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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七章 深 渊(续19) 人脉可以让 ...


  •   小雪,鹏城陷入隆冬。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提前了许多,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阴云正黑压压地覆盖在鹏城上空。北风瑟瑟,寒气袭人,市民们都无奈地从衣柜里拿出厚重的大衣抵御这股来者不善的严寒。

      “这几日是怎么了,突然间这么冷。”坐在阿华偌大的办公室里,蔡家莹觉得空旷的室内很是寒冷。

      “不是开了暖气吗?”阿华听见妻子抱怨,亲自走到门口的空调面板前,确认中央空调的暖气已经开启。

      “就不能回家去搞,非要我来这里。”蔡家莹嘴里嘟嘟囔囔,她看着眼前堆成小山包一般的文件,头皮发麻。

      “你回家签字,那就是给你十天八日都搞不完。”阿华笑着,没有一点火气的样子。

      “盛隆投资、盛华实业、盛茂股份……阿华,你这个盛字辈的公司也太多了吧,谁帮你起的这些名字,又土又烂。”看着文件里的那些公司名,蔡家莹就觉得恶心。

      “不清楚,都是找人代办。反正都是一些空壳,无所谓了。”阿华正在办公室吧台上忙乎着伺候咖啡机,他要给太太冲上一杯热辣新鲜的咖啡。

      “你准备在香港搞多少空壳,又是有限责任,又是无限合伙,一大堆关联方和实控人,你真的能把我们的钱和鹏达隔离了?”蔡家莹一边仔细查看文件,一边小心翼翼地签下姓名。

      “应该可以吧。找律师和审计师设计的,这么复杂的股权结构,应该没问题。”阿华的口气并不肯定,他心里多少还存留着疑问。

      鹏达的上市工作已经开始,在周围一帮胶己人的建议下,阿华这段时间忙着给自己和家人设计出一条后路。

      按照香港投行给出的意见,为了尽快达成上市的目的,鹏达集团已经在香港设立一个控股公司,反过来控股国内的鹏达集团,通过间接的方式将国内的优质资产带到香港上市。这意味着,鹏达集团日后大部分的资产和收益,都将留存在香港——这是阿华和他背后的贵人陈仕海所愿意看到的。

      毕竟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资本进出方便,这会给公司和我们个人带来最大的收益。陈仕海之前交代过阿华,最好要把赚到钱放在香港,这才有利于他自己。

      原来一国两制就是这个样子,大陆赚钱香港花。阿华内心感慨,一河两岸,精彩各自纷呈。

      但是在香港资本市场浸淫多年的老乡们也给阿华出了主意,他们告诫阿华,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社会从来都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反而是高度法治的地方。

      你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是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你日后应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老乡们建议,从长计议,阿华最好把自己和家人的财产,和公司做彻底的切割。

      阿华了解到,这都是吐血得来的经验。之前有太多的老板,因为不懂资本市场的规则和法律,把自家的股权也纳入上市资产当中,最后要么因股价大跌债务爆发而导致自身破产;要么则在股市低潮时被炒家趁机而入,一样导致片甲不留。

      可行的办法是,股权稀释,分级持有,尽量把股权和投票权分离;这样既可以保留老板们对公司的控制,又可以彻底隔离经营的风险——当然,这都是以牺牲道德为代价。

      你要是讲道德和人品,你最好就不要搞股票了,市场是不管这些的。一个行内有名的老乡这么提醒阿华。

      老乡不知道的是,道德这种向来无价无市的东西,阿华是不放在眼里。

      道德不足为惧,让阿华恐惧的是保不住财产。

      于是,在律师和审计师的意见下,阿华开始在香港疯狂设立一堆公司,设置各种合法的格栅围栏,把收益留给自己,把风险留给公司。

      保留不到百分之十的股份,却拿到一半以上的表决权。阿华做到了。

      “对了,下午那个尤姐来找你,是为了上市这件事吧。”蔡家莹突然想到下午的事。

      尤小姐下午确实来找过阿华商谈她公司的债权,尤小姐的意思也很明显,她想和阿华继续保持合作,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把计划待上市公司的部分股票拿出来实施债转股,让她沾沾上市的喜气。

      郑总,你知道我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股东们要是没法统一意见,我也只能撤了。尤小姐口气温和,但表达的内容却足够威慑。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阿华最终还是答应了尤小姐。只不过阿华给出的价钱并没有比行情高,尤小姐虽心有不甘,但最终还是同意择日签订协议。在双方看来,这笔交易或许无法让人足够满意,但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次优选择。

      妥协,永远是推动事件发展的最大源动力。

      阿华没有直接回应蔡家莹,而是把一杯新鲜热辣的哥伦比亚咖啡端到太太的跟前。

      “趁热,这是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咖啡豆,说是哥伦比亚私人种植园的品种。”阿华知道,蔡家莹对工夫茶并不感冒,反而对咖啡这种舶来品相当有瘾。

      “你还有朋友在美国啊,我之前怎么不知道。”蔡家莹端起咖啡,闻到一种非一般的苦涩。

      “张达,那个香港基金会的主席,你见过的啊。”阿华嘴角扬着,脸上却无笑意。

      “哼,都是资本家。”蔡家莹眼睛一眯。

      “别这么说,将来上市了,你也算资本家的一份子。”阿华轻轻地摇起头。

      他想起鹏城当年开始搞证券交易所,当时股票那个难卖啊,大家都觉得这是资本主义的大毒草。后来上面急了,倘若让市场继续死寂下去,这个股票市场的建设就真的胎死腹中。于是,市里开始号召领导干部买股票,专门召开动员大会,要求大家解放思想,把属于国家自己的股票市场搞起来。

      后来的事情也变得全国皆知,鹏城公家内的许多人开始痛心疾首,后悔当初为何不多买些股票,好让自己早日变成百万富翁。要知道,当时鹏城的房子,一套也就几万元;若是多买些股票,多买几套房子,今日就成了众人羡慕的房东了。

      “阿华,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子有点太冒险了。将来会不会出事?”蔡家莹放下咖啡杯,手里拿着一份待签字的文本,递给丈夫。

      “这都是律师和顾问给出的意见,投行那边也确认过,问题不大。香港的法律太复杂,我们搞不懂也没必要全部搞懂,就交给他们去办。有些事情,还是先做好防备吧,钱财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多少要给子女们留点底。”阿华考虑的,还是家庭子女这块。

      “我也想过,光现在我们这些钱,省一点花,都够三个奴仔花十世都花不完了。”蔡家莹对于家底倒是门清。

      这些年阿华赚到的钱,都存在她那里。包括北京、香港在内的七八套宅子,以及在国内、香港和国外的资金和股票,蔡家莹粗粗估算一下,起码都有两三个亿的底子。这些钱财,除了宅子,大多数是以信托和基金的形式存在。

      “你那是小气了,眼光要放远一些。保守算算,按照我占有鹏达的实际股份,上市以后就算不解禁套现,也值三四十个亿。”阿华看着一脸惊疑的蔡家莹,突然觉得她太保守了。

      “要这么多钱做呢。”蔡家莹嘟着嘴。

      对于当年的生活,蔡家莹既满足,又不满意。

      满足的是物质,不满意的是精神。

      作为郑家的大家长和大管家,她要应付的人和事都足够复杂繁琐。什么时候要拜祭天地先祖,她管着;老家亲戚来了要怎么安排,她操心;老家有些什么事了要怎么关照到位,她奔波。至于鹏达和宏升两个大公司的重要内部事项,比如人事升迁、财务安排什么的,她也要有个意见和态度。

      郑家天下半家蔡,鹏达和宏升公司的职员,私下都是这么形容蔡家莹对这两家公司实际运作的影响。很多高管和中层干部,都是和蔡家莹一起奋斗共事过来的。

      阿嫂,无论将来怎样,你都是我大嫂,唯一的大嫂。去年蔡家莹过生日,阿华安排的宴会上,阿华的几个兄弟,都对着蔡家莹说出这番肺腑话。

      于公于私,蔡家莹都成了阿华身边的定海神珠。

      但蔡家莹本人却早已疲惫不堪,她巴不得下半辈子能够过上一些轻松的日子,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靠海的窗边上,喝着咖啡,看会书,睡个懒觉。而不是在家被人叫做嫂子,出门被人叫做郑太。

      现在的蔡家莹,无论到哪,都不属于她自己。

      “你不是不知道,在香港股市,老板套现很难,要么就犯法。”蔡家莹签完最后一张纸,拿起咖啡慢慢啜起来。

      “所以早做点打算,把一部分藏起来,让外人看不出。”阿华眯眯眼。

      阿华甚是精明,他不会打没准备的仗。早在鹏达确认开始上市准备的时候,阿华就预估到如今的场面——他需要通过各种白手套,把持住鹏达这家即将上市的公众公司。

      “那姓陈的那一份呢,他们做呢打算。”蔡家莹觉得,上市这事,大头还是陈家拿。

      “陈仕海的那份已经做好了,都在另一部分文件里。”阿华依然眯着眼。

      “他拿了多少?”

      “比我多。”

      “多多少?”

      “他大概有七八十亿。”

      蔡家莹吓得差点把咖啡杯摔地上。五六十亿,那可是占了快一半了,要知道现在投行和事务所的估计,鹏达上市最好的行情,也不过一百六七十亿的规模。自己老公操持了半天,也才占三成,他陈仕海什么都不出,就拿一半。

      这是哪里的天理?

      “那他也太黑心了,什么都不做,拿了一半。”蔡家莹原本想着发作,却被理智压了下去,但嘴上依然嘟哝着。

      “这钱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背后还有人。即便是香港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市场经济,一样要靠人脉关系。”阿华知道,陈仕海为了鹏达上市,也是花了钱买门路。

      陈仕海通过中间人认识了一个退休的特区政府高官,在这名高官的穿针引线下,和香港四大家族之一的代理人拉上关系,再由代理人找到四大家族其中的一家,在那家人的引荐下,陈仕海得以和香港交易所扯上关系。

      有了这一层关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什么审计、律师事务所,投行、保荐人,都闻到风声纷沓而至。鹏达要上市的事情,后续也被媒体曝光,连西海新区管委会也关心上——毕竟这是自家地头发展起来的地产企业,如今要去香港筹备上市,自然也是大事要事一桩。不少领/导到鹏达视察,要阿华排出上市的时间表,表示尽一切可能支持鹏达上市,争取把企业做大做强。

      而有了上市这一光环,鹏城各大银行也是闻风而动,纷纷表示对鹏达大方地敞开信贷的风口——额度、利息,一律按照上限给予特殊优待。

      点石成金,陈仕海干的,就是点石那一刻。这内情,只有阿华最清楚。

      “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他,我们哪有几十亿的身家。就算有,去哪里变现,”阿华撑开眼,看着一脸鄙视的妻子。

      阿华清楚妻子内心的不忿,但他选择理智劝解,他相信,以蔡家莹的聪明和性格,是能读懂这里面的道道。

      “那你还不如说,要是没有陈家,我们现在还在海明县开超市呢。”蔡家莹嘟着嘴。

      她心里明镜一般,但嘴上依然不饶。

      “哈哈,不不,是我还在卖菜,你还在工厂里当会计。我们永远不可能认识和结婚。”阿华突然间大笑起来。

      “是是是,你就是陈家的大马仔。”蔡家莹装作羞愤,顺势给阿华一个粉拳。

      阿华也顺手扯住蔡家莹的手,一把将她拉近自己的身边。

      “你做呢,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蔡家莹一把推开阿华。

      脸上却笑开了花。

      “要分大小的话,你和我还生奴仔。”阿华一脸坏笑。

      一股绯红扑上了蔡家莹的脸,她不禁地往阿华身上靠去,一头扎进阿华的怀里,像个小孩一样偎依着。

      “郑庆华,这十几年跟着你,好像做梦一样。”蔡家莹闭上眼,嘴里喃喃道。

      “当年我从省城回老家,原本以为自己就这样按传统规矩嫁人了。没想到却碰见你,更没想到以后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后生那时候,还以为自己的将来就是一个小女人,没想到,我居然有当大女人的一天。”蔡家莹闭着眼,像似在梦呓。

      “我们是撞上好日子了。改革开放,我开始就为了吃饱饭,然后能起房娶老婆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自己就是为了多赚钱,想了个好办法,结果搭上一条富贵船,就变成如今的形势。我小时候看着香港明星的海报,就在想,要是以后长大能住上那种大房子和开跑车,这辈子就知足了。现在看,我的想法还是有点小气了,哈哈。”

      阿华有点意外,他没想到今晚会和妻子一起叙起了过往,吐露心声。这几年,阿华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多多少少都冷落了蔡家莹和家人。好些时候,阿华原本也想带上蔡家莹私下出去散散心,但终归为了生意和公司的事情,最后总是事与愿违。

      “谁能想到有如今的日子呢。阿华,如果我们不来鹏城,现在还是在县城,我们会怎样呢?”蔡家莹闭着眼,轻声问道。

      这个问,问的是阿华,但又像问自己。

      “估计很多生意做不下去,超市会卖人,工程也做不起来。我和你会回乡下,多生几个奴仔,然后我天天喝茶喝酒,你天天烧香拜神,就这样一辈子过着。”阿华看着怀里的蔡家莹,叹了叹气,又眯眼微笑。

      “我们就不能靠着自己把生意做大?就不能有自己的大公司?你就这么小看自己,小看我?”蔡家莹撇着嘴,一手搭在阿华的肩膀上。

      “人,要有自知之明。你也知道,在我们县城,你多赚一点,周围都是眼红的人。我们那里没有做大生意的基础,做做小生意倒是可能。这也是我最后选择跟着陈仕海来鹏城的最大原因,除了看上陈仕海的人脉之外,重要的还是环境和政策,这都是汕城和县里都没有的东西。”

      阿华的回答是一个对过往的总结。

      人脉可以让你风光一阵,但只有环境和政策,能让事业持续发光。

      “我也就是说说晦气话而已。你还那么认真。”蔡家莹挺起身子甩开阿华的胸膛。

      “我也是随口说说罢了。哎,现在的形势,我不得不加倍认真负责。”阿华摊摊手,努着嘴看着一脸娇气的妻子。

      “就不要太操心了,你早就过了事在人为的阶段,现在,我们都是听天由命。”蔡家莹盘起腿端坐在沙发上,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再次拿起咖啡啜起来。

      “也是,听天由命。”妻子的话,让阿华埋在心底的担忧再次泛起波澜。

      鹏达的上市工作,确实让他收获不少,但也承压不断。原本以为顺当的工作,却没想到处处隐藏着风险乃至危机,不少利益相关者也通过各种手段想趁着鹏达上市分一杯羹;隐藏在鹏达股权结构下的某些持有人也频频发难要阿华多分几碗。

      想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和利益当中,找到一条让各方势力都心满意足的道路,远比在滚油的热锅中捞起一条发丝还更为棘手。

      阿华,明面上炙手可热,实则是任人提拉的木偶。

      阿华想起远在澳洲的郝总,那个已经杳无音信的人。上一次阿华听到此人的消息,还是通过圈内的朋友不经意间地提及。

      你是说,郝总已经走了。阿华清晰的记得,当时的他立即追问起朋友。

      面对阿华的追问,那个圈内的朋友只是含糊地敷衍说郝总是在游泳的时候溺水,然后失踪找不到人。

      听着朋友的回答,阿华心里像是坠落了无底洞。阿华猛然想起之前陈仕海的话,陈仕海说,只要郝总不老实,想多拿多吃,他自有办法治服。

      不知道,溺水算不算治服。也不知道,郝总的消失是天灾,或是人祸。

      阿华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对于郝总的一切遭遇,阿华也未曾向妻子提及——他害怕祸及家人。

      “喝了太多水,肚子饿。郑庆华,你让人加班也不管饭。”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蔡家莹打了个哈欠,然后微笑着对着阿华说起。

      “肚子饿,那找地方吃夜宵。”

      原本还在沉思的阿华,顿时被妻子的俏皮话打醒。

      “哎呀,我就随口说说,你看,都快一点半了,回去睡吧。”

      “我知道宝江那边开了一家新的大排档,打冷和夜粥,要不要去?”

      阿华知道,说起吃,蔡家莹一定来者不拒。

      “嗯,那这样,好吧。就去试试。”

      “走,拿上外套,快。”阿华迫不及待地拉起妻子,就想着往门外冲去。

      “哎,这些文件材料还没整理摆好呢。”

      蔡家莹被阿华拉出一个趔趄。

      “不管了,明早再说,吃夜宵要紧!”但阿华却头也不回。

      夜,灯光十色;风,遍地呼啸。小雪时节的鹏城,夜晚满是寒气,也满是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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