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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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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喜欢我?”
密室中,少年神情古怪,黑眸中倒映出少女气愤的面庞。
谢惊潮动作温柔许多,用轻柔嗓音道:“真好,我也喜欢你。”
他眼里亮晶晶的,雀跃看着她,终止那些疯狂举动,不再逼她。
他确定了,她是真的。
只有施云岁,才能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他兴奋起来。
“假的。”
“嗯?”谢惊潮溢出一个疑惑音节,目光温柔不减,抬起指腹,抹去少女脸际一点脏灰。
对待真品,他总能倾注无尽耐心。
施云岁心理素质现在高得不行,再也不介意他的变态举动,趁热打铁,故意和他唱反调:“门上那铃铛有问题,不管是谁给你的,你都被骗了。”
施云岁记得世上有件东西,名叫同心铃,可测试情侣之间,是否坚定。
但这个铃铛,应该挂在人身上,而不是用在门上。
谢惊潮显然不知道同心铃的具体用法。
她当然也不会告诉他。
静默半晌。
不知谢惊潮听没听进去,他等待片刻,黑眸中有缕缕疑惑。见施云岁真没有继续表示的打算,他才起身离开她:“好,我相信你。”
这么好说话?
施云岁余惧未消,等她再度看去,门上硕大的铃铛图案完全消失。
少年沉默站在门前,见她望来,冲她一笑。封闭大门在他身后打开,逆光倾泻而来,柔和光晕将他整个人吞没。
施云岁下意识眯了眯眼,终于能睁开。心中气愤,又被算计,不过私人恩怨先放一边,能离开这里,她很高兴。
“施云岁,你没有骗我。”
施云岁不知道这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少年走近她,嘴角扯了抹笑,打开手心,铃铛安静躺在他手中:“你说得对,是它坏了。”
不管真假,施云岁暂时都松了口气。
密室门打开,谢惊潮却停留原地,不再往前。
使用了同心铃,九相室排斥他,谢惊潮只能离开此地。
“施云岁,你会出来找我的,对吗?”长而密的睫羽下,少年黑漆漆的眸子里,近得能倒映出她细致的眉眼。
他专注盯着她,妄图得到珍贵的承诺。
施云岁忍下心中异样:“我……”
少年音色如水凉润,依旧笑着:“做不到的事就别说了。”
于是她聪明地没有回答他。
谢惊潮多看了她几秒,身形像是被夜风吹散,消失前,他妥协道:“我在照夜宗等你。”
逗留这一天一夜,其余人基本都顺利离开。离开九相室,出现的地点是随机的。
洛声睁开眼,看着周遭花白一溜圆秃头,静默半晌。
浴房中,僧人们大惊失色。
洛声一边叠声“对不住对不住”,一边夜奔而逃,留下身后兀自惊慌穿衣的僧人。
洛声上气不接下气,赶到佛塔前时,出来的众人已经齐聚。
环顾一周,洛声默默数人,除去因要事提前返回仙山的小师叔,还差两人。
“云岁和小师妹还没出来。”巨幅壁画外间,越行面色难看,“得进去找她们。”
“不要,我不想再进去了!”有小弟子承受不住,目露恐惧,哇一声哭出来。
越行眉目沉敛,没有强求他人:“我进去找。”
“大师兄,别再进去了,里面太可怕了。”一众弟子相劝,“九相室竟然将我们‘扔’出来,说明不希望我们再踏足。”
越行并没有因此止步,留下短剑,托付给洛声:“若我出不来,烦请替我交给家父。”
面对托孤般的决绝,洛声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眼睁睁看着白衣剑修再进九相室。
他其实想问一句,是因为小师姐,还是小师妹呢?
片刻后他便释怀——无论在场哪位弟子困在里面,越行都会再次进去,将人平安带出来。
洛声肩膀塌陷下去,这次他彻底输了。
不是因为他永远做不到越行这般无私,而是因为,他揣度了无私者的有私。
众人沉默目送中,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赴死的少年,不得寸进。
越行抬头,九相室前悬挂的观音像,沉默而仁慈,拒绝了他。
对九相室里的“画妖”而言,一幅画就是一生。
它画面恐怖,但若入画者心志坚定,不容动摇,那么,便是一幅好画。
进入第九室,施云岁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那个在第二室看见过的宫女芸儿,再次出现。
芸儿被拖下去后,杖责数十,失去意识,被太监们连夜扔去了乱葬岗。
是夜暴雨,荒山野地,臭气熏天。
飞溅泥水中,森森白骨野草般茂密长出。
施云岁眼前,阴云蔽月,几乎无光的黑夜,一道影子撑着最后一口气,爬进不远处的庙宇。
电闪雷鸣,惨白的光映亮女子惊悚的脸,七窍流血。
是芸儿,她还没有死。
可是她活不成了。
她想活,不知该向谁求得怜悯。
荒庙中,小姑娘蜷缩在泥塑神像脚下,慢慢咽了气,蜿蜒的血染红了神像一角。
永夜被一瞬的光亮划破。
幻思笔果然藏在九相图的幻境中!
施云岁抬手,截住飞旋而出的玉笔——它就在李承霁雕像的底部。
幻境中,神像寸寸湮灭。
与此同时,城郊外破旧的荒庙,雕像应声而倒,尘土飞扬。
神像立于前朝末年,历经三百年风雨,终于倒在夜中。
泥塑下,是灿烂的金身,照彻永夜。
巨大而滂沱的力量汹涌而来,施云岁失力跪倒在地,垂目,手中是牵连无数人性命的魔器。
幻思笔通体如白玉剔透,唯独笔尖一点红。
那是芸儿的血,永远留在了上面,替她诅咒整个王朝。
困住皇室的画妖,非邪魔,而是一个冤死的女子。
她会在佛兰圣节来临之际,为百姓无辜遭难而流泪。
*
幻思笔被拿走,可九相室却远远没有结束。
角落中,孤独少女盘腿坐在地上,托着下巴,貌似沉浸在一场幻梦里。
“小殿下,你要活下去。”
“阿离,你是世间最后的神。”母亲单薄纤弱的身躯紧紧抱住他,泪水滴落在他肩头,“你要带着族人,打开神门。”
荼山梨忘记自己回答了什么。
眼前再次出现拥有色彩的景象,是残存族人将她带到无妄海,以性命将她封印百年,逃过灭族之祸。
鲛人族并非生而为妖,它们被上界驱逐,流放至下界万年。
神明陨落前曾留下旨意,想重回神界,需要以神灵之力,打开神门。
而今万年已过,旧神死去,已无新神诞生。
昔日强悍的鲛人族能力逐渐消失,被鬼族屠戮。
它们是神灵之后,不能伤害人族,只能为人鱼肉,连珍贵的元丹,都成了皇室冠上的装饰物。
作为继承一半神骨出生的人,荼山梨生来就是唯一变数。
只有她,能收集魔器,带领鲛人族打开神门,回归天河,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九相室内,少女眼眸黯然,将脸靠在膝盖上,一丝笑意也无。
或许在无妄海沉寂的百年,她并没有长大。
荼山梨困在了第九室,她看不透这次的心魔。
“你不是想杀我吗?”少女妆容绮丽妖异,唇色血红,旖旎语调仿若情人呢喃,“为什么要害怕我死?”
少女裸裎的雪臂环着金钏,涂满凤仙花汁的长指,轻柔捧起她的脸颊。
荼山梨一剑刺去,闭上眼。
可闭上眼,也是恐怖景象。
荒山上,雨下得好大,眼前大雾连天,什么也看不清。
施云岁死了,死在她眼前。
“小师妹,你不是想要神骨吗?我死了,神骨自然就是你的了。”
荼山梨痛苦捂住了耳朵,想让她闭嘴。
她彻底出不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不想这样的!
谁来救救她!
她想过杀掉幻境中的施云岁,可她们源源不断,杀掉一个,只会出现更多。
荼山梨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是雨幕中咽气的少女。
九相室狡猾之处,在于攻破人的心防,美梦噩梦交织,让你分不清现实梦境。
景象变换,荼山梨看见自己拿到神骨,集齐魔器,终年夙愿达成,打开神门。
她带着族人回家了。
可是她没有回去。
她留了下来。
“阿离,和我们一起死吧。”静默的父亲,温柔的母亲,都在劝她,“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实在是孤独。”
混乱中,荼山梨掉进一个土坑。她仰起脸,大雨混杂泥土,落在那张雪玉似的脸庞。
——穷途绝境。
荼山梨脑中出现的唯一四个字。
好在世界终于安静了,仿佛一场无声葬礼。
荼山梨好困,她只想躺在这里长久睡一觉。
她用最后力量催动神戟,化为长剑,从上空落向她心口。
她当然不是想死。
她想赌一把,假死骗过九相境,抓住它,狠狠弄死它!
那柄剑最终悬停在她心上一寸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它。
“荼山梨。”少女的声音清清冷冷,来自虚幻的世界之外。
荼山梨紧闭的长睫颤了颤,怔然抬眼。
雨丝飘进她冷漠的眼睛里,带着冰雪消融的暖意。
圆坑上方,少女身后,枝梢绽放新芽,人间又是新一轮四季。
她那张有些脏兮兮的脸蛋,没有金粉红妆,却比那些衣不蔽体的幻象好看上千万倍。
世间所有的心魔妖鬼,都乖乖臣服在她身后。
施云岁皱着眉,嫌弃伸出手:“喂,荼山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