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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叫我云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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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停在思南公馆的铸铁大门外,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最后一声轻响,消弭在夜色中。
夏云津先下车,转过身,手很自然地伸向桑华。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修长有力,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桑华犹豫了一瞬。
方才在奔逃时,他的手曾紧紧握住她,温热,坚定。
桑华将手放进他掌心。
夏云津的手收紧了,力道恰到好处,他扶她下车,动作绅士。
“今晚就住这里吧,外面不太安全。”他说。
桑华想拒绝,想说这不合礼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这个局面,确实不安全。况且她内心深处,似乎也不想拒绝。
小楼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管家留的灯,一盏落地灯,就放在玄关处。
夏云津推开门,侧身让桑华先进。
玄关处铺着波斯地毯,深红色的,绣着繁复的花纹,踩上去柔软无声。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海棠,题着“夜深沉处见真色”几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他引着她上了二楼。
楼梯是柚木的,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二楼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扇门,夏云津推开右手边第一扇。
“这是客房,平时收拾着,整洁干净,浴室在走廊尽头,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桑华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一张四柱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墙边立着一个雕花衣架,旁边是个五斗柜。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摆着青瓷花瓶。
“还缺什么就说。”夏云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已经很好了。”桑华转过身,面对着他。
灯光从走廊照进来,在夏云津的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脸陷在阴影里。
“谢谢你。”桑华轻声说。
夏云津看着她,目光很深,缓缓抬起,与她对视。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些,房间里的阴影更深了,桑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今天的事,桑华越发觉得这个人危险,深不可测,应该划清界限。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今天是不是还清了你的人情?”
话一出口,桑华就后悔了。
她太过着急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她说得太生硬、太刻意,似乎急于逃离什么。
夏云津的眸色深了几分,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房间的门槛。
这一步,打破了之前保持的距离。
桑华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微微滚动的喉结,“你觉得呢?”
桑华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腔,她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原地,她想移开视线,眼睛又不受控制地与他胶着。
夏云津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尺的距离。
夏云津抬起手。
桑华屏住呼吸,不知他想做什么。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了她的发间,轻轻摘下了那支珍珠发簪,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背上。
夏云津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极轻,极缓。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的颈侧。
“这支簪子……”夏云津将发簪握在掌心,“很适合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在压抑着什么。
桑华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的呼吸乱掉了,胸口起伏着。
她看着他握簪的手,那只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分明,骨节处有些发白,明明用了很大的力。
“夏先生……”桑华终于找回声音。
“叫我云津。”夏云津立刻打断她。
桑华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云津,云津,云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亲昵了。
亲昵得让她心跳加速。
夏云津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笑了笑,笑里带着点宠溺。
“算了!慢慢来。”他语落,转身准备离开。
桑华莫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月白色的旗袍上。
“这身衣服,穿着睡不舒服,柜子里有睡衣,虽然是男式的,但是干净的,将就一晚。”说完,他真的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桑华去打开五斗柜,果然在最上层找到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睡衣。
浅灰色的,质地柔软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
还有他身上檀香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浴室在走廊尽头。
桑华抱着睡衣和毛巾走过去,浴室很宽敞,浴缸是西式的,洁白光滑,旁边立着黄铜花洒,洗手台上摆着都是男人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蒙着水汽,模糊地映出她的身影,散乱的长发,泛红的脸颊,微微起伏的胸口。
桑华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稍微平息了脸上的燥热,却平复不了心里的波澜。
换睡衣时,她才发现这衣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上衣的下摆遮到大腿,她不得不将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才勉强合适。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暧昧。
回到了客房,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很淡,很薄。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桑华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也有檀香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夏云津,想起他靠近时的气息,想起他低沉的嗓音和深邃的眼睛。
就在她辗转反侧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桑华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桑华屏住呼吸。
过了会儿,敲门声响起。
“桑华?”是夏云津的声音,隔着门板:“睡了吗?”
桑华犹豫了。
她该应声吗?这个时辰,他来找她,合适吗?可若是不应,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心虚?
“还没。”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门被桑华轻轻打开。
夏云津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睡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小碟饼干。
“想着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喝点热牛奶,助眠。”
“谢谢。”桑华说。
夏云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吓到了吗?”他的声音很温柔:“今晚的事。”
桑华坐回床上,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她说得坦诚。
夏云津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让他整个人柔和了许多,“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你也比我想象的……”桑华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复杂。”
“复杂?”夏云津挑眉,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孩子气,和他平时那副冷峻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复杂,活不下去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桑华垂下眼眸,端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她感受到目光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抬眼看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他笑意浅浅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肯帮我?”
夏云津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轮廓分明。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因为你……你信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海,她在那片海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模糊的小小倒影。
“第一次在船上见到你,你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海,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污染过。”夏云津眼神里有一丝缱绻,“这样美好的人,不该被卷进肮脏的事情里。”
此刻的他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他。
桑华连忙低下头,掩饰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子还温热着,残留着牛奶的温度。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云津站起身:“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停住了,回过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桑华……”他叫她的名字:“晚安。”
桑华怔住了。
门在她的注视中轻轻合上,而她久久无法回神。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曦透过纱帘洒进来,将房间染成柔和的淡金色。
桑华坐起身,愣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个托盘,饼干原封未动,牛奶杯已经空了。
原来不是梦。
梳洗完毕,桑华换上自己的衣服下楼时,夏云津已经在餐厅了。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趁着晨光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咖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夏云津朝她微微一笑:“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桑华在他对面坐下。
管家端来早餐,煎蛋、吐司、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气氛有些微妙,昨晚的暧昧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却真实存在。那薄膜很薄,薄得一戳就破,可谁也没有去戳破它。
偶尔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吃完早餐,夏云津起身:“我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思南公馆,融入了清晨的街道。
这个时辰的枫城刚刚苏醒,早点铺子升起袅袅炊烟,蒸笼里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黄包车夫开始了一天的奔忙,拉着车在街道上奔跑,报童奔跑着叫卖晨报,声音清脆响亮。
桑华望着窗外。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光照在她脸庞上,暖暖的,让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夏云津不经意地侧眸。
一眼深陷。
他看见她的侧影,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专注地看着窗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
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车子停在寓所外的巷口。
桑华下车前,夏云津叫住她。
“这个……”他递过来一个锦盒,“物归原主。”
桑华打开,里面是那支珍珠发簪,簪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珍珠圆润饱满,像一滴凝固的泪。
“还有……”夏云津顿了顿,“下周五有个画展,法国总会的,有几个印象派画家的真迹,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有兴趣。”桑华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微微一红。
夏云津笑了:“那到时我来接你。”
“好。”
桑华下了车,看着轿车缓缓驶离,黑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她握着那个锦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盒面。
晨风吹过。
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旋转落下,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在地。
她转过身,朝寓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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