她犹豫半分。她召出飞剑，转身就跑，袖中散出数道传音符往城内的各个方向送去。

　　一定要尽可能地通知到所有人。她如此想着。

　　只可惜事与愿违。

　　送出去的传音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拦下，燃烧着化为灰烬，消散于风里。苏窈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声音的主人正在快速逼近，她不得不回身防御。

　　可等她转身时，那人已不在后面，一道修长高大的人影捉迷藏般忽然降临在她背后。

　　如流水似的阴影从眼前覆下，她浑身动弹不得，清醒的意识也一并被攫去。昏迷之前，她听到了玉奴的声音。

　　“魔主，您抓到这只小老鼠了。”

　　……

　　苏窈不知昏厥了有多久，待她醒来时，天地皆化为墨色，星辰疏淡，她周围却火光映天。

　　不止是身边散发出的火光，还有那片烧着开源城的熊熊烈火。

　　刚苏醒的意识有些混沌，她反复确认之后才敢相信此处就是开源城。

　　可是，这里不久前还是好好的。她撑起略显沉重的脑袋，对上一双居高临下的冷漠目光，是顾燕生。

　　“……顾道友。”她嗓音低哑，那双清透的眼却固执地望着他。

　　站在他身旁的玉奴嗤笑一声：“这是我们的魔主大人，和你口中的顾道友毫无关系。”

　　她不理会玉奴，慢慢站起身，倔强地看着他，问道：“是你把开源城变成这样的？城中的凡人呢？他们去了哪里？”

　　除了大火燃烧房屋的声音，整座城都静得有些可怕 ，因为她听不见哪怕一丝一毫的人声传来。

　　夜风把灰烬卷上城墙，如雪片般在空中乱舞着，它们落到苏窈的身上脸上，虽然早已没了温度，她却觉得皮肤发烫。

　　“他们，用处很大。”他终于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紧眉，心中却像是架起了一面小鼓，有人一直在不停敲着。

　　怒号的风穿过城墙，仿佛带来了逝去的叹息。

　　她用力攥住双手。

　　玉奴笑答：“你的好奇心还真不小呢。罢了，告诉你也无妨，那些人啊，可是为我们打开魔界通道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呢。嗯，让我想想有多少，三千三百三十一个人，将将好是遮天旗缺的数量。”

　　苏窈怒火攻心之下，下意识想召出灵剑，却忘了身上还有禁灵术的存在。

　　看着她愤怒却无能为力的样子，玉奴显得很满意，她弯了弯亮晶晶的眼睛，恶意地补充道：“不对，应是三千三百三十个人，还差一人呢。”

　　她走到她身边，卷起发梢轻轻扫着苏窈的眉眼：“缺的一人，就用你补上如何？”

　　苏窈躲开她的动作，冷冷道：“你们会有报应的。”

　　“唔，还真是可怕的威胁呢。”她放下头发，从指尖凝出一只鲜艳的血蝶，“我倒想看看，是报应来得快，还是你死的更快。”

　　苏窈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开声阻止。

　　“够了。”金漆宝座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帘，俊美的面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你的话太多。”

　　玉奴的脸色白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她垂首一礼，巧笑嫣然：“奴知错了，还请魔主勿怪。剩下的一人，就由奴这里补上。”

　　她甩了甩袖子，一个蓬头垢发的女子出现在了城墙上。

　　苏窈不由自主地朝那女子望去，蓦然生出几分熟悉之感。这人是……丁虹儿？

　　昔日光鲜亮丽娇艳明媚的丁师姐，怎会落到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还来不及收回自己的震惊，躺在地上的丁虹儿已经看见了她。她枯竭的眼睛猛然爆发神采，麻木的脸上瞬间生动起来，只可惜她的舌头被割掉了，无法开口向她求助，只能不停地用眼神示意。

　　玉奴唤出遮天旗，看也未看丁虹儿一眼，便催动邪宝收去这最后一条人魂。

　　“恭喜魔主，遮天旗大功告成。”玉奴将这面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旗子呈上，然后就乖觉地站在了一边。

　　苏窈死死盯着那面遮天旗，颤抖着问道：“杀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打开一条通道吗？”

　　“顾燕生”勾了勾唇，他抬了下食指，将苏窈抓到宝座旁，冰冷白皙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你现在应该做的，便是陪我等一个人来。”

　　苏窈动弹不得，心底渐渐浮上无数猜测。

　　他们要等的人，会是谁？

　　开源城从遇袭到完全沦陷不过小半日辰光，结界阵法接连被破，在魔主的凌厉手段之下，守城修士死逃无数。眼见无力回天，剩下的人和附近支援带着普通百姓退出开源城。

　　拿下开源城之后，魔主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悠闲地坐在城墙上，望着大火焚烧的城池，等待着夜幕逐渐降临。

　　黑沉的天际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下一息，一道惊为天人的剑光从天而落，剑气浩荡，却又蕴含着极致的森寒与压迫，像是万顷海水倒灌而来，正在急速抽取众魔修的生机。

　　这一剑充溢怒意。

　　剑光落下时，魔主不慌不忙，无形的屏障自他身边升起，消掉了覆霜的杀气。

　　天地仿佛重归寂静。

　　“谢道君好像很生气？难道是因为我未经你同意，便抓了你的徒弟？”明知故问的魔主微微一笑，瞥向身旁的苏窈。

　　谢迎静立高空之上，白衣胜雪，霜发高束，任风吹拂：“魔主乃真魔之躯，实力修为放在现今的修仙界也无一人能抗衡，却要如此滥杀无辜，残害众生吗？”

　　“我虽不喜杀戮，但为了我要做的事情，死去几个蝼蚁算什么。”他的指尖轻轻滑过身上的鹤羽大氅，语气平淡，“你是人，我是魔，注定不能理解彼此。就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为了救她而不惜代价来到这里。”

　　谢迎看着苏窈，二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似有什么东西在突破他的心防：“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魔主闻言一笑，点了点头：“聪明人果然好说话。”

　　玉奴在一旁笑着拍起手：“阿迎对她如此情深意浓，倒真叫我既羡又恨呢。”她的态度颇为暧昧，旁人听去不免遐想。

　　苏窈犹如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脸色红白交替，过了几息才将这阵情绪压下去：“师父，你走吧，不要管我。”

　　“真是个傻丫头呢。今日，你们之中只能离开一个。”玉奴嗤笑道。

　　苏窈狠狠摇头。

　　谢迎忽然对她笑了一下，那弧度一闪即逝，却令人安心：“我会留下，放了我的徒儿。”

　　不可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玉奴给拽了起来。她把她拉到身边，柔软的手指宛若毒蛇一般在她脸上蜿蜒，与她低语：“你喜欢的那个人真的会喜欢你吗？可惜今日时间不多了，来不及问个清楚。罢了罢了，下次再说。这枚丹药算作我送你的分别礼物，我相信你一定会爱上它的滋味的。”

　　不等苏窈抗拒，那粒红色小丹已被她送入她的口中，入口即化，融于体内。

　　她捂着喉咙看向夜幕下的谢迎，眼角晶莹闪烁：“师父，我不走——”

　　“窈窈，听话。”

　　热泪迷蒙了苏窈的视线，她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离他更近一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城墙之外飞去，似乎只是一眨眼，烈火燃烧的开源城和师父便一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的眼泪落下，落在了开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