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69、第 69 章 普通人跟芙

　　见对面是一个男人，下意识地，陈月升就走到了谭苏的身后。

　　女生脸都涨红了，往常还有些不流利的法语连番地向外冒：“首先，你故意无视了我的问题，三次！而且还冲我发出了非常不礼貌的嘘声，最后甚至对着我拉眼角，这是赤.裸裸的歧视行为！”

　　“女士，你的指控太严厉了。”小个子的法国男人表情十分无辜，“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没在第一时间回答你，是因为你的发音有一点含糊。至于这个，相信我，在法国只是一个用来象征你们亚洲人的手势。”

　　他看似回答了谭苏的所有质问，但是语气和姿态都是极度的傲慢，谁都知道那些话只是托词。

　　今天来参观花圃的除了系里的学生，还有一小部分当地的买家，虽然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但都在冷眼旁边，显然并不愿意掺和进来。

　　谭苏被这人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陈月升见那男人很是无所谓地歪了下头就要转身走开，便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我当然相信您并没有恶意。”陈月升并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像许多法国人所自以为的幽默那样，打了个十足冒犯的比方，“就像我在您面前刻意弯下膝盖走路一样，如果有谁来问我，我也会说那只是一个形容您身高的动作，没有丝毫恶意。”

　　谭苏原本看见她走过来还有点懵，听见这句话后就愣住了，不由得用目光丈量了一下陈月升和这个法国男人的身高差。

　　确实得弯下膝盖才能在一样的高度。

　　怒气还没消，她又忍不住想笑，一时间表情也扭曲起来。

　　这下脸涨得通红的就成了那个法国男人，陈月升不等他骂出声，就及时且礼貌地补充了一句：“向您说的那样，我并不是出于恶意。”

　　那人见口舌上占不了上风，怒气冲冲地就想离开，但这时陈月升讽刺够了他，也正色举起了手机说：“十分巧合的是，我刚才正在录像。所以如果您认同冒犯与否应该由听见看见的人来判断的话，请道歉。”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有了录像就有了证据，如果眼前这个亚洲女人投诉到他老板那里，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处罚，严重点甚至会被开除。

　　最糟糕的是，他印象里这个女人刚才确实是一直拿着手机到处拍摄的样子。

　　“好吧，”他咬着牙对这谭苏说，“女士，为我刚才的行为向您道歉。”

　　“我接受，但我并不原谅。”谭苏直视着他说。她没有选择继续纠缠，在经历了各种隐形的歧视之后，得到一个正式的道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男人说完就看向了陈月升，语气急切：“我已经道歉了，请将你的录像删除。”

　　陈月升避开他想要拿自己手机的手，放在自己眼前操作了两下，然后才将屏幕转向他说：“看，相册里和最近删除都已经没有了。”

　　那人确认过视频已经彻底消失就灰溜溜地走开了，谭苏这才做了个深呼吸给自己打气，然后看向陈月升说：“谢谢你帮我说话。”其实刚才她完全是怒气上头了，被反驳之后就已经有点绷不住，本来以为今天只会在众人面前变成一个维权不成的小丑，没想到陈月升竟然会站出来。

　　她对自己之前的糟糕态度心知肚明，所以更明白陈月升这样做的难得。将心比心，如果有一个一直为难自己、还总是摆脸色的同学遇到刚才的事，谭苏大概率会选择明哲保身。

　　“没什么，在外面都是同胞。”陈月升自认年纪大了，不搞内斗那一套，她看着谭苏很认真地说，“而且你很勇敢，遇到这种事，主动抗议才是对的。”

　　她今天恰好戴着那副女朋友送的无框眼镜，肤色又在冬天捂得更白净了一点，乍一看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意味。但是现在谭苏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才发现陈月升有一双很温和的眼睛。

　　不知怎么的，谭苏突然有些慌乱，她眼神闪烁了两下，随口找了个话题：“不过也是幸运，你居然正好在录像。”

　　陈月升听见这话，突然笑了一下：“其实没有，我只是在和女朋友视频。”所以录像什么的就是说来吓一吓那个种族歧视的渣渣，不过就算他要求查看手机，她也完全可以用隐私做借口拒绝，反正不敢赌的是对方，她只要在最后展示一下空荡荡的相册就行。

　　国内这个点封霜正好处理完工作，是她们每天雷打不动的聊天时间，因为陈月升可能有课，封霜也可能加班，所以之前基本都以打字为主，有的时候甚至会单方面地发消息，等对面有空了再回。不过今天恰好来花圃参观，为了给女朋友看花，她才打开了摄像头。

　　听见她这样自然地提起同性爱人，谭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但也附和了一句：“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

　　“嗯。”陈月升答得有些敷衍，倒不是多不愿意和同学闲聊，只是转眼又看见了一株开得实在艳丽的月季，忍不住心痒起来。

　　要不跟培育人买几盆回去？她在申城都地栽成功过那么多花了，盆栽技术怎么着也应该有点长进了吧。这么想着，陈月升便随意地冲着谭苏笑了一下，然后找了个理由就走开了。

　　她心里惦记着花，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在别人眼里，却已经有了其它意思。

　　陈月升好像并不愿意聊她和那位女友的感情状态……谭苏回想着她刚才勉强的回答和笑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会不会她其实并不情愿？听说她家境挺一般的，但是穿的衣服又都是奢侈品牌，大概率是女朋友给买的吧？普通人跟芙洛缇兰继承人这种巨富交往，压力肯定很大。如果陈月升是想用恋情和婚姻来实现阶级跨越的话，那现在确实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多大的努力，竟然能让封家愿意公开这桩订婚。

　　谭苏之前反感陈月升，又不了解网红圈子能有多吸金，八卦听了个大概就以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打工人，哪里知道自己的这个同学其实早已经财富自由。现在如此这般地一联想，又结合了好些过去看的小说电视剧，只觉得她大概只是表面光鲜，背地里还不知道为了讨好人吃了多大的苦头。

　　而且那位封小姐看起来控制欲很强的样子，谭苏同情地看了一眼陈月升的背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又把视频打过来了，也不晓得是有多不放心自己的女朋友。

　　陈月升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毛，等转头去看的时候谭苏却已经走远了，她什么也没发现，所以自然无从了解自己在同学心里的人设已经从可耻的特权咖，变成了用感情交换物质的忍辱负重可怜人。

　　“看什么呢？”封霜看了一会儿她圆溜溜的后脑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月升把脸扭回来：“没什么。说不定因为有人看到了我刚才的见义勇为，正在向我行注目礼。”

　　封霜刚才已经第一时间知道了那件事，听她这样嘚瑟，立刻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撑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那我也隔空行一个。”

　　“收到！”陈月升回了个乱七八糟的军礼，刚说完就笑了出来。

　　她点了镜头翻转，怼着那盆开得最嚣张的花拍，霎时间，封霜那边看到的屏幕都被数不清的花朵挤得满满当当，浓郁的粉色因为那股子旺盛的生命力并不显得艳俗，反而像是能隔着屏幕送去阵阵馥郁的香气一般，看着就叫人喜欢。

　　“你看这朵，比我的拳头都大！”陈月升伸手在旁边比着大小，语气兴奋地说，“这个品种叫粉色达芬奇，很能开，你记不记得我在申城也种过？开得满栏杆都是的那一株。我打算之后问问老板能不能单买，想搬一盆回公寓。”

　　她话音刚落就灵光一现，如果不能单买她就多买一点呗！其实本来就不应该只买一两盆，毕竟之后订婚结婚那么多仪式，肯定有很多要用花的地方。想象着女友穿着婚纱被鲜花围绕着走过来的场景，陈月升就不由得脸红起来。

　　自己种的，意义总归更加不同。

　　“可以啊。”封霜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她现在更关心点别的，“你把镜头转回去呀。”花再好看，她也只想看人。

　　那边顿了那么一会儿，封霜还以为是信号卡了，没想到几秒后却看见画面一阵天旋地转。

　　点开前置摄像头的那一秒，陈月升拿远了手机，让自己和身后的月季被一起框进了画面里，然后伸手比了个俗套的“耶”。

　　“女朋友和花都给你。”她说。

　　在微不可察的怔愣中，封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用糖果充当子弹的手枪击中，一瞬间炸开的，全都是甜蜜的空气。

　　她笑得眉眼弯弯：“好吧，谢谢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