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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猎人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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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西星港下城区。
这里的雨季仍然没有过去,闷热潮湿的水汽厚重地悬浮在空中,云低沉得可怕,平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几只虫子,大家行色匆匆,生怕一声闷雷劈下,破开一团暴雨。
这样的天气,官方医疗部的空调竟然坏了。
参与未知病毒研究试验的虫员们怨声载道,这批可能连上岗证都是走后门买到的草包队伍,干活干不利索,但是对环境的要求却很挑剔。
他们瘫坐一团消极怠工,仿佛完全意识不到一但疫病潜伏期过了,这座城市、乃至整颗星球会发生什么。
大部分虫都抱着“死就死呗,我就是来这里蹭个工作,你还想让我当超级英雄啊”的想法,安静祥和地躺平一片,向卡特生动形象地表演了什么叫做无可救药。
卡特无可奈何,就在这生死关头上给这群虫子放了假。
他在这个地方当了很多年的行政总长,费劲巴拉地强撑着燃起过无数次希望,却始终没有好结果。
过多的失望使虫麻木,卡特面对现在的状况甚至感觉不到慌张,只是有些怜惜下放至此的洛南,小少爷平白无故在这种落魄的行星遭罪,为了一群下等虫的生命安全焦头烂额。
“嘀嗒”一声门响,卡特迈着疲倦的脚步进了自己的家门,强打着精神使自己摆出一副慈祥而熨贴的表情,对着门内喊了一声:
“燕斯,你在家吗?我回来了。”
燕斯,是卡特的养子。
卡特作为一只亚雌,在最好的年纪当上了最差劲的星球总长,在这颗行星上,雄虫们只爱把年轻娇美的亚雌当作玩物,他不符合标准,也就一直没有爱人。虫近中年的时候,卡特曾经从福利院里抱回来一只小雄虫,当儿子养在身边,使自己不至于太过孤独。
燕斯就是那只雄虫,小时候还和卡特很亲,长大了露出雄虫傲慢的本性,现在把他的雌父当作保姆。
房间里传来了慌乱的响动,似乎还有重物摩擦地板的声音,卡特慈祥但疲惫的表情匆忙一凝,他赶忙过去,有些慌张地推开了养子的房门。
“燕斯,还好吗,发生了什么……这是谁!”
卡特的声音猛然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燕斯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麻袋里面明显是活物,正在止不住地挣扎和翻滚着,从里面传来的丝丝血气顺着打开的房间门溢出,和潮湿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燕斯看见提前回家的卡特,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点慌乱的神色,但紧接着愤怒沿着他暴戾的神经炸开,他大吼:
“滚出去!你有什么资格进我的房间?”
卡特扶着房间门框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这种下意识的畏惧仿佛已经刻在骨子里,显然已经被这只雄虫暴力的行为和没有尊重的语言调教得很好了。
然而这过于明显的血气却把想要退下的亚雌钉在了原地,他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养子,眼神里是罕见的不配合。
燕斯被这种眼神蛰了一下,恶寒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左半张脸上有新添的伤口,使他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显得阴狠而狰狞。
“我说滚出去,你是不是没有听见。”
卡特浑身再次颤了一下,这个温和而慈祥的老年人在自己养子的压迫下几乎起了退缩的念头,然而作为一只温顺的亚雌,卡特无法接受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在做犯罪的勾当,所以站在原地,嘴唇嗫嚅几下,小声又问了一遍:
“这是谁?”
“如果你不够听话,”燕斯狠狠踹了一脚麻袋,放缓声音说,“这就是你。”
燕斯露出瘆人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殴打自己的养父,但是他大概是要赶时间,忍住了,他拖着地上的麻袋走过来,粗鲁地向卡特一撞,侧身挤过狭小的房门,换好鞋就要出去。
燕斯的胳膊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怼了卡特柔软的腹部一下,年老体弱的亚雌向后一缩,痛苦地靠在门栏上无声地抽着气,此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喉咙里似乎顶了一块酸热的铁,体温也略有升高,就连心跳也十分费力。
病毒……
卡特总长迟钝地意识到这是感染病毒的初步体征,瞳孔猛然一缩,扶着自己的腹部就向燕斯走过去,一双手狠狠地抓住他的养子,神态近乎请求,他几乎是闭着嘴发出了模糊的气音,生怕自己携带的病毒在空气中溢散:
“你不能走,外面太危险了。”
燕斯猛然揪起卡特的手指,将他一点一点地拽离,然后毫不犹豫地甩起胳膊把这只这狗皮膏药一般的亚雌掀倒,大吼:“滚,别碰我!”
卡特蜷缩起身子,一双手撑向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只发出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莫名的,燕斯在看见卡特在地上挣扎的样子时,心里涌上一股难以捕捉的烦躁,但这种感觉被随之涌起的、更深的暴力倾向所掩埋,他冷冷地看了卡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他将那只虚弱的、倒虫胃口的亚雌抛弃在身后。
由于麻袋里面的活物一直不配合的乱动,燕斯干脆狠狠踹了两脚,将里面的虫子给踢晕后扛起来走,裴西星港的交通向来不用安检,他就扛着那个破布麻袋,一路向南进了米拉扬矿脉。
矿区协会又严格的入会要求,燕斯长大成年后一直很想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但因为他的养父是一个总体更偏向于下城区虫民的行政总长,入会的审核就一直没过。
但是此刻燕斯的眼睛中却燃起了希望之光。
他在地下黑市扎根很深,和一只矿区协会的内部虫员是沆瀣一气的赌友,前些日子他替那虫子还了点赌债,因此得知了一点内部消息——
矿区协会的二把手银宥先生正在私底下通缉一只幼年的红玫瑰捕鸟蛛,并且开出了高额的佣金,这对燕斯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为他的精神力异能就是“巡狩”。
在进入“巡狩”状态下,燕斯的速度、敏锐程度和分析能力都会提高到一个异于常虫的状态之中,从知道这个消息时起,他就一直关注着那只名叫“乌蒙”的红玫瑰捕鸟蛛的动态。
捕猎者对待猎物通常都很有耐心,燕斯潜伏着,终于等到那只小雌虫独自跑出家门,一击必中。
“砰”一声,燕斯将麻袋扔在了地上,他和米拉扬矿区的很多下层守卫都有酒肉上的交情,他说是来交“大人物”想要的东西,一路上便畅行无阻,没有遭到太多的阻拦。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到矿区协会的内部,被金光璀璨的矿石堡垒闪得眼花,这只对于财富、地位和力量拥有无与伦比的渴望的雄虫激动得连脸颊都有些发红,仿佛他离胜利只有一步。
“你好,我是负责和你交接的阿米。”
一只雌虫被其他虫簇拥着走进,他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燕斯一眼,然后冷酷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麻袋打开“验货”。
燕斯从善如流,他蹲下身子将昏迷状态下的乌择希抱了了起来,扭着孩子的小脸让阿米看了清楚,与刚刚在家嚣张跋扈的状态完全不同,他对着这些矿区协会的虫员们讨好地笑了一下:
“请您确认一下。”
阿米走进,托起那浑身上下都是挫伤和淤青的小孩,不太赞同地说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们是要活的。”
燕斯赶紧凑近,陪着笑回答:“这只是活的,就是一路上给颠簸晕了,没什么大碍。”
阿米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然后伸手将昏迷的乌蒙接到了自己的手上,淡声吩咐道:“赏金的事情有专门的虫子负责,你想要什么直接给他们说就行。”
燕斯一愣,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顺利,狂喜涌上眉梢,强压着嘴角,连忙说了几声“好的”、“好的”。
阿米不再看他,转身回去,他身边的虫子很有眼色地凑近准备把乌蒙接过来,却被阿米拒绝了。
阿米,也就是一直待在敌虫内部的米迦勒,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乌蒙细瘦的胳膊上,他的仿真指尖一开一合,探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指针,采了点血,一边确认孩子的身体状况,一边和乌择希的基因型进行比对。
基因型高度契合,这就是如假包换的乌蒙——可以说是这边刚想睡觉,就有虫来为他们送枕头了。
米迦勒将相关信息打包输送到兰泽的终端,对面几乎秒回了一个“收到”。
米迦勒用着“阿米”的身份,倒是在这个虫窟里面混得不错,他现在是金会长眼底下炽手可热的新晋干将,还有一干小弟追随。
金山欣赏阿米,因为“他”情绪稳定,逻辑清晰,聪明能干,关键是毫无背景,精神力等级也不算太高,对于自己的位置毫无威胁——
根据虫工智能按照已收录的所有雄虫情绪数据分析,这位眼高于顶的金会长对自己格外能耐的弟弟银宥已经产生了猜忌的想法,在这次相当漂亮的投毒事件后,金会长的焦虑情绪明显升高了。
所以他慌忙提拔了原本只是巡逻小队生面孔的“阿米”,一只来自下城区的、没有亲人的得力干将。
米迦勒接收到了兰泽“暂时看护”的命令,于是怀里抱着乌蒙径直往自己独立办公室的方向过去,他身边簇拥着的都是想跟着他站队的大混混们,谁也没提这原本是银宥副会长的“猎物”。
“阿米,稍等一下——”
然而就在米迦勒一只脚踏入自己的“私虫场所”时,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银宥从黑暗中款款地走来,眯着眼睛冲他愉快一笑:
“阿米兄,你这怀里抱着的是谁啊?”
银宥眉目温润,看起来干净无害,却像是个耐心等待猎物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