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潮》耿其心

8、香水

　　咕咚。

　　与我对话的喉结沉沉下落。

　　失重一般。

　　吞咽声显著。

　　或许，还有血液涌动的声音。

　　男人下颌紧了紧，绷出锋利的线条。

　　他微鼓的咬肌，冒青的胡茬，变快的气息，全都是克制的模样。

　　也全都性感至极……

　　“嗯。”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混沌一片，“夏老师学真快。”

　　视线伴随话音下落，他睨我握皮带扣的手。

　　衣裤都是黑的，皮带也是——我的手就显得格外白。
　　透明指甲摁在坚硬的银扣上，莹莹润润。

　　他垂眸盯着：“会系么？”

　　不知道是声音磁性还是语气暧昧，这轻飘飘三个字简直如皮带一般，抽打我心梢。

　　阖了下颤抖的睫毛，我另只手也搭上去，抓住皮带扣另一端。
　　快速一抽——

　　“嘶——”

　　男人轻嘶，喉间滚出闷声：“紧了。”

　　“……”

　　我被这一声低哼烙得脸发烫。
　　后背都有点软了。

　　脑袋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就算不露脸不看身材，光这把嗓子，也能蛊到一大片吧……

　　指尖动了动，正想摁开皮带扣，我身前突然窸窣。

　　男人抬起两条健硕的胳膊，握住我的两只手。

　　我一愣，怔怔看着这双大手慢慢包裹我，骨节分明的手指稍用力。

　　——摁开皮带扣，放松，重新扣紧。

　　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是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

　　男人宽厚而干燥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近乎炙热。

　　两层皮肤严丝合缝时，他手上的厚茧都在不动声色地撩拨我……

　　身后忽然有微动。我们同时扭头。

　　旧牛仔裤从挂衣钩上脱落，掉在试衣凳上。

　　我眨眨眼，抽回自己的手。

　　“你这身穿着走还是换下来？”

　　男人放下胳膊。
　　“换。”

　　我没再说话，转身擦过他肩头，走出试衣间。

　　木门在身后闭合，我呼出一口气，不自觉攥住指尖。

　　手背上的温度不散，依旧一片酥酥麻麻。
　　**
　　滴——

　　男人收起付款的手机，将小票扔进购物袋里。

　　导购送我们到门口，笑着道别。

　　并肩走到扶梯口，晁晟站住脚，淡淡打量楼层指引牌——上面一层是运动品牌，再往上两层是各类餐饮。

　　他扭头问我：“上去吃个饭？”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刚过半。
　　“现在吃饭有点早吧。”

　　男人“唔”了声，顿了两秒再次看我，单眼皮下的黑眸直勾勾的。
　　“找个理由拖时间罢了。”

　　“……”

　　晁晟无疑是寡言的，冷淡的。轮廓分明的脸上鲜少表露情绪。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每次直球起来都出其不意，打得我心跳怦然。

　　我嘴角翘了下，也看指引牌。
　　“一层有个宠物用品店，我想给七七买个化毛膏。”

　　“走。”

　　扶梯绕过两圈，刚下一层，晁晟的手机响了。

　　接起来没说两句，男人就皱起眉。

　　“下面停车场旁边车出库，把我车蹭了。”他挂掉电话后跟我说。

　　我一惊：“啊？严不严重啊？”

　　他摇头：“我过去看眼。你先去宠物店，过会儿我去找你。”

　　迟疑了下，我点头：“好吧。”

　　男人沿扶梯继续下行，我转身往中央走。

　　商场的一层基本被各大彩妆品牌占据，路过上次试妆的柜台，我瞟了眼——还是那个腿长嘴甜的柜哥。

　　他也看见了我，立刻招呼：“哎姐——今儿有空来逛街啊！”

　　我笑了下：“随便看看。”

　　大约是柜哥人俊又热情，周围一圈品牌数他们家顾客最多。另外一个销售正在帮人找货，新来的几个女孩子又找我面前的小哥试妆。

　　他看看我，面露难色。

　　我摆摆手：“你忙去吧。我就顺道转下。”

　　“抱歉啊姐。”他小声道，一边麻利地倒了杯水给我，又拿过几只瓶子，“我们新款的香水你看有没喜欢的，我送您小样。慢慢挑哈，有事儿喊我就行。”

　　“好。”

　　柜哥匆匆忙忙走了，我端起柠檬水抿了口，打量柜台上的玻璃瓶。

　　工作缘故，我平时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对这些也不了解。
　　随意拿过一只圆圆胖胖的粉瓶子，我摁了下泵头。

　　一股花果香气散开来，味道很浓郁，过于甜腻了。

　　后面的两瓶看介绍也都是花香果香调。我没有再试喷，直接拿起最后一支。

　　——简约的方形透明瓶身，看起来像中性香水。

　　翻转瓶身，我看见几行小字：

　　燃烧浪漫，唤醒你的专属迷情之剂

　　前调：橡木，黑醋栗
　　中调：龙涎，格拉斯玫瑰
　　尾调：苔藓，香根草

　　我眉尖挑了下，摁动泵头。

　　空气里缓慢散开很淡的香气，仿佛一阵晚风徐来，混合湿润的泥土。

　　很快，一股更为霸道的气息吞盖而来——玫瑰燃烧殆尽，却散发出奇异的木质香调。

　　毫无由来的，我脑中涌现几个画面：昏暗又潮湿的小巷，黑夜中的蓝色霓虹灯。

　　红色鸡尾酒滴下，男人炙热的体温烘烤无形的荷尔蒙，一点一点将我周身的氧气都抽干……

　　“好闻么？”

　　我呼吸一窒。

　　回头看见晁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睫毛翕合间，我放下手中的香水瓶。
　　“你车怎么样了？”

　　“没事儿。”他淡淡道，一手不紧不慢搭上玻璃柜台，又问了一遍，“好闻吗？”

　　“还行吧。”我含糊道。

　　男人瞟过我手边的玻璃瓶：“香水不是要上皮么？”

　　我不解：“什么？”

　　他没做声，直接拿起我刚放下的香水。
　　另只手拉过我手腕。

　　手翻过来，喷头对上腕内侧，呲地一声——

　　皮肤落下凉意，我手指应激般瑟缩。

　　男人松开手：“再闻闻。”

　　我看他一眼，喷香的手腕慢慢就近鼻尖。

　　怪了。
　　诡异了。

　　还是刚才的气味。
　　又明显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有关他的气息与记忆都更加强烈。

　　一点一点熨帖我皮肤，又渗进身体深处……

　　“怎么样？”男人放下香水，玻璃碰出轻响。

　　我唇瓣动了动，没出声。手腕与耳朵越来越热。

　　在香水喷洒的地方，也在他抓握的腕侧……

　　晁晟睇我，眼中带着疑问，再次拉过我的手。

　　——比刚才力道稍重一些，有点扯的意味。

　　连带我整个人都迈开半步，脸侧靠近他胸膛。

　　拉高我的手，男人的头压低，嗅上我内腕。

　　高挺的鼻头几乎触及青紫色血管，他眼中失神般晃了下。

　　黑眸倏地拉深了。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缩手。

　　腕间的力量不减反增。

　　男人垂低的眼皮动了动，掀起来看我。
　　“很好闻。”

　　“……”

　　手上的劲道松泄，我收回胳膊。

　　半边身子都是软塌塌的。

　　“走吧。”我小声道。

　　晁晟朝香水抬抬下巴：“不要么？”

　　我看了眼方形的瓶身，摇头：“我们上班不让喷。”

　　男人没再说什么，大手在我背上揽了下，带我离开柜台。

　　宠物用品店在一楼的东南角，几乎绕过大半个商场，我们才找到地方。

　　好在东西又多又全。买好七七常用的化毛膏，还想再挑点小零食时，男人的手机又响了。
　　微信的提示音。

　　他看着屏幕没回消息，舌头在上颚转了一圈，轻咂出声。

　　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怎么了？”

　　男人摁灭手机屏，轻描淡写的：“几个老熟人去酒吧了。”

　　“哦。”我没看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听罐头，“那你得过去吧。”

　　他没回答，盯了我片刻。
　　“要不一起？正好去吃点东西。”

　　我不咸不淡笑了下：“不了。”

　　男人站着没动：“那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摇头，“这边这么近，我买完就直接回了。”

　　他阖了下眼皮，手机抄回兜。
　　“成。那我先走了。”

　　“好。”

　　男人快步离开宠物店，我拎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这也没啥，是吧。
　　我对自己说。

　　如果是陈嘉奕喊我，我也会扔下他走人的。

　　露水男人肯定比不过自己姐妹啊。

　　不过——

　　面无表情地向收银员出示付款码，我拿过购物袋。

　　——我应该会编个更加迫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学校突然有事之类的……

　　回到小区门口，又是晚饭点。
　　跟昨天一样。

　　——我和他似乎没有饭桌上的缘分。

　　陈总监照常加班。我给猫加了餐，又从冰箱里拿出剩饭。

　　微波炉刚打着，学校那边真的来活了。
　　草草吃过几口，我打开电脑。

　　工作杀时间。等再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抬手捏了捏发酸的斜方肌，拿过静音的手机。

　　男人半小时前发来微信。

　　ChaoS：【吃饭了么？】

　　Jo.乔：【嗯】

　　回复完，我又对话框里打出几个字：你忙完了？

　　手指在摁下发送前停顿，我慢眨下了眼，将光标前的东西删了个干净。

　　又过了半晌，对面发来第二条消息。

　　ChaoS：【乐府华庭，你在几栋楼？】

　　我愣了下，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先打了个问号过去。

　　Jo.乔：【？】

　　【干什么】

　　ChaoS：【这边有家宵夜不错，吃外卖么？】

　　Jo.乔：【不用了，我晚饭吃挺饱的】

　　男人久久再没回复。

　　我盯着黑屏里的自己出神片刻，一手搭上胃部。

　　还真有点饿了。

　　起身去客厅，我拿出之前没吃完的剩饭。
　　油腻早已凝固在米粒上，让人全无食欲。

　　我盖好打包盒，扔进垃圾桶。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打开外卖软件。

　　正要叫外卖，电子门锁响起开门音。

　　陈嘉奕回来了。

　　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我，她反常地没出声，表情也有点古怪。

　　立在玄关那儿欲言又止好几秒，她抬手伸向我。

　　——拎着饭盒和一个纸袋。

　　我又惊又喜，赶忙起身去接，“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啊？”

　　她弯腰换鞋，没好气的：“我哪儿知道啊。”

　　“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晁老板了。”

　　我开饭盒的手一下停住。
　　“……啊？”

　　陈嘉奕轻哼：“好家伙，大晚上还过来给你送吃的——这就是你说的你心里有数？”

　　我盯着起雾的盒盖子，没吭声。

　　“他怎么知道你饿了？”陈嘉奕换好拖鞋走过来，“你没吃晚饭还是——嚯！”

　　看见我面前的饭盒，她瞪大眼：“鸡肉拌饭么这不是，我们学校那家韩料吧，晁老板今儿又去了？”

　　“……”

　　我白了陈嘉奕一眼，把木筷给她：“你先吃吧，南瓜粥给我多留点。”

　　说完我拿过另一个纸袋：“这也是他的？”

　　“昂，他一块儿给我的。”吃人嘴短，陈嘉奕语气缓和了些，“什么啊那是？”

　　我没回答，拿着袋子边拆边往卧室走。

　　纸袋里面还有一个包装袋。看见logo，我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打开来，透明香水瓶经典大方，宝石切面样的瓶盖触手微凉。

　　翻过瓶身，我口型无声念出几个字：
　　迷情之剂。

　　左手腕条件反射般轻转，脉搏处幻感一般开始发热。

　　似有香气混合凉意喷洒皮肤，又顺着毛孔，电流般流窜我身体。

　　的确是，一点即燃的迷情剂……

　　呼出口气，我拿起手机。

　　Jo.乔：【很香】

　　摁下发送，我咬住唇边，继续打字：

　　【南瓜粥是，香水也是】

　　他几乎秒回。

　　ChaoS：【喜欢就好。】

　　看着这四个字，我思绪微晃。

　　之前收下男人的东西，无论价值几何，我总会尽快还以同价的礼物。

　　但这次，我好像并不很急于回礼了。

　　——并不着急划明边界，拉开距离。

　　因为我知道，我会给他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界限模糊的纠缠。
　　以及不清不楚的暧昧……

　　指腹缓缓摩挲精致瓶身，莹白的手指斜握香水瓶——就像他今天几次裹握我的手样子。

　　拍下这样一张与香水的合照，我选择发送。

　　Jo.乔：【你喜欢这个香味吗】

　　他回得还是很快。

　　ShaoS：【喜欢。】

　　【我还能再闻到么？】

　　唇角勾起，我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Jo.乔：【我更想知道，它在你身上会是什么味道】

　　打开瓶盖，食指轻摁泵头
　　呲——

　　香氛因子为无声扩散，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也想知道他的迷情剂是什么味道。

　　想知道，什么，会令他燃烧……

　　男人的回应在香气愈发浓郁时到来。

　　ChaoS：【那你下次喷好。】

　　【我会有办法让它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