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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最后一梦, ...

  •   天地晃动,血海翻涌,梦中之境霎时四分五裂。

      满目血色幻化成了空茫白雾,一袭烟青色的衣衫慢慢出现在我面前。

      我记得他,西山万崖,无舍无怀,一个莫名其妙的神仙。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周嘉宁的梦,还是……我的?

      我隔着迷蒙的云雾远远望着他,似乎察觉到我不愿靠近他,他反倒纡尊降贵抬步朝我走来。

      “小妖怪,你想救她吗?”

      他停在我面前,清朗的声音像是从天边落下的溪水,而我也因他的话顿住了,抬眸再次直视他。

      他是个很好看的神仙,就像他身上这袭烟青色的衣衫一样,整个人都是雾渺渺静幽幽,温净而儒雅的模样,似兰如竹,清逸温柔。即便我只是一只无名无姓的妖,在他眼中也仿佛极为尊贵的宾客,需要好生相待。

      我怕他,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他,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见我出神,他又像我们初见时那样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声笑道:“怎么,小妖怪这是被我吓傻了?”

      我这才回转过神来,立刻从他手下跳脱开来,戒备道:“你有办法救她?”

      他却道:“我不能救她。”

      我凝眉不解:“你这是何意?”

      他道:“因果循环,皆为定数,神仙不能插手凡人的生死。”

      “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抿唇,温声道:“但你可以救她,木香。”

      他怎会知道我名字?

      我越来越好奇他的由来,却听他说道:“你知晓她为何所困,也知她爱恨之苦,除了你,无人能救她。”

      可我……我该如何救她呢?

      她是我寻到的第一个痴情人,也是我势在必得的第一颗真心,我曾以为我与她待满七天七夜,亲历她一番痴情爱恨,便可得其心获其情,可七日之期已到,我不仅得不到她的真心,甚至连她的命都要丢了,这叫我如何是好啊!

      我不得其解,更觉万般苦恼,这所谓神仙不仅无法施展仙术帮我一把,反倒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模样,我要是有办法,又怎么可能陷在周嘉宁的梦中出不来呢?

      他见我愁眉不展,忽而抬起手轻轻一拂,而我面前却出现一面镜子一样的东西,那东西里竟映着我与周嘉宁在一起的时日!

      因要入梦,她与我在一起时大多也是沉沉睡梦,他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呢?

      可看着看着,我竟从中觉出一丝不同来……

      我在周嘉宁的梦中看到了她与苏桓的姻缘牵扯,口头婚约,学堂为伴,救命之恩,少女怀春,到棒打鸳鸯,强逼娶亲,独守空房,夫妻不睦,再到红颜重聚,京中笑话,幼子惨死。她的梦越来越痛。

      可若是……若是她的梦就断在最开始,口头婚约就只是口头婚约呢?

      我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镜中周嘉宁越来越紧皱的眉头却让我明白这是我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

      遗忘是最残忍的离开。

      她的世界不该有苏桓的姓名。

      我不免又想到孟寒昭,那狗东西曾亲手抓着欢娥捅了自己一刀,捅完了还吐着血对欢娥说,他的身上永远都会留下欢娥的印记,而欢娥也会永远记得她给他的爱和痛。

      孟寒昭不怕欢娥恨他,他怕的是欢娥不在乎他,彻底忘了他,所以在知道欢娥爱上秦宣后他才会那么疯。

      我要让周嘉宁彻底忘掉苏桓。

      云雾渐散,无怀的脸却又变得模糊起来,他总是奇怪的出现,又奇怪的消失,我不知他在何处,却觉得恐怕他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不然又怎么每次都恰好出现在我迷茫的时刻呢?

      “木香——”

      是渊临。

      他将我从这场离奇的梦中唤了出来,忧心忡忡地望着我,还有我死死抓着周嘉宁的那只手。

      原来我真的抓住了她。

      我松开了周嘉宁,与此同时,她也睁开了眼,那双死寂的眼睛隐隐藏着愧疚,想来她也记得我在那梦中是如何呼唤的她。

      我道:“周嘉宁,最后一梦,我要你的心。”

      我为她造了一场梦。

      这场梦里,她还是江夏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娘子,长得明媚娇艳,小小年纪便已展露出倾城之色。

      她喜欢遛鸟扑蝶,祖父怕拘了她自由的天性,便不再带着她去学堂念书,她只好在家中“欺负”宝贝她的兄长,直到及笄,她都不知道自己竟有一桩长辈定下的口头婚约。

      她过得天真浪漫,记忆里有白发长髯的祖父,有对她疼爱有加的父母,有背着她带着她玩的兄长,有天天小姐长小姐短的如意,有越来越胖的门房,有馄饨摊前的婶子,却唯独没有那个叫她爱,也叫她恨的苏桓。

      她也没嫁人。

      可她过得很是愉快。

      梦醒了。

      周嘉宁有些懵懂地睁开眼,她应当是不认识我的,所以揉着眼睛,有些怯生生地望向我,轻声道:“请问姑娘是?”

      我清了清嗓子,道:“你病了,我是你父母请来替你看病的大夫。”

      闻言,她感激地笑了笑,又颔首道:“多谢您了。”

      周家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闻见我跟周嘉宁的对话,也立马换了副模样应和道:“多谢大夫,真是神医啊!”

      周嘉宁有些疑惑地拧眉:“我病的很重吗?”

      周父咳了一声,红着眼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嘉宁啊,饿不饿?”

      知晓自己叫家人担心了,周嘉宁摸了摸肚子点头说:“嗯,是有些饿了呢,嘉宁叫你们费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与渊临悄悄退了出来。

      渊临拉着我的袖子,以极轻的声音问我:“她是忘了他吗?”

      应是忘了吧,不然她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呢?

      我多少是有些难过的,因为她很像我阿娘。若不是她,我都快忘了我原来也是有娘亲,被娘亲爱着的孩子。

      可惜我阿娘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

      摸着胸口处那颗发烫的心,我领着渊临离开了周家,渊临很是不解,一步三回头地问我:“我们就这么走了?”

      我大步向前,道:“既已了解,何苦纠缠?”

      他还是不明白,但他听我的话,见我未曾留步便知晓再拦不得我,我寻到了一处破庙,打算好好拷问他一番。

      他毕恭毕敬地跪坐在我面前,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既专注又无措地望着我,我翘着二郎腿,弹着手中的狗尾巴花,微眯着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他搅着双手,坐立不安:“渊临……”

      这两个字被他说的有气无力,好似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姓名一般。我本就质疑他的来历,这下更加不信了。

      “那你从哪来的,要做什么,你与那个无怀的是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十分懵懂的模样:“无怀?什么无怀?我一睁眼便就看到了你,其余什么都不记得了。”

      “包括那束光?”

      “什么光?”

      “你真不知道?”

      “木香姑娘……我是真不记得了,你……你可是嫌弃我了?”

      他又委屈上了,扁着嘴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好似我再凶他一句他都能掉下一串金豆子。

      看来我从他那儿也问不出来个所以然,罢了,他既在我手中,我总能知道他究竟是真是假,若被我发现他当真是在骗我,我就算不杀了他,也会让他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这妖,一向睚眦必报。

      *

      深夜,万籁俱寂。

      周嘉宁的那颗心彻底融进了我的血脉,我竟感觉到了寒冷,由我空空的心房传至我的四肢百骸。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喊我,那声音很熟悉,就像……苏桓的。

      这颗心让我看到了后面的故事。

      周嘉宁差点一尸两命,是那位蒋大人动的手,因苏桓掌握了他牵扯私盐的证据,他这想要以周嘉宁为要挟,逼苏桓投诚罢了。

      苏桓也才明白,原来他的偏爱可以成为伤害自己妻儿的一把刀。

      官场如战场,没人谁注定立于不败之地,苏桓不敢去拿自己的妻儿去赌皇帝的偏袒,也不再信誓旦旦相信自己一定能护好周嘉宁。

      而之后……

      李淑华来了。

      那是他年少时喜欢过的姑娘,她有着惊世骇俗的胆量,也有心细如发的思量,他曾想过与她在一起的未来。

      可他后来娶了周嘉宁,而李淑华也离开了学堂,多年后再见,是她因不满父辈给她定下的婚约而逃来京城,她认出了他,祈求他的庇佑。

      苏桓辜负过周嘉宁,同样也对不起李淑华,恻隐之心令他收留了她,而后,她知晓了他的隐忍与难处,竟愿意去做外人眼里他的知己红颜,替他的妻儿挡去可能的危险。

      他拒绝了她。

      可她似乎铁了心,她说她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只能困于后院隐姓埋名的金丝雀,若只有他庇佑却没有自己的本事,那就如同在江夏要被强逼着嫁给他人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她不愿意用一次次逃离来换取本该属于她的自由。

      苏桓深思熟虑了很久,最终答应了她。

      她成了他的红颜知己,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爱她,甚至为了她还想过要与自己的夫人退婚,人人也都知道了,他是不爱周嘉宁的,他们能结成夫妻只因当初周家的强逼罢了。

      于是在所有人眼里,他的家不再重要,甚少人会将那些伎俩再用在不受宠的女人身上,衡儿慢慢长大,嘉宁把他教得很好,即便他那样冷待他们母子,衡儿都会乖乖地喊他爹爹,认为他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想到,二皇子会在贤王宴辰那日动手,衡儿玩了一夜困倦得很,趴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却从暗卫那里收到李淑华被困的消息,而她被困,原因不外乎一种——太子有难。

      苏桓初来京城得到皇帝青眼时总以为自己要倚重皇帝方才有一席之地,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个纯臣,皇帝要他死,他不会有任何犹豫的慷慨赴死。然而,皇帝要的却是周嘉宁的命。

      他杀了蒋大人,蒋大人死前却只是笑,说他蠢,连为什么要他妻离子散都不明白。

      后来皇帝派他去江南赈灾,那半年,是太子保住了周嘉宁。

      他也慢慢明白所谓的皇权。

      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帝王信不过所有人,可他需要人为他卖命,而只有孑然一身之人才能了无牵挂,毫无掣肘,永无私心。

      他是欣赏苏桓的,然这欣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他要苏桓是把刀、是杆笔,却不可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而太子对他更多是利用,苏桓可以为帝王所用,又怎不能为他所用呢?

      他也彻底明白,纵有再多的本事,再大的志向,他也不过蝼蚁一枚,更何况他的妻子和孩子呢?

      如果做纯臣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他不愿再做这个纯臣。

      可现在……

      他还是失去了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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