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葚》孟书

23、纹身

　　《酸葚》Chapter.23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止的意思。
　　风中没了夏末闷热的潮湿，这应该是秋天真的要来了的迹象。稍远的前方人家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正被击打的垂下头。
　　藏在其中的蝉虫过不久就要退场了。
　　桑葚挪开视线，用手拽住陈惑的衣袖，在他投来的懒悠悠目光中。
　　“我不想在外面吃饭，”她说，“有点累。”
　　陈惑对此没什么反对，只嗯了一声，抻开支在墙角的雨伞，带着她离开。
　　雨势过大，桑葚只有鞋面、裤脚溅了雨，陈惑却湿了半边身子。
　　坐进车里，她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他。
　　陈惑先把外套脱了扔到后座，察觉她的视线，胳膊往窗边一搭。
　　他的嗓子有些沉，慵懒地缠在一块儿。
　　“不开心？”
　　桑葚手指不自觉勾了一下手心软肉，她点头，“不开心。”
　　“因为昨晚？”
　　桑葚平静地睨他一眼，没接话，扭了脸去看窗外。
　　那模样摆明了跟他闹别扭。
　　陈惑手撑住脸，笑了几声，肩膀微微发颤，听得桑葚嗓子干痒。
　　“你才多大。”
　　懒洋洋的一句话。
　　桑葚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我成年了。”
　　“所以呢？小崽，你还小，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哥不想你这样，”他不笑了，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垂，“懂了吗？”
　　桑葚拨开他的手，不由自主语气有点冲：“我不想懂，开车，我想回家。”
　　陈惑松了松领带，启动车往家开。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只剩下扰人静的雨声，桑葚一直都看着窗外。
　　她的眼底微红，嘴抿紧。
　　到了小区停车场，陈惑刚停稳，去拿伞的功夫，副驾驶的门嘭地关上。
　　桑葚走进雨里，径直去了电梯口。
　　陈惑快步跟上去，见到的是小姑娘稍微湿了的头发和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就差把“别跟我说话我很烦”挂在脑门上了。
　　他停顿一下。
　　“小崽。”
　　桑葚没看他，垂着眸当哑巴。
　　电梯咚一声到了，她往里走，陈惑跟着，等门缓缓关上。
　　桑葚忍不了了，一颗心又酸又疼。
　　她忽然侧过身，手抓住他的领带往下拽，两人对上视线，错几厘米亲上对方。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他。
　　看上去委屈的不行不行，千言万语都在沉甸甸的眸光中。
　　陈惑心口微塞，抬手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肩，那双认真时的深情眼弯了弯，垂着眼皮看她，“冷静点，小崽。”
　　桑葚想起来。
　　她初三上半期第一次犯病呼吸不上来，一直哭，一直喊烫，无法入睡。
　　他就成宿成宿哄她，不吃不喝的陪她。
　　一秒钟都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他那时候其实特别忙，忙得不行，胃病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开始养成。
　　可他还在顾着她，有那么几回喝醉了，除了嚷嚷小崽要永远快乐，就是跟她道歉，一遍一遍地道歉，说他对不起她，没给她好生活。
　　住地下室的时候，两个人没有经济来源，陈惑就去帮以前认识的年纪稍大的人看店。
　　一个干天干地的公子哥落魄成那样，那时候年纪又不大，同龄人更不少。
　　她偶然听到过那些人怎么说他，议论他，一度以为陈惑会跟以前一样，反手给那傻逼一巴掌。
　　但没有。
　　他只是攥紧拳头，然后缓缓松开，淡淡一笑，继续该干嘛干嘛。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用工资给她买了件深粉色的羽绒服，说这样就不冷了。
　　她什么都没说，偷偷哭了一阵。
　　长这么大，他什么受过这种待遇。
　　桑葚眼烫得厉害，她不好的时候，他也不好，甚至比她更不好。
　　很难想象，那么骄傲一个人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胸口疼得厉害。
　　讨厌她，讨厌她，讨厌她，讨厌她，非常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
　　电梯到了，陈惑手挪到她的眼尾，还没碰上那的水汽。
　　桑葚松开他，转身走出电梯。
　　他走在她身后到了1502门口，桑葚低着头摁密码，开了门弯腰换鞋，腰上搭了一条手臂，紧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以及一道绷紧的嗓音。
　　“背上怎么了？受伤了？”
　　她今天穿了个白色衬衣，料子没那么厚，纹身后的渗血沾了些，刚还淋了雨，不免透出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她直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他。
　　“你想看吗？”
　　陈惑不说话，眸光微暗。
　　桑葚睫毛轻垂了垂，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
　　房子还没开灯，外头的雨未停。
　　稀薄发冷的光线渡进来，她静静地看他一秒，抬手去解扣子。
　　玄关的光更暗，陈惑没动，混在昏沉中，在兜里摸出烟盒，倒了一根含在嘴里，拢手点火。
　　他抽了口烟，薄唇微动，透过灰白色的雾色看她。
　　那瞬，他太过深沉，太过冷漠。
　　桑葚竟有些看不懂他的眼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冷淡、克制、压抑、复杂……无法言述的各种感觉缠在一块儿。
　　却好像一场浓烈的大火烧透了她。
　　雨淋不透，他的温柔解救不了她的悲伤。
　　衬衫扣子最后一个解开，桑葚似是飞蛾扑火一般脱掉了扔在地上。
　　她盯着他看。
　　陈惑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很淡，烟无声地燃尽后变成虚无缥缈的尘埃消失在人间。
　　讨厌他这样，桑葚眼角稠红，水色染了眼眶，表情比他还要冷。
　　无声的对峙，无声的叹息。
　　最后的烟雾笼罩下，陈惑垂了眼睫，桑葚彻底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毫无征兆地动了，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避开她肩头背上的发，看清楚了血迹的来源，嗓音很低沉，无形的火气逼过来。
　　“桑葚，你是真不怕疼啊。”
　　桑葚冷静地看他，拨开左边的头发，故作平淡地看他，“岂止。”
　　黑色字母纹身H周边的皮肤发红，渗血。
　　陈惑静默一秒，他笑了一声。
　　桑葚心尖淡颤，真生气了。
　　“为什么？”他问了句。
　　“没有为什么，”桑葚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陈惑直起来，捏住了她的下颌，与她倔强的眼神对视。
　　过了几秒，桑葚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怒气散去。
　　陈惑松开手，理智被燃尽，掌心改为捏她的脖颈。
　　他半威胁半挟持地把她带到了沙发上，雨不吝啬地洗刷了阳台上的大片玻璃，斑驳光影落在他的脸廓上，眸子黑沉到极致。
　　桑葚抖了一下，没见过这样的陈惑。
　　可她忍不住雀跃。
　　陈惑捏了捏她的脖子，示意她抬头。桑葚朝他看过去，冲过去与他鼻尖对鼻尖，可以亲但没人亲，这个距离像是亲人又像是情人。
　　陈惑轻揉着她颈后的皮肤，揉得那块火烫。
　　“哥是爱你的，你知道对吧，”他嗓子哑哑的，眼神的情绪更为复杂。
　　桑葚垂着眼皮，突然想哭。
　　“什么爱？”她问。
　　“很多种，”陈惑说，“但都是爱你的。”
　　他手上用了力道，听不出喜怒，“你这样做，哥很心疼。”
　　桑葚呼吸慢了慢，视线没那么清晰了。
　　雨痕的剪影透过窗映了满室，她不知道他在刚才都想了什么。
　　但她和他吻在了一块，不知道谁先，没有舌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安安静静地透着淡淡水波似的光望着彼此。
　　她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与不安。
　　桑葚心疼得厉害，心疼他，恨自己。
　　她清楚地听见这一刻在他的心里有东西彻彻底底的崩塌，然后被新的东西填充。
　　其实她不只是喜欢他，还喜欢很多东西。
　　编程、数字、公式、黎明、夕阳、树叶、小猫、空气，可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和他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她爱他，连自己不想爱了。
　　但其实是爱的，因为她把他拉了下来，让他跟她一块爱她。
　　.
　　夜色太深，窗外的人家太热闹，雨夜没完的击退着夏末的遗留。
　　秋天未到，凛冬已至。
　　她推开他一些，嗓子低低的、轻轻的：“还有一处纹身。”
　　终究是禽兽了，陈惑骂了自己几句，嗯了声，“是什么？”
　　桑葚手放在了裤腰纽扣上，咔哒一声解开了。
　　陈惑眸子眯了眯，他摸着烟点上一根，不阻拦也不妨碍。
　　她脱掉了长裤，微微抬腿。
　　泛着红的白栀子在女孩的最私密部位，静静地在雨夜绽放。
　　陈惑脑子蹦了一下，掐断了烟，温热的拇指轻轻压了上去。
　　清晰的感觉到疼和他的指腹的纹路，桑葚不由自主颤了颤，呼吸都断了半秒。
　　他另外一只手拉住她的脚踝一扯，整个人都跌进了柔软的沙发。
　　下一秒，她被翻过去，趴在了他怀里。
　　紧接着一巴掌落下来。
　　啪的一声和猛烈雨响混合，夜不再静，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桑葚的眸子湿漉漉了起来，难得显得有些无措。
　　陈惑又气又心疼又麻，没有多余的表情，又连续打了两次。
　　桑葚都没坑声，白皙的皮肤都慢慢发红了。
　　他第四巴掌没狠下心，轻飘飘地落下，感觉到她猛抖了一下。
　　“疼吗？”他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
　　那一团抵着他的胸口，起起伏伏，桑葚分不清是生气还是悸动。
　　可能都有。
　　她扭头不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
　　窗外的光铺在她的身上，皮肤白的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石。
　　陈惑掌心摩揉着她的腰侧，衬衫胸口湿了一块，他不疾不徐地说。
　　“疼才能长住记性。”
　　桑葚猛支起头，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下了狠劲，血腥气在嘴里散开。
　　布料洇湿了一片，她不断地咬，丝毫都不打算松开口。
　　陈惑眼神十分沉默，没管她，只是伸长手臂捞起烟盒，倒出一根烟点上，在深重雨雾里光线晦涩的房间安静地抽烟。
　　这回他回苏州祠堂跪一辈子祖宗祠堂都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