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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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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川的冬日是又干又冷的,此处地处平原,南山环绕,雪只在山上积得住。入冬以来,已下过好几场白片子,却只在那些沟沟壑壑里存了薄薄一层硬茬茬的雪块子。
王家宅子前聚着人堆,当先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穿宝蓝色夹绒长褙子,另一个罩了条绛色锦裘,说了几句话儿,宝蓝色衣裳的妇人便携女上了马车,另有位十二三的哥儿跨马而行,樊川的王家人俱立着又送一阵,才进门的进门,做事的做事各自散去。
王若与年方十一,生得娇美可爱,双目流动,秀眉纤长。她正坐不住,掀一掀帘,揪一揪络子,又将目光望向端坐无话的母亲,便问:“娘,您想什么呢?”
李静檀瞟她一眼,没好气道:“想什么?还能想什么,想你的二妹妹,想你个叫人不省心的小东西。”
王若与浑然不怕,她自小是给人娇宠惯的,便嘻嘻笑道:“是二妹妹不愿意跟咱们走,您怎连带着怪我,真不讲理。”
李静檀道:“我虽没养过弗儿,你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有几个斤两我难道不知?那弗儿,头一眼瞧着还活蹦乱跳,怎么转脸就病了。与儿,你跟妈说,你们小姊妹俩都说了什么,弗儿是怎么个想法?”
眼见大人们心眼里都是门儿清,王若与便不装腔,瞧着心情还颇为不错的模样,笑吟吟地说:“要我说,这样才好呢。二妹妹自小就长在这儿,大伯大娘待她也没甚么不好,且有两个哥哥护着疼着,跟咱们家有甚么两样?说不得,二妹妹只拿大伯一家当自家人呢,咱们九年不在眼么前,又岂是说走就能跟着走的。”
李静檀应了声,又道:“唉,这倒是情有可原的。只你是不是在背后给她支了损招?弗儿的身子我最知晓,从小那就是多病多灾,大冬日里的,要是真将你妹妹病坏了,你且瞧我怎生收拾你。”
闻言,王若与很不乐,脸面登时便垮,道:“妈怎么这般想我。二妹妹不一道走,我自然心里高兴,往日里家中只我一个女孩儿,爹妈也只疼我一个,大哥哥就我一个妹子,也爱不到别个。我高兴不过是为这个,哪里就要出主意叫二妹妹害病?”
王玺在车旁骑行,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闻言便禁不住要插嘴道:“你想窄了不是?多一个弗儿,你就不是爹爹妈妈的女儿么?就不是我妹子么?我瞧你往日还好,这回却如此小气,弗儿九年来只见过书信,没见过爹妈,就不可怜?”
王若与更有些委屈,掀了帘子瞪着兄长,哼道:“她生下来就养在樊川,我又好到哪去?多大点儿就丢在外阿婆那儿,独你一个男孩儿,跟着爹爹天南海北地走,我们姊妹俩没的那些岂不是全叫你得了。你富得流油,也没人跟你抢的,便来说我吝啬小气,又是什么道理?你可怜她,你跟她换换,瞧你乐不乐意!”
王玺既争辩不能得胜,便只好求救于人:“妈,你管管她,既不大度还强词夺理。”
李静檀叫这兄妹俩吵吵得脑仁直突突,心中只觉这辈子生的三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的不满意。
与儿自也是有些委屈的,却不该如此自私自利,自己得了便再不想想旁人;玺儿呢,得了便宜还卖乖,妹子说得伤心,却也只顾着自个儿,辩不过便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恁的不够友爱;弗儿自小没长在身边,不亲近自个儿本是应当,李静檀却难免失望,仿佛孩子只要生下来,那不管大嫂子养了多久,总该是最亲近亲娘的。
这几日里事事不顺当,李静檀还哪有功夫来做包公断清白,兄妹俩一并得了母亲的骂,便都住了嘴。
一行人才出樊川,迎面有马蹄声声踢踢踏踏得响,李静檀所乘马车却渐渐慢下来,便听着前方一个清朗洪亮的男声道:“前头的可是玺堂弟?”
王玺应道:“正是!”
两个少年便下马见礼,李静檀想这约莫是大嫂家的长子,名叫王存的。她嘱咐女儿虚得乖乖跟兄长问好,又理了理妆发,这才打起棉毡帘。
王存躬身道:“侄儿日前结了课业,匆匆赶路,也没好好儿招待二婶婶,请您别见怪。”
李静檀笑道:“小孩儿家家的,谈什么招不招待?只是跟你弟妹们见上一见,认个脸儿,亲戚间不至疏远才对。”
王存便又见过王若与,李静檀又问了两句学业、身子之类的寒暄之辞,临别又殷殷叮嘱:“存儿,咱们婶侄见过,你便切莫惜时,慢着些骑马,须得安生归家去,这才下的雪,你们樊川又惯爱结冰的,别滑了马蹄,伤筋动骨的过不好年。”
两班人分头后,王若与哼哼唧唧地便又找事儿:“哎呀,原本见着二堂哥还不觉得,方才瞧见大堂哥,那可真是文质彬彬,彬彬有礼,学问又好,说话做事也叫人很舒坦,我要有这么两个一动一静,一稳一嬉的哥哥,那可多好。不像有些人,学问不晓得有几两,大话儿却说得人尽皆知。”
王玺不忿道:“旁的兄弟那么好,你干脆就上人家屋里去。要我说,你跟弗儿便该掉个个儿生出来才对。什么说大话吹牛皮的,我几时说了吹了?”
王若与扬一扬眉毛,笑嘻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景堂兄是不是打赌来着,说什么来年要一道儿下场考州试,要比谁的名位高来着。我可听说啦,人家存大堂兄前年考州试,也不过十四岁,考的那可是京兆府头名。景堂兄有这样的亲哥哥,能差到哪去,就你念书那书院,十四五岁考中举人的或许是有,能是解元的有么?在这么个乡里乡气的小地方便学成至此,若你到时候输了份儿,我可丢不起这人!”
王玺怒道:“小姑娘家,你怎么听人墙角,你这是高门淑女该做的事儿么?”
李静檀听惯了儿女嘲哳来去,索性闭目养神,一个也不理。
王玺这余怒不能尽消,便只好一边颠颠的骑着马,一边又嘀嘀咕咕念叨些女子难养的话,王若与朝他扮个鬼脸儿,心中颇为舒畅。
关中这地方夏日里西晒严重,房子俱是坐北朝南细条条、窄巴巴的模样,除了这个,这宅院的另一个特点,便是颇有些钉是钉,铆是铆的固执。
便拿王家的宅子来讲,住人的屋与种树栽草的园必然是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李静檀一行人初来时便很看不习惯。
王若弗已退了烧,总算是捱过前两日那要清醒不清醒,要昏迷不昏迷的难受了,往常总听伯娘说自己幼时身子顶不好的,动辄发烧呕吐,药丸是吞不下去的,便捣碎了一口一口地喂,还总不肯好好吃,把人折腾得叫苦不迭。
她自是记不得这些,只听惯了,便觉发个烧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且隐隐有一种盼望自己能烧上一回,便能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儿了。如今果真应验,却不禁避如蛇蝎,暗暗发誓祷告,日后万望不再受此罪苦。
王若弗自觉病愈,却不想好得这般迅速,须知母亲兄姐离期在今,若是还未走远,她便好了,快马加鞭地赶还是赶得上趟,那这几日的忙活岂不白费。
于是,便从枕头底下摸了个薄册子出来翻着瞧,时不时乐那么两声。倏忽间,仿佛听到有人声靠近,这念头辅一出来,王若弗便能做出一副从未醒过的模样,许久又发觉没什么动静,便又睁眼看书。如此重复几回,终于有两个女使推门进了屋。
王若弗眯着眼一瞥,进来的一个叫玻璃,一个叫珊瑚,俱是先前签了契书来照看服侍自己的。
珊瑚去摸酸枝木圆桌上的水壶,觉着水还温温的正好,索性一屁股坐下来,但手上不做些什么似乎又很对不起主家发的月钱,便只好把乱糟糟的针线筐整一整,问:“姑娘还没醒么?”
玻璃是一进屋久直奔床铺去察看王若弗了,还未凑近,忙转身嘘一声,瞪着珊瑚道:“悄声着,我昨个儿守夜,姑娘翻来覆去,又掀又捂的整夜睡不好,若睡不饱中途醒来,又要头晕了。”
珊瑚吐吐舌头,便噤声了。玻璃替姑娘掖掖被角,从王若弗颈下取出那个小册子一瞧,便禁不住对珊瑚道:“又在看‘李翠莲’了,咱们姑娘读书可真是有趣儿,这一时喜欢的能念三遍五遍也不腻,每每再读还跟着哈哈的笑,方才定又是念着念着便睡了,那脸上还挂着笑脸儿呢。”
珊瑚道:“你不叫我说话,自个儿却讲一大通。”
玻璃给自己斟了盅桂花饮,辩解道:“姑娘若睡得不好,那自然是不能吵嚷,若睡得香,就不同了。”
二人一同做些毫无意义的活计,一面又聊起天来。
先听珊瑚问道:“二太太怎么走得这样急,过些日子等姑娘身子好了,在咱们府上顺当当过个腊八,岂不和美?”
玻璃叹了口气才说:“叫我说,咱们姑娘不跟着走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二太太咱们不好说,那位大姑娘我却瞧着不大爽利的,话里话外哪里不是瞧不上咱们樊川,口口声声乡下地方。哼,我瞧咱们乡下地方生长的姑娘,总比那东京来的大方爽朗。再者说,咱们姑娘毕竟从小不跟着亲娘的,年岁也小,若懵懵懂懂地跟着走了,日后想咱们这小地方,岂不是徒惹二老爷、太太不爽?不如再大些,再大些也就懂事儿了。”
珊瑚说:“话虽如此,若真能跟着去汴梁,也能多见识见识东京繁华,姑娘家的,多见见总没坏处。”
玻璃道:“你想得美呢。我可是听说了,二老爷不知是因着什么,叫贬出京的,不晓得是贬去哪里。往先九年间,二老爷在京中可做的是大官,甚么甚么尚书、甚么甚么大学士,又有个什么宫使、国史的,名头一大推,那时候怎么不想着接姑娘回家?每年虽也来往书信、物件,可又有什么用处,咱姑娘到三四岁上,都还当大娘子是妈呢。”
珊瑚惊讶道:“哎呀,这不是接了姑娘奔波受罪么?也不知二老爷还回不回得去京城。”
玻璃道:“做官的事儿,咱们分说不清明的。欸欸,你别把那两撮缠在一起,粗细都不同的。”
王若弗边听墙角,偶尔还假作翻身动上一动,略哼唧两声儿,引得二女使频频转头察看,听着听着,王若弗的小脑瓜子便开始自行神游了。
她细细想,竟想不出来初见亲娘是个什么感受,好像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不论是叫妈叫娘,不过一个称谓罢了,无论如何是比不得大伯娘的。比起母亲,她更关注长得精致穿得漂亮的大姐姐王若与,小孩家凑在一堆儿,怎么玩都能玩到一起。
王若与悄悄透露自己跟着母亲来,就是为了接她回家的,王若弗自然真诚地表达了不大愿意,很是唉声叹气了两日。王若与似有些看不下去,便出了个主意,“你当初就是半路生病走不了远途,才在樊川待了这么些年,你若当真不想走,来个如法炮制,不就得了?”
这是个好法子,王若弗第二日就怏怏地说自个儿不舒服,贯彻白天夜里能不睡觉就不睡,趁着半夜三更将窗开大,任北风呼呼狂吹,就她这小身板这么折腾,不生病才是天神保佑。
如今听说母亲是真走了,又听这么番话,心中免不得有些空落落,她虽将大伯的宅子只当自己家,可大伯大娘是这么想的不?母亲也不见得多看重自己,不然怎么也不肯多待几日,也照管照管生病的女儿呢。
王若弗未出场的亲爹王谦,实则是造成这一不欢而散场面的源头,这么说似乎有些冤枉了他,那便追究仔细,合该怪他的官运。
要说王谦此人,颇有一些传奇,头一回考科举便考回来个连中三元,叫一位姓李的宰辅看中,娶了其千金李静檀为妻。因政见不合,遭另一位宰辅排挤,贬谪出京,山高路远,彼时王若与也才几个月大,夫妇二人心疼女儿,便只带着大儿子赴任边关大名府。
大名府与西夏国挨得近,西夏国一向不安分,苍蝇似的搔来扰去,于是李静檀怀着王若弗时便很不安定,心中又是忧心边关局势,又是思念相处不到周年的女儿。好容易等到王若弗出生,没几个月,调任又下来,千里迢迢地又要赶回京城,王谦估摸着是官家要不行了。
王若弗生下来身子就弱,途中便生了场大病,高热不退,夫妇二人心焦如焚却又耽误不得路程,捱到了樊川,只能忍痛将小女儿托付给大哥王谚。
王谚与其娘子季莹的两个儿子都到了能跑能蹦的时候,正正好能腾出手再养个孩子。
王谚此人也是个读书好手,不过在弟弟的光芒照耀下难免显得平庸一些,考了两回也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几经外任贬谪,便觉官场不大适合自己,本朝私学兴盛,王谚便定居樊川发展他们老王家的族学,也教出过几个进士,于是在京兆一代,樊川的王家也颇有些名望。
季娘子养孩子不可谓不尽心,只看王若弗自五岁上,到九岁都没再出过大问题便可见一斑。也正是王若弗九岁这年的尾巴,二老爷王谦因多次失和于太后娘娘,终于被寻着了由头再遭贬谪,幼帝登基这几年间,朝野内外乱哄哄一团,二老爷不亏是少年天才的人物,当仁不让挑起大梁,于是这几年间二老爷夫妇只寄送些信件物件到樊川,一是为王若弗,二是不好叫大老爷一家白白养个多病的女儿。
如今二老爷再贬出京,才琢磨着把小女儿接回来,李娘子带了厚厚的年礼欢欢喜喜地来,却没料到,她要接的是个年方九岁有感情有主意的王若弗,并不是个泥捏的娃娃,哪能捧在手里说走就走。这事儿,李娘子确乎是欠考虑、欠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