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行途将半

186、第七章 深 渊（续12） 物质可以模

　　第五节

　　腊月初六，一股暖湿气流从南海的深处自南向北的上岸。暖湿气流带来的细雨与南风，带来了久违的温暖与潮湿。

　　虽然天公不怎么作美，但随着农历新年的到来，这份细雨与南风并没给人们愉悦的心情带来多少滋扰。

　　佟可琪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桌子旁，看着窗外走廊如梭如织般的各色男女，悠哉自在地把手里托着的咖啡杯缓缓摇起。

　　这威尼斯人还真有趣，假的有趣。佟可琪独自发笑。

　　她是去过真正的威尼斯，在意大利的东北边。那是她人生中少有的一段滋润的日子。

　　你知道吗？我在佛罗伦萨的街边碰到一个画画的老头。他给我画了一幅画，我看了却很奇怪，问他为什么画了一个老妪；他说，他画的是六十岁的我。佟可琪给阿明讲过自己在意大利自在的时光。

　　但阿明总是不得要领。什么米兰的时装、佛罗伦萨的教堂、罗马的斗兽场，对于阿明而言都是虚无缥缈的世界。

　　那里的东西贵不贵？东西好吃吗？虽然好奇佟可琪在意大利的经历，但阿明的问话中总是带着一股俗不可耐的烟火味。

　　对于阿明的这种反应，佟可琪除了笑，还是笑。

　　就像此时的她，看着澳门威尼斯人里的一切赝品，除了笑，还是笑。

　　物质可以模仿，但灵魂永不复刻。

　　“唉”，佟可琪对着窗外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手表里的时间，然后抬头望向走廊外的一方，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很快，人群里出现一个步履慌乱、神色慌张的男子，男子熟悉的身影正恍恍惚惚地朝着佟可琪所在地咖啡馆走来。

　　男子不是别人，是阿明。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来到澳门，来到资本主义的土地上。

　　“你那么紧张干嘛。”看着一脸慌张而刚刚坐下的男友，佟可琪就差给一个白眼。

　　“好像有人跟踪我，刚刚。”阿明不时地朝窗外探去，彷佛角落里有双眼睛在时刻盯着自己的举动。

　　“噗呲。”佟可琪差点把咖啡喷着阿明的脸。那是一张白苍苍的脸。

　　“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神经衰弱了，还有人跟踪你。阿明，你现在在澳门，这里是特别行政区，不是民国的上海。”佟可琪的嘴向来犀利。

　　而且，还带着文化人特有的俏皮和冷幽默。

　　“但愿吧，谁知道事实呢。”阿明被佟可琪这么揶揄，显得更加无可适从。

　　“事实是你是来干活的。”佟可琪调皮地翻了翻眼皮。

　　“都过去了，干完了。”阿明有些喃喃自语。这似乎成了他现在一种特有的放松方式。

　　自从阿明当上宏升的总裁，阿明天生的紧张感就被无限地放大。有时候，他被下属的一番言论刺激，也会让他显得无可适从、甚至口齿不灵。

　　还是上不了大场面。私底下，佟可琪这么评价自己的男友。

　　“还是你哥厉害啊，套路玩得这么深，这么狠。”佟可琪看着紧张感溢出的阿明，却转移起了话题。

　　阿明犹如机器失灵般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看着外面，似乎在寻找那个一直跟踪自己的眼睛。

　　阿明和佟可琪出现在澳门，是阿华交代他们的任务。

　　阿华在陈仕海介绍的人脉中，认识某个北方省会领导家的公子。最近几年，这个省会的发展势头来势凶猛，被政商界誉为北方的浦东。阿华要想搭上了公子的这班顺风船，自然免不了要掏钱买船票。

　　票价不贵，起步也就港币五百万。但买票的过程，多少带点曲折和戏剧。

　　好心人告诉阿华，这公子在澳门有贵宾厅，只需要到哪报出名号然后消费满五百万，接下来自然有人来找。

　　阿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交代阿明立即启动澳门之行。

　　我不明白，我哥为什么不亲自来？接到任务后，阿明曾经找佟可琪解疑。

　　这就叫高手。你哥现在不现身，是为了日后好讨价还价。要是他现在急匆匆地跑出来，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哥是自矮一等。佟可琪的回答，戳中了阿华的小心思。

　　“五百万啊，换做是我，我拿五百万找个地方买套别墅，剩下的钱拿来做点小生意，生活也好过啊。”阿明心疼那五百万。

　　他似乎觉得，那五百万会变成水漂，没溅起半点水花就直接掉到水里。

　　“阿明，这五百万只是敲门砖罢了。我猜，你哥这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你把钱送出去了。接下来，他就要准备好和上门的中间人谈对接了。阿明，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本事啊。”佟可琪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洞悉一切，还有些心疼阿明的短视和稚嫩。

　　“我只想在鹏城好好生活下去。跑到内地去做房地产，我觉得风险还是太大。”阿明一直小富即安的思维。

　　无论是宏升还是鹏达，在阿明的眼里都只是一个由自己和哥哥搭起来的作坊。以他的想象力，是无法设想到公司要如何做大做强。

　　而在这点，倒是佟可琪看得长远。

　　“我听人说，你哥前段时间去了香港，见了那个人。”佟可琪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托腮，眼睛盯着对面的阿明不放。

　　“陈仕海。我哥的幕后大老板。”阿明知道，什么也无法瞒住对面这个女人。

　　“你看看你哥这段时间的大动作。鹏达请来一个高管团队，开始搞现代企业制度。之前那一堆围在你哥和你身边的老乡，已经被你哥清除得一干二净。我猜，从明年开始，鹏达就要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拓展了。他们最近搞出来得几个项目设计方案，看起来，还真是比以前要高端，大气了，现代了。没有以前那股土味，更符合现在的开发思路。我猜，你哥在香港，应该跟那个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你哥现在做的，大概都是那个人的意思。”佟可琪对阿华的一举一动，算得上洞若观火。

　　“嗯，我也这么觉得。”阿明知道，贵为人精的哥哥，若不是有人指点，怕是怎样也想不到有这么一条出路。

　　“阿明，我和你打个赌。”佟可琪突然俏皮地捏了阿明的脸。

　　“打赌？赌什么？”阿明拉着佟可琪的手往自己的嘴边送。

　　“我赌，鹏达准备搞上市，而且是在香港上市。”

　　“嗯？为什么？”

　　“只有上市，你哥和你哥背后的那帮人，才能够实现财富套现啊。”

　　“为什么是香港呢？”

　　“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资本来去自由。这些见不得光的钱，只有在香港这种地方，才能洗白取走。”

　　“嗯，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阿明放下了佟可琪的手，开始琢磨着刚刚的对话。

　　“我再打赌一个。”

　　“赌什么？”

　　“我赌，鹏达上市以后，宏升也准备上市。”

　　“噢，这是不是说，你我将来都是亿万富翁了？我们就可以天天住大别墅，玩游艇。”

　　“噗呲”，佟可琪掩住了自己的嘲笑。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阿明依然一副嬉皮的模样。

　　“我看啊，宏升要是真的计划上市，你就先准备办移民吧。”

　　“为什么？”

　　“不好说。我只是，只是我的直觉，要是你不走的话，后果可能很严重。”佟可琪低下头，眼里的俏皮被一股阴郁所代替。

　　看着佟可琪眼里的那股阴郁，阿明那敏感的内心又开始泛起了涟漪。

　　他是真心佩服自己的女人。她所说的，所想的，总是会在一定的时间后变成现实。在阿明看来，佟可琪比老家庙里的神仙还要灵验。

　　上市，如果正如佟可琪所说的那样，那自己能不能拿到那份巨量的财富，还得另说。

　　“我才不出国呢。我就呆在鹏城了，死活哪里都不去。”阿明挺直了腰板，彷佛自己已是豪情万丈的亿万富翁。

　　“唉，到时候是形势逼人。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佟可琪无奈地摇摇头。

　　在她眼里，阿明是一个好爱人，但绝不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若没有郑庆华这个哥，阿明估计也就一杂货店小老板。佟可琪打心眼里就认定阿明无法成大事。

　　“那你和我一起出国吗？”阿明再次拉起佟可琪的手，眼里尽是含情脉脉。

　　“我啊，算命的说我是天生流浪。你成大富翁的时候，说不定我就躲在那个天桥底下里当乞丐呢。”心有所悟的佟可琪，立即把手抽回来。

　　阿明有些尴尬，尴尬的是，佟可琪似乎不领他的热情；又或者，他看出了佟可琪已经心里另有所思。

　　“什么算命啊，你现在不是住得好，吃得好，过得好？怎么流浪了？”阿明把不满直接摆到台面上。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有的人喜欢钱，有的人喜欢名，也有的人其实什么都不想要。总之，这个世界，无奇不有，不要总觉得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思想。不说了，我有点累。”佟可琪很想解释下去，但还是选择了停止继续探讨。

　　因为更深层的思考，并不是阿明的擅长。

　　阿明也不想接这个茬，因为论能说会道，他不是佟可琪的对手。

　　“对了，你的一对儿女，过年来鹏城吗？”佟可琪转向另一个话题。

　　一个让阿明有些不知所措的话题。

　　“不知道，谁知道呢。我老婆一下子说小孩要过来，一下子又说小孩不舒服，不过来了。我不管了，我又不是很想他们，就是我爸妈想见而已。”阿明言不由衷。其实，他是希望孩子们都过来鹏城的。

　　一来，可以给自己的父母一个交代；二来，也算是给自己的想念一个慰籍。

　　“可琪，你希望他们来吗？”阿明最担心的，还是眼前人的情绪。

　　毕竟，后妈是一个难以胜任的工作。

　　“我忘了告诉你，过年我要回老家一趟。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我也几年没回家了，过年还是回去看看自己的老头老太。总归是自己的父母，总是要面对的。”佟可琪找了一个好理由，逃离了最该直面的难题。

　　虽然，她知道自己所谓的回家，也只是自己孤零零地面对一个冷寂的屋子，而已。

　　面对佟可琪的婉拒，阿明的表情很是阴晴不定，他既有一点兴奋，也有一点遗憾。兴奋的是，他可以暂时回避一段尴尬的关系；遗憾的是，这种尴尬是始终回避不了的。

　　躲得过初一，避不开十五。

　　“哦，没关系。下次吧，孩子们还是有机会见见他们的佟阿姨。”阿明抿着嘴，挤出一句回复。

　　“阿明，你就觉得，你的孩子就很想见到我。你老婆不会介意？”佟可琪看清了阿明的尴尬，却来了兴致继续刺探阿明的底线。

　　“她介意？哪有如何？她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反正我和她划了底线，只要愿意离婚，我房子、孩子这些都可以给她。不愿意离婚，那就这样吊着，各过各的。”阿明笃定，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和蔡敏君和解了。

　　“你就这么确定？你两个孩子都在她手上呢。而我，也未必会和你生孩子。”佟可琪的眼角稍稍一扬，嘴边似笑非笑。

　　“无所谓啦，有没有孩子都一样。在鹏城这几年，我算看透了。我啊，太早结婚，过去的生活都太无聊。”阿明也清楚，这是佟可琪的试探。

　　“总之，无论我将来如何，我都会和她分开。有没有名分，她会不会再找，都和我无关啦。我要的是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自在。”阿明把头转向窗外，像似回避了佟可琪的眼神。

　　“你可以再找一个年轻的结婚。”佟可琪的眼里多了一分犀利感。

　　“未必，就和你一样，我也在找一种感觉。找一种合适我也合适对方的感觉。”阿明转回了头，对着佟可琪露出一丝夹杂着诧异的微笑。

　　“哦，看来你也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感觉了。”佟可琪知道，今天的试探可以宣告结束。

　　有些底线，懂的人都会懂；不懂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我只是，只是懂得要让自己舒服起来。”阿明给这次试探画上句号。

　　“舒服起来？嗯，对。”

　　“我们那里的人，读的书不多，但是呢，不代表不聪明，对吗？佟小姐。”

　　“郑先生，读书和聪不聪明，向来没有关系。”

　　“不说了，我肚子有些饿，要不，我们走出酒店，到其他地方逛逛。”阿明说着，就想立即起身拉着佟可琪往外走。

　　“哈，为什么不在这吃饭，你刚才不是说，你很喜欢这个酒店吗？”佟可琪可不想随意附和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啊，虽然没读过书，但是我知道，这澳门以前是殖民地，这里有很多特色的名胜古迹，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只住在酒店里，太浪费啦。”阿明向着佟可琪眨巴眼睛，他知道，佟可琪喜欢的，可是街边的世俗风情和烟火风味。

　　“是啊，来这里不去看看教堂啊、牌坊啊，不去试试路边的猪扒包和三文治，真是暴敛天物。”这回佟可琪可是兴奋地露出了一脸微笑。

　　她懂得，他都懂，这就是要找的感觉。

　　阿明再不二话，他起身拉开椅子，抖落一下着装，准备去迎佟可琪起身。

　　佟可琪的动作也利索，她起身后拂了拂肩上凌乱的长发，用两个指头轻盈地勾起桌上的真皮手袋，抖了抖身上似有似无的灰，然后仰首挺身等着阿明伸过手来。

　　就在阿明挽起佟可琪准备一起走出咖啡馆时，一个中等身材的灰色身影冷不丁地却从两人的侧后方闪出。

　　那个灰色的身影，出手就钩住了阿明的肩膀。

　　“谁？”阿明有些恼怒地转过头，大喝一声。

　　“郑先生，你好。我老板要我转告你。”灰色身影的嗓音很是低沉。

　　“你老板？”有些恼怒的阿明，看着眼前一身灰色的男子，声调却不由自主地调低。

　　“嗯。我老板交代，他计划在后天晚上到鹏城国金中心顶层的金潮公馆八十八房设宴招待郑庆华董事长，请你代为转告。”

　　“你是，你是……”

　　灰色身影话毕，立即露出礼貌性的微笑，然后转身而去。

　　“别问了，你照做就是了。”一旁的佟可琪却很冷静。

　　“但是，但是他……”阿明还是没回过味。

　　“你刚刚不是说有人跟踪你吗？喏，这就是了。”佟可琪刚刚鼓起的兴致，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可是，奇怪啊……”阿明回过神，但还是不解。

　　“走吧，你赶紧和你哥联系，就说这事情有着落了。”

　　“我先不管，等会电话我哥就行。阿琪，走吧，我们先去逛逛街，散散心。”

　　说罢，阿明再次挽起佟可琪的手，直直地往外走去。

　　天上，下起了霏霏的细雨。阿明撑起伞，让佟可琪偎依在自己的怀里，两人徐徐地向热闹喧嚣的路边走去。

　　两人看见，在街道的远处，太阳已经穿过厚厚的阴云露出了久违的圆脸，和煦的光照已经开始温暖了甚是阴冷了多日的土地。

　　这一刻，阳光，温暖，渐渐走入最后的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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