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云霓》百叶风笙

9、天冷人更冷 这世界上的

　　四年前，那年闰十二月，漫长的冬天比平日更难熬。

　　墨宵宫地处南方，沿海而居。常年冬季，墨宵宫南边城池的雪只能惊鸿一现。可这一年，天穹四千六百一十六年，百姓竟也能亲眼瞧见鹅毛般的大雪连下三天三夜。

　　墨宵宫下东吴城七品水榭，以古董羹出名。寒冷天吃上一锅热腾腾的古董羹，配上各式各样的海错，驱寒暖胃。即使海错性微寒。

　　有一小孩，姓云，无名。七品水榭的伙计们都管他叫阿云。不太熟的人提起他只道身子消瘦，常年用白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性格孤僻，喜爱孤独清净。

　　了解他的人会咬牙切齿地说他自尊心强，报复心强，而且死倔。

　　阿云就是个打杂的。九岁的孩童经常吃不饱穿不暖，长不了高个，看着只有六七岁。他白天招待客人，晚上就洗碗筷碟盘，扫地拖地抹桌子，能干的都干了。

　　他们相遇是在风雪夜里。

　　“小二！上菜！”

　　六个修士做成一桌不耐烦地催促道。

　　不远处的张小二手捏紧了案台，又是气愤又是憋屈。

　　这六个人是墨宵宫的外门弟子，没什么真本事，只会仗势欺人。动不动就在周边闹事，多次吃霸王餐。

　　七品水榭的王掌柜惹不起这几个地痞无赖，就把这事交给下面的店小二解决。

　　张小二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拖着步子走到饭桌前，假装起谄媚的笑容：“不好意思客官，您几位刚刚才点菜，没有那么快上菜的。”

　　修士们穿着一身大红大绿的校服，倒不是他品味低俗，实在是有苦难言。

　　墨宵宫一致排外，而且等级观念严重。外门弟子没有资格穿上好的校服，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以彰显他们的身份。

　　为首的一听，蹙眉，拍案而起，大吼道：“我看你们就是对我们不满，存心给老子找不快活！”

　　这些个外门弟子平日在墨宵宫被内门弟子欺压惯了，整日憋着一肚子火还要对施压者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于是他们自以为理所当然地欺辱比他们更弱小的人。

　　比如眼前的张小二。

　　张小二愤愤不平，这句话明明应该是他说才对。不管了，今日他就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客官！您讲点理成不？你上个月赊的账还没还呢！每次在我们这胡吃海喝地不给钱，我们小本生意——”

　　他话没说完，那人拔出一把铁刀咻得一下插进木桌里。因为功力不深，这桌子也没什么大碍。

　　张小二哪见过这情景，双腿都在发颤。他本想用手指着他们痛骂一顿，又胆小地瞅了一眼眼前近在咫尺的尖刀，紧张地吞咽了口水，抓住衣摆又松了手。

　　他还是怕死。

　　“好的嘞，我这就去催去。”张小二慌忙地转身，就向厨房跑去。一转身，撞到了端着菜往这桌走的阿云。

　　“啪嚓”一声，陶瓷碎了一地，油污溅了一身。

　　阿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小二扇了一巴掌。

　　“你是怎么走路的！弄脏了贵客要的菜，你拿什么赔！”

　　那一巴掌打的太响了，张小二的手瞬间红肿，手臂都在发颤。他惊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大能耐。

　　阿云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溢出血迹。他眼神逐渐冰冷，冷声道：“是你撞的我。”

　　张小二却对他挤眉弄眼，又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看戏的修士瞟了瞟。

　　阿云刹那间就明白了。

　　张小二是想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让那些修士消气。两人上演一场苦肉计，没准那些人就会放过他们。

　　阿云心中冷笑，一味的纵容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打压。

　　可看张小二那几近哀求的神情，阿云竟然有些动摇心软。

　　他本想点头答应，就听那为首的修士叫他：“那什么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

　　阿云和张小二心里皆是咯噔一下，露出不详的脸色。张小二则对他传了一个同情和自求多福的眼神。

　　阿云那个时候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兔死狐悲”。

　　他只觉得虚伪。

　　寒意浸进了骨子里。

　　那修士笑得不怀好意，招呼他的模样像呼唤一条野狗，轻蔑，居高临下。

　　“长得还挺水灵，怎么脑瓜子不太灵光呢？我给你提个建议，你把地下的菜给我舔干净，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身边吃饭的客官有的不忍心看下去，但又没有胆量上去帮忙。

　　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津津有味旁观这场闹剧。

　　有的见怪不怪，暗自猜测男童的下场。

　　阿云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混杂着尖锐瓷片的残羹冷炙，如果舔一口，说不定就满口鲜血。这跟要他死没什么区别。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阿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人看他像看烂泥一样的眼神。那种明明自己烂到发臭，不惜恶心自己也要熏死别人的烂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少几个也没什么吧？

　　阿云握紧拳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做决定。

　　他俯下身，旁人以为他已妥协，修士们绕有兴致地观赏着，已经在脑海里幻想他被扎得痛苦不堪的表情。

　　可下一秒，他一脚踹向修士，他也不知道自己踹到什么地方，不顾一切地拔出了那把刀，手臂绷紧，专注力集中一点，凶狠的眼神让众人后怕。

　　“谁逼我，我砍死谁！”

　　阴冷的声音让众人都有些暗怕，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眼前只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

　　那修士被踹中了命根子，疼得脸泛紫，却不忘吼道：“怕什么！他个小屁孩拿把破刀就把你们唬住了？上啊！”

　　得了命令后，几个师弟拔出刀冲向前。他们没有修为，就是个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混混，也正是因为如此，阿云才有把握。

　　更因为，这样的日子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过了。

　　要么杀了他们以绝后患，要么被他们杀死少受日后疾苦。

　　不过他们还没打起来，就被一阵雪风吹得动弹不得，仿佛全身被冰冻住。那阿云却毫发无伤。

　　“你们是墨宵宫的弟子？可真给墨宵宫长脸。”

　　那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位身着白衣道袍的“少年”立在门口，手无任何法器，“他”身后随着一位身量较高的仙师，一身蓝底白边的穹苍山校服，黑白链垂及腰间，是穹苍山的阁主。

　　两人一位是穹苍山百灵阁大弟子白晓，另一位是百灵阁阁主萧潇源，人称“夙夜仙尊”。

　　就算那些修士再有眼不识泰山，亦可以看出这两人修为极深，绝不是他们这些半吊子能惹得起的人物。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群修士立马哭爷爷告奶奶：“我们错了！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白晓迈进七品水榭，踏着风雪而来。寒风凛冽让所有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唯独阿云，却被这冷风吹得舒坦，也清醒了不少。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那样美的人在风雪中，如若一身红衣，应该会更美。

　　萧潇源也走进了正堂。他打量着四周目光锁定在阿云身上，随即瞳孔骤大。

　　怎么……又是他？

　　而与此同时，当阿云看清萧潇源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敌意。

　　白晓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抬眼看见躲在二楼那胆小怕事的王掌柜，说道：“烦请掌柜出面算账。”

　　王掌柜一溜烟地跑下楼，好不容易遇到能给他撑腰的人，他肯定要新帐旧账一起算。

　　“仙师啊，这些个地痞无赖这一年吃饭就没给过钱。您帮帮我，帮我把债讨回来。”

　　王掌柜只差跪地了。

　　白晓问道：“他们差你多少钱？”

　　王掌柜从柜子里拿出账目，拿着算盘算了算：“一个月三十天有五天来这里吃饭，都成规律了。一次就是二两银子，总共一万两千两白银。”

　　那些修士哪里想到自己欠了这么多钱，身上又身无分文，立马嚷嚷着：“他这是借机报复，讹人呢这是！”

　　张小二总算能出口恶气了，一副扬眉吐气地作态，说道：“你们每一次点菜都有菜目，我们对一下价格核算一下不就行了吗？”

　　这下那几人都无话可说，只好哭穷：“我们没那么多钱。”

　　“我们真的没钱，不信你搜！”

　　白晓皱眉，没有看他们一眼，只道：“没钱为什么要来这吃饭？又为什么理直气壮地欺负别人？”

　　“给他们一天时间凑钱。掌柜，您看可以吗？”白晓问道。

　　掌柜迟疑道：“他们要是跑了怎么办？”

　　白晓冷笑地撇了他们一眼，道：“我在他们身上失了追云术，如果明日这时他们没有还钱，风雪会惩罚他们。”

　　掌柜虽然不懂其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白晓解开了凌云术，这群人一边说着“我们明天就把钱还了”一边跑得飞快。

　　待他们一走，全场就响起掌声。人们夸赞着，奉承着，这件事又可成为饭后谈资。

　　阿云藏在黑暗的角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手中的刀“哐”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有白晓，她转身向黑暗走去。

　　他只见她从光那边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