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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七章 深 渊(续21) 毕竟记录在 ...

  •   第八节

      大寒,县城迎来一阵阴郁的细雨。细雨伴着和暖的南风,一举将之前盘踞在县城上空的寒潮一扫而空,让人倍感舒适。

      这个时节的村子,慢慢地热闹起来——许多在外地打工和学习的年轻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原本一潭死水般的村里,被注入了许久已难寻的活泼气息:祠堂前的广场终于有了小孩儿们咿咿呀呀的嬉闹声;村北连着国道的那棵大榕树开始被人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并树立了新的指入村示牌;村学校前的篮球场晚上有人组织打起了灯光球赛;即便是到了半晚,村里也喧嚣不断——许多回乡的年轻人早已不习惯村里无趣枯燥的夜生活,一旦夜幕将至,他们就三五成群地往县城里奔去,寻觅属于年轻人自己的快活世界,直至半夜才意兴阑珊地返回村里的老宅。

      热闹好,热闹好。

      早上,睡不到清晨的郑如松看着摆放在村里四处的小汽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见着村里愈发的热闹,他彷佛又看见刚刚改开时村里的光景——那时的乡里,也是人进人出,遍布在村里四周的工厂,将整个村子抬升到了原本就不属于它应有的盛世。

      郑如松是独自在家的,妻子阿茹带着孙子梓桓住到了县城里的新房。新房是阿文他们姐弟三人一齐出钱购置的,房子面积大,四房加起来近小两百平,小区设施先进,物业管理也到位,属于县城里极少数的高档小区。

      这么漂亮的房子,一定很贵吧,太贵了我们就不买。第一次被孩子们带来看房的阿茹,第一句话便露出了舍不得花钱的想法。一辈子习惯勤俭的她,害怕自己住不惯。

      阿妈,房子不贵的,贵的话我们也不买。大姐学梓遍了谎,敷衍了当妈的阿茹。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放宽心住下来。阿茹也权当自己糊涂,不去求证大女儿的一番话,便答应日后住下来了。

      许多时候,谎话其实不是谎话,而是给双方一个可以妥协的台阶,一个相互之间可以接受的说辞。

      阿茹愿意住进来,但郑如松却极力反对搬家。

      搬走了,我这些花草鱼鸟做呢弄?看着家里天井的坛坛罐罐,郑如松是不愿离开的。他那七八盘被养的肥润茶花,几个大水缸里五彩斑斓的金鱼以及两个大木笼子的玲珑八哥,算是他退休生活仅剩的成果和乐趣。

      你不去我去,我带着奴仔一起住进去,你就和你的小动物喝粥去。阿茹劝了几次,也是无功而返。气不过丈夫的她,带上几个孙辈就住进了新房。

      郑如松看着妻子搬进新房,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他也曾忐忑不安,自己的说辞满是赌气和任性的成分,他不愿意搬新家的真正原因,在于阿文。

      买新房其实阿文出的主意,他和姐姐弟弟商量后,便直接买下了这套新房——说是姐弟三人出钱,其实出钱的大头在阿文这里,姐姐学梓只是给了装修,弟弟学礼出了家具家电的钱;房子是阿文一个人买下的。

      当然,阿文很大气,说是姐弟三人一起凑的钱,以后这房子平分三份,姐弟三人各一份。

      阿兄,你买新厝有无告诉阿爸。学礼问过阿文,阿文只是摇头。

      阿文只是私下静悄悄地告诉了母亲买新房一事,却没告诉父亲郑如松。他害怕的就是遭到老头子的极力反对。

      阿姐、阿弟,我没告诉阿爸买厝。还是阿姐你去和阿爸说说,我怕我说了他不会高兴,更不会搬进来。阿文只能通过姐姐把话递给父亲。

      但精明的郑如松很快便猜到这是阿文的主意,也知道这一定是阿文出了大钱。

      我只是老了,不代表我是聋子瞎子。郑如松心里埋怨着阿文的处事无礼。他知道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好心,但自己这辈子却未曾在孩子面前拉下过脸面。

      阿文的先斩后奏,让郑如松感到难堪。既然如此,我便端坐我的钓鱼台,其他随意。郑如松从那时起,便下了决定不搬进新居。

      什么花草鱼虫,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台阶罢了。

      出门散步且吃完早餐的郑如松,回到冷清的老房里,突然想到了天气转凉了,便给妻子打了个电话,问她是否要回家拿点衣服保暖。

      不用了,我早就把衣服准备好了。梓桓和其他的孙儿们都没事,你一个人担心自己就行,我们就不用你担心了。阿茹到现在,还对郑如松的固执感到耿耿于怀。

      阿茹对三个孩子说过,搬家这件事,一定要你们阿爸自己主动搬过来,大家谁也不要再劝着。阿茹看准了郑如松会舍不得孙儿,尤其是梓桓,所以便想出了这个对策。

      先冷着他,让他知错,再让他过来。阿茹要的就是郑如松的就范。

      郑如松匆匆地放下电话,心里又再憋了一口气。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妻子和孙儿们,却被妻子冷冷的拒绝了。

      这个老姿娘,自以为是,早晚吃亏。郑如松嘴上一边叨叨着,一边跑到客厅里听起收音机,泡起了工夫茶。

      我就是不搬到新房,过年也不搬。我就自己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种种花,看看鱼,喂喂鸟,独自到老!几口茶下肚,郑如松越想越赌气。

      就在郑如松想着自己应该如何打发午餐的时候,大门外却响起了一阵“咚、咚、咚”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谁啊,来了。”郑如松不耐烦地问道。

      “是我,如松叔。”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回应——那是郑少容的声音。

      郑少容早就不当乡里的村支书了。几年前,他买了几台货车,跑到县城里开了一家物流公司,说是给几个大工厂跑运输。只不过最近,他又多一些回村里活动,毕竟,现在的支书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弟弟,郑少平。

      说起郑少平,那也是乡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原本高中都没毕业便出去外面闯荡,后来赚了大钱,又去汕城读了一个大学文凭,然后便回乡里当起了支书。

      在这里面,郑如松是起了大作用的,在他看来,郑少平也好,郑少容也罢,都是他们那代人里算是老实且能干事的人,只要他们愿意留在乡里,他一贯是支持的。

      毕竟现在,离乡别土才是年轻人流动的大趋势,有人愿意回乡干事,已经是乡里天大的福分,何况是有能耐的年轻人。

      这郑少平也不是白拿的,他当支书这两年,先是从一众乡里的有钱人那里化缘了大笔钱翻新了祠堂和学校;又不知道和县里那个领导搭上关系,居然给乡里搞了个海洋养殖示范基地的名头,将乡里靠海的几块不毛地租给了外来的水产公司养鱼养虾,算是补上了村里开支的漏洞。现在,他又和外面的一个开发商搞起关系,据说准备把村里闲置的集体地转成国有土地卖给开发商,在乡里搞起第一个商品房小区。

      看着年轻人的豪迈干劲,郑如松心里多少很安慰——多年来一潭死水般的村里,终于有了起色。

      “来,来,来。”郑如松三步并两步地冲向大门。这几天来,已经没有人找过他聊天喝茶,有客到,内心自然欢喜。

      “如松叔,一段时间没来你这里报道了,得罪了。”郑少容一见郑如松,便是一脸开怀笑。他在郑如松面前,没有那么多的拘束。

      “说这个话做呢,你忙事业,有空还想起要看看我这个老头,我已经很自足了。”郑如松一样的笑哈哈。

      “如松叔,我也来啦。”躲在郑少容身后的郑少平冷不丁地冒了头,他手里拿着一袋子的烟酒,脸上也挂着一脸的笑嘻。

      “噢,少平也来了,进来,进来,我换一泡大红袍。”郑如松更是喜上眉梢。

      郑如松领着两人进屋,两人站在天井,对着郑如松精心培育的花草鱼虫一顿盛赞,郑如松也趁机给两人吹擂了自己的培育心得和收获,并说自己准备把天井再翻新一次,扩大花草鱼虫的培育规模。

      趁着郑如松兴致勃勃地吹擂,郑少平悄咪咪地把带来的烟酒放进天井另一边的厨房里,然后又一脸笑嘻嘻地走回来。

      郑如松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吹嘘完自己的花草鱼虫后,便拉着两人进屋里,泡起了工夫茶。

      “来,今年的秋茶,我朋友在凤凰山那边寄给我的,大家来吃吃。”郑如松的茶几前,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好茶,火候炒得正正好,不湿不燥。如松叔,这应该是凤凰镇山坳里那家老茶师的出品,这几年,他家的出品都是市里拿去送客人的,一般人还真是吃不到。”郑少平的嘴刚刚碰到一丝茶水,便即可吹捧起郑如松。

      “哪里哪里,都是一般朋友赠送。”郑如松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吹捧实在夸张了些。

      “我是说真的,上个月我去市里开会,就是那个农村农业改造升级的会,我和镇里的领导一起去的。当时在市政府的大会堂里,冲的就是这种茶。负责接待的同志说,这个茶是新茶,是凤凰镇上山坳里那家老师傅炒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好,多喝了两杯,现在,我又在如松叔这里吃到了,我还是要多喝两杯。”郑少平的话以假乱真。

      说假,是因为他习惯性的吹嘘;说真,那是因为他上个月确实去了市里开会——会后,郑少平顺便给乡里争取了十万的扶农经费和拿回一张大奖状。大奖状被挂在乡里的大队办公室,是市里表扬乡里在扶持农业和振兴农村方面的贡献。

      原本周围对郑少平还有腹诽和不满的人,这次算是心服口服了——毕竟,这是十几年来第一个给乡里争取到上级资金扶助的支书,实属上天开眼。

      而人精的郑少平也很懂世故,他立即在乡里召开了表彰大会,把这十万块一次性发到十几个农户手里,表扬他们对乡里农业改造升级的扶持。

      这钱真是一点也不留啊,乡亲们感到惊诧。

      只要我们继续努力,把农业现代化改造做大做好,将来奖金年年有,月月有。郑少平趁机又把他的如意算盘包装成大饼,卖给不知实情的乡亲们。

      郑少平的农业改造,说实话就是招商和卖地,然后分一部分租金给乡亲;和以前的外资工厂在乡里租地建厂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郑少平懂得包装,把这些生意都装进农业改造升级的政策里,既满足了上上下下的政/绩需求,暗地里这条线上的人又赚得盆满钵满,实属两难自解。

      “如松叔,这段时间身体可好?”哥哥郑少容倒是关心起郑如松的健康。他和弟弟不一样,多少算是本分人。

      “好是好,就是有时还会感到心发慌,后背痛。估计是天气不好吧。”郑如松说的倒是实话,自己心血管的老毛病只能维持现况,已经绝无痊愈的可能,天气一旦波动,老毛病就开始作妖。

      “如松叔,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对了,婶呢,不见她在家,她去哪?”郑少容不知阿茹已经搬新家,问了不该问的话。

      “搬新厝了,搬到县里,人家不喜欢乡里,嫌弃啦。”郑如松一听郑少容的问,便立即拉下了脸。

      听着这话,尴尬立即挂在郑少容两兄弟的脸上,两人相互对了对眼神,知道不能再往这个话题下掰扯了。

      “是啊,还是乡里好,空气好,吃的也好,住的也好。住到县里、市里,说出去是名色好听,实际呢,真的不如乡里。”郑少平反应极快,他早知道郑如松的固执和古板,所以立即转移话题。

      “嘿嘿,是,是。”郑少容只懂跟着附和。

      “我看呐,乡里现在也不比县里差。家家户户都在起新房,前几天我到郑树生的新厝看,他家的大门就起得很好看,那个嵌瓷又是花又是鸟,漂亮啊。搞得我也想把家里的大门翻新一下,郑树生说了,要是我想翻新就直接找他,他找人帮工,价钱划算呢。”一说到乡里的好处,郑如松便又是一番激动感慨的宣讲。

      “就是,应该翻新了。这几天我还在大队里讲,过完年要把乡里的道路给修理一下,搞几个停车场。现在外面回来的乡亲都在说乡里没地方停车,路也不好走,说得我都实在不好意思。”郑少平惦记的,自然是修桥开路带来的好处,而不是乡亲的抱怨。

      “是啊,我刚刚开车进来,路实在太窄,有的地方只能过一台车,大一点的货车都进不来。”郑少容也随声附和,不过,他说的实在话。

      “哎,乡里要努力一下,明年争取争取把路修修,乡亲们也可以出力出钱。”郑如松也是热血沸腾,似乎只要带头人振臂一呼,这事转眼就成。

      “我呐,统计了一下,现在已经快一半的乡亲家里是买了车。正常情况下,一家两台摩托和一台小车已经是普遍的了。但是乡里没地方停车,缺了至少一百多个车位,所以我也在想办法,想办法把修路和停车的困难给落实。”郑少平这回的话虽不知真假,但让郑如松和哥哥很是受用。两人听着听着,眼里居然泛起了光芒,呼吸也重了许多。

      在汽车刚刚走进家庭的国家,一个小村庄居然已经几乎一半的家庭有车,这本身就是让人兴奋的事。

      兴致甚浓的郑如松,利索地换了一泡茶。这次,他拿起了藏了多年的陈年普洱,狠狠地从茶饼上掰下一大块,硬生生地压到茶壶里。

      郑少容两兄弟相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你们来也不提前说,说的话,我就去准备一些酒菜。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我都不去厨房煮饭了。”郑如松语气里带点歉意。

      “哈,如松叔,忘记和你说,等一会请你去隔壁镇吃,房间我都订好了。”郑少容连忙摆手示意,他早有准备。

      “噢,也行,也行。”郑如松听着,也很受用,毕竟晚辈来请自己也算合宜。

      “嗯,这个茶也不错,上年份的普洱。”郑少平拿起茶杯,又是一段恭维。

      “放了好久了,没人陪我喝。”郑如松也小抿了一口。其实他不怎么喜欢普洱,但这又是他觉得能拿得出手的茶米。

      “好茶,好茶。”两兄弟又不约而同地恭维起来。

      “少平,最近应该挺忙的吧。过年你不得不去上面走动走动。”郑如松一边抿着茶,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如松叔,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我啊,最近不敢去县里,怕去了被骂。”接上郑如松的话,郑少平装起一脸的无辜。

      “噢,做呢?”

      郑少平装作不出声,只顾着拿起茶杯呷茶,彷佛自己受了许多委屈似的。

      “县里有个物流园的项目,是省里交代下来的,说是一个大投资商计划在我们这边开个物流园。物流,你知道不,如松叔?”郑少容见弟弟不开口,便代为张嘴。

      只有两兄弟心里清楚,这是一出安排好的戏。

      “物流,物流就是运输嘛,有什么新鲜。以前这附近周围,做运输生意的大把人。”见晚辈将自己一军,郑如松有些急躁。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运输只是一个环节,现在,物流是一个产业。”郑少容这两年搞物流,懂的和体会不少。

      郑如松不说话,他只顾着继续泡茶,心里想的都是这帮晚辈怎么不给自己体面。

      “以前说起运输,就是把货拉到运输场,填好单据把货交给车主或车队,然后到了地方,再通知人家取货。一个场地,什么货都有,不分类也不保管,只运输。现在说的物流,那就不一样了,物流公司上门看货,打包,货主填好单据然后货就拉走。到了货场人家再分类、保管,发货到目的地再送货上门。以前鹏城发货到县里需要三四天的时间,还要人到货场接货;现在是两天就到了,还是送货上门,如果货物破损,是物流公司的责任还会赔钱。”郑少容一口气倒出不少见识。郑如松听着,也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

      “按这样子,应该,嗯,应该贵不少钱。”郑如松想着办法接上话。

      “不贵,反而比原来便宜了。规模上去了成本就下来了。像我们县里的工厂,现在都是走物流,单做运输的,早就不划算了。”郑少容的回答,又把郑如松给噎住。

      运输?物流?不都是一个样子?郑如松的思考还是没转过弯来。

      “原本县里没说要把这个项目给我们镇的,但是人家投资商到我们这边考察了一遍,就把我们乡里看上了。他们说这个地方离国道不远,人口稠密,是一个做物流园的好地方。”郑少平见两人闲聊了半天,就开口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嗯,我们这里确实好,位置好。”郑如松连连点头。

      这是托了郑伟民当年当市长的福,当年他也没说什么照顾家乡的话,但公家就是把原本笔直的国道拐了个弯,绕到村门口这里。

      朝中有人不仅好办事,余荫还能润泽数十年。

      “好事是好事,就是嘛,我想推掉。”郑少平拿起茶杯嗖地一下往肚子里灌去,彷佛喝的不是茶,而是饮恨酒。

      “又怎么了,好事还嫌多。”郑如松瞥了两兄弟一眼。

      “他们看上的地皮,就在伯公庙附近。”郑少平压低了声线,眼睛一直盯着郑如松。

      “伯公庙?”郑如松的头皮立即感到一阵麻。

      伯公庙,那是乡里的风水,也是乡亲们心里的圣城。

      伯公庙附近的地,除了种粮食,乡里所有人都默认是不能大动土木的。那一块地的意义,在族谱上也有详细的记载。说是明末时期,郑氏一族从内陆迁移此地,气候严苛,全族陷入饥荒;就在族人以为即将族灭之际,土地里却冒出一个老人,老人把手指向海边,海里的鱼虾就像大雨般落下,族人就靠着这些鱼虾续食残延,熬过了饥荒。

      事后,族人为了表达对老人的崇敬,就立即动手修缮了这座伯公庙。建庙至今,香火未曾断灭。

      这当然是一个不靠谱的传说,郑如松心里清楚。但他更清楚,伯公庙在族人心里不可代替的地位。

      庙在,族在;庙不存,族不存。

      “如松叔,我们两兄弟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帮忙。”事已至此,当哥的郑少容正式把话摊开。

      “帮忙?”

      “嗯,帮忙。”两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

      郑如松不说话了,所谓的帮忙,就是当说客去游说族人。这是个烫手山芋,怪不得这两人一进门就这么热情,原来是要我当一回说客。郑如松心里很不好受,但固执的他却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记录在族谱上的传说也只是传说。人总不能靠着老黄历去指导现在的生活。

      “你们说,做呢相扶?”郑如松再换了一泡茶叶。这次,是普普通通的单枞。

      “如松叔,也不用花多大气力。就是你出面和几个族里的老人说话,做开他们的思想工作,后续就好办了。”郑少平见郑如松松口,便忙不迭地接上话。

      “这事不难,你们和族长沟通过了?”郑如松突然想到,名义上的族长是一直住在省城的郑海良。

      “这个,也得麻烦你去说了。”郑少平一脸讪笑,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指望着郑如松给自己打头阵。

      “如松叔,像这种大投资,一般在赔偿上都比较好说话。这个物流园,起码要七八万平米的地,以后还要雇几百人,对乡里的经济是极大的促进。”郑少容的分析不无道理。

      起码,能当上资本家的,眼光一般也不会差。

      “这点我知道。如果是小生意,我马上就拒绝你们了。但这是一个大事,关乎乡里未来一段时间经济的大事,我肯定要想想办法。”私底下,郑如松一贯是一心为公的实在人。

      “我和阿兄分析了一下,阻力估计都在老人那边。毕竟伯公庙在那里,要搬走论谁都不好意思出面说话。”郑少平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他现在可以笃定,郑如松一定会出手相扶。

      “就不能移一下位置,非要搬走伯公庙?”郑如松撇着嘴角,呷了一口茶。

      “若是不动伯公庙,就要把物流园的位置移到山那里了。要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郑少平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瞄着郑如松。

      山里,那可是埋着数百个祖宗坟头的地儿,那是更动不得。

      “目前这时节,我也不好多说话。过年过节提这种事,惹人生非。”郑如松一听郑少平的话,立即打了个焉。

      “县里给了时间,最晚要开春三月就落实项目。现在,除了我们,还有隔壁镇和县城区也在争取。但人资本家就看上我们这里,一旦我们不干,估计资本家就撤资了。人家这一撤资,我也该自己撤自己的职了。”这话郑少平说的不假,一旦资本家不来,县里对他那便是百看都不顺眼。

      对一把手不顺眼,对整个乡里就更加不顺眼。

      “嗯,嗯,你说的,我都明白。哎。”郑如松明白,好不容易乡里有点起色,就遇上这种麻烦事,换谁都不能顺心。

      “以前呢,搞几个农业项目,乡里也就赚点。但这次这个物流园就不一样了,一旦落实了,一年的租金就等于十年的收入,远超九十年代的好日子。这样子,我们也有钱修路搞停车场,也可以再把祠堂和广场翻新。”事到如今,郑少平已经摸清郑如松这位长辈的为人,知道他是个有公心的实在人,于是话语便往大义大利上沾边。

      “是这个道理啊。有机会发展就不要错过,一错过,就要再等上十年几十年。以前的教训太多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不清形势,看不清自己。”郑如松摇晃着脑袋,摆摆手,脸上都写着遗憾两字。

      当年他当村长,有外商想来投资一个大型电子厂。可那时刚好出了郑汉民一事,郑如松觉得时间点过于敏感,思来想去也就作罢了。后来这个外商把厂子放在汕城,一下子就把周边给带动起来:仅当地的村民,每年的集体地租金分红一家人就要好几万,还不算自家的房子出租所带来的收益。

      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带动一个村子迅速致富,那都是每个村民梦寐以求的好事。

      “就是这次牵涉到伯公庙,我也是为难,做得了好官,就做不得好人,嘿嘿。”郑少平居然把自己当好人好官自居。

      “事情呢,急不起来。等年后我逐个逐个找族里的老人长辈谈话,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至于年轻一辈的工作,还是你们自己去做吧,年轻人思想开放,估计很快就会想通道理,不像我们,怎么说都只会固执已见。”郑如松这话一出,在场两兄弟的心里都松了劲;他们再次相视一笑,但笑里少了刚才的诡异,取而代之的,是轻松。

      “明白,如松叔,这次就幸苦你了。事后,我们一定向上级反映,是你老人家站在了集体这一边,是你出来住持公道,给予我们最大的支持。”郑少平又露出了一贯喜欢吹捧的作风。

      “总之这件事,要麻烦如松叔你了。有你出面相扶,我想老人家们也会通情达理的,早晚会想通的。”郑少容的话里就没有弟弟那么多奉承。

      “好了,事情我也知道了,茶吃差不多了,到时间吃午饭了。”郑如松看着两兄弟相互附和,心里又觉得好笑。

      “走,如松叔,到隔壁镇里吃。今天做呢说,都要和你喝几杯。”郑少容挺直地站起来,说着就伸手准备扶起郑如松。

      “好,好,好。我先换件衣服。”郑如松也是满眼欢喜,这段时间以来的郁闷,大概已经被郑少容两兄弟的到来给一扫而光了。

      郑如松走进屋里,他打开衣柜准备换衣。但他的眼角却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只见窗外的阴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和蓝天。

      看着眼前的蓝天和阳光,郑如松对着窗外,再次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一笑,千愁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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