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年》Buffalo

36、Chapter·36

　　公司处理事情的速度比孔惜想象的快，昨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正如同组长所说，孔惜的个人生活如何，不能成为公司单方面解雇她的理由，不过出于公司的立场考虑，升职肯定是不用再提。
　　孔惜接到公司让她明天正常上班的通知时，人正在丽水天境花园别墅。
　　昨天上了车，邱静邧自作主张地直接把她带到他这里。
　　今天早上，邱静邧原本要在家陪孔惜，可是孔惜说她其实更想自己单独待着，于是邱静邧照常离开去工作。
　　中午，邱静邧打电话来，孔惜把公司的处理决定告诉他。
　　邱静邧：“你怎么想？还要回去继续上班吗？”
　　孔惜说：“现在大环境不好，换工作弄不好就成永久性失业了。”
　　邱静邧低声地笑，说：“你担心的是这个？”
　　孔惜说：“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担心回去怎么和你那些同事相处。”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是去挣钱的，又不是去交朋友的，大家同事间只要面子上能过得去，工作上不互相为难使绊子就行了，用不着多相亲相爱。”
　　“所以你决定好要回去了？”
　　“啊？没有啊，我还在考虑呢。工作虽然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我要求不高，混口饭吃嘛，在哪里不是混呢。”
　　邱静邧那头有其他人的说话声，孔惜忙说：“好了好了，不和你聊了，你去忙吧，回来再说。”
　　邱静邧还来不及开口，孔惜便手快地把电话挂了。
　　邱静邧看着自动返回主页面的手机屏幕，还是给孔惜发过去一条信息：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孔惜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加爱心的表情。
　　傍晚，邱静邧回到丽水天境的别墅。
　　室内空无一人，只剩夕阳的残影，客厅通向后面花园的玻璃门半敞，灌进来的风将帘子高高抛起。
　　秋千摇晃了一下，有人坐上来，孔惜转头，笑着说：“你回来啦。”
　　邱静邧伸手搂住孔惜，孔惜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往后一靠，秋千轻轻地前后摆动起来。
　　孔惜说：“我想辞职。”
　　邱静邧说：“可以。”
　　他不经意地看一眼孔惜的侧脸，那里巴掌大的红印已经淡去。
　　“万一我辞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
　　“虽然在论全国最有钱的人我还排不上号，但是让过上你吃喝不愁的日子还不成问题。”
　　孔惜捏住邱静邧的下巴，摩挲他带有胡茬的下巴颏儿，“你要把我养起来啊？”
　　“也要你愿意。”他握住她的手，“但你恐怕不会喜欢一直待在家里的生活。”
　　“不上班留在家里，每天在这里种种花，除除草，跟你去附近跑步锻炼，这种舒服日子过个两三个月当然没问题啦，但是，再好的日子总有过厌烦的时候，我不可能永远和外面隔绝，我总有需要走出去，面对社会的一天。”
　　邱静邧收紧手臂，两只有力的手臂像监牢一样紧紧地环住孔惜，“你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些人，只要你想。”
　　孔惜紧贴在邱静邧的怀里，说：“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孔惜深深地明白，外面的世界险恶却也美好。
　　感情上，她和邱静邧可以只有彼此，但是生活上，他们做不到。
　　生而为人，她要尽情享受做人的种种好与不好。
　　“小惜。”
　　“嗯？”
　　“我们离开吧。”
　　孔惜问：“去哪儿呢？”
　　邱静邧说：“随便，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没有人认得她或者他。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孔惜抓紧了邱静邧的衣服，说：“好。”
　　世界这么大，总还能找到一个能够容得下两个离经叛道的人的地方。

　　孔惜问过邱静邧，那天在写字楼外，他为什么能够及时出现？
　　邱静邧说，有人提前通知他。
　　“谁啊？”孔惜不禁问。
　　“紫萱。”邱静邧说。
　　孔惜惊讶，“她！？怎么会？”
　　其实连孔紫萱都没想到，她怎么会选择帮孔惜和邱静邧，而不是自己的亲妈马琼。
　　在发现那些废纸团上写的是什么，猜到马琼的意图时，孔紫萱头脑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马琼的行为，会对孔惜造成怎样的伤害，而是马琼的行为，会引起邱静邧什么样的反应，从而对还在邱静邧公司工作的徐兆造成什么不利后果。
　　孔紫萱和徐兆尽管不合，徐兆每个月还是少不了拿出大部分的工资给她和女儿生活，孔紫萱害怕的是自己的日子受到影响。
　　考虑再三，还是给邱静邧通风报信。
　　只不过在孔紫萱嘴里，她发现马琼写信的时间比实际晚了那么几个小时，掩盖了她反复拉扯、盘算的过程。
　　那天下午，马琼回到家，整个人还来不及碰到沙发，半边身子趴在上面，一个人大哭起来。
　　孔紫萱听到声音来到客厅，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马琼发疯似的乱打乱锤，她连连问：“妈，你怎么了？”
　　马琼半天才听见孔紫萱的话，撑起来，说：“紫萱，赶快给你爸打电话。”
　　孔紫萱说：“我爸电话不是打不通吗？”
　　马琼吼起来：“打不通也要打！快给他打！打！”
　　孔紫萱跑回卧室拿手机给孔维祥拨电话，不出意外，还是老样子，无人接听。
　　她还来不及走出卧室，朝客厅里喊：“都说了，没人接，打不通。”
　　马琼睁大眼睛，冻住，下一秒更大声地哭喊起来，双手捶打沙发垫子，痛苦地抓住前胸的衣襟说：“不管我做什么，都换不回这个家。”
　　这是孔紫萱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看见马琼在她面前崩溃。
　　马琼现在经不起任何打击，她把孔维祥的离开和失联，邱静邧和孔惜在一起、邱天香的放任都看作是对她的背叛。
　　如果再让她知道，邱静邧之所以那么及时阻拦她打孔惜，是孔紫萱的倒戈，马琼恐怕真就活不下去。
　　孔紫萱决定把这当作一个秘密掩瞒下去。

　　一旦决定离开，乱麻也有了头绪。
　　孔惜辞去工作，花一天时间打包行李，他们还没定下最终的目的地，因此轻装简行，并不准备带走太多东西。
　　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完成，就是向马琳坦白两人的关系。
　　孔惜提前给马琳通了消息，说要带男朋友来看她。
　　马琳从来没听孔惜讲起过恋爱或者和哪个异性走得近，这个男朋友简直像石头缝里跳出来的。
　　孔惜和男朋友来之前，马琳做足了准备，再三和钱汉确认她的穿着打扮，还有饭菜，得到钱汉的肯定，仍然放不下心。
　　钱汉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不淡定。”
　　马琳说：“当然啦，这是小惜第一次带男朋友来见我，我以前想都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马琳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她没想到孔惜会如同大部分人一样，走上成家生子的道路，而是没想过，她这个当妈的那么不称职，孔惜竟然还会尊重她作为母亲的权利，让她有机会认识她的另一半。
　　马琳说：“其实就算小惜结了婚再通知我，我也不能说一句有意见的话，我没那个资格。”
　　钱汉安慰她说：“你想太多了，小惜是个非常重视亲情，非常心软的孩子。”
　　马琳叹气，说：“她就是心软啊，所以受了那么多苦，有时候我宁愿这孩子心硬一点，自私一点才好。”
　　钱汉只劝到这里为止，他毕竟是个后来人，有些话他不像马琳一样可以畅所欲言。
　　有人敲门，钱汉去开。
　　马琳兴奋又心急地走到门前，想要第一时间看见孔惜的男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门朝外打开，马琳的视线从孔惜移向站在孔惜后面，高孔惜一头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马琳以为她看花了眼。
　　孔惜举起紧扣的手，将身后的人带上前，对里面的两人说：“妈，钱叔叔，这我的男朋友，邱静邧。”
　　马琳的心情在短时间内经历数个高峰、低谷的巨大起落，闷不吭声地转身，卧室的门砰地关上。
　　孔惜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里虽然早有准备，还是止不住的紧张失落。
　　“我先去和她谈谈。”孔惜说。

　　马琳坚持要下楼送孔惜和邱静邧。
　　孔惜已经坐上车，降下车窗，对钱汉说：“钱叔叔，你们不要在路边站着了，快带我妈上去吧。”
　　钱汉扶住马琳，马琳说：“你们走，我在这里看着。”
　　车子开走，从后视镜里看马琳和钱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邱静邧一直听不到孔惜说话，用手捏了捏她的手臂，问她怎么了。
　　孔惜在流眼泪，不肯转过头，一味地望向车窗外穿梭的街景，说：“我第一次听到我妈跟我承认错误，第一次看到我妈哭。”
　　在卧室里，只有母女两人。
　　孔惜慢慢将她和邱静邧之间的事说清楚，道明白，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邱静邧是抱养的，而且他很早之前就通过法律手段解除了这种收养关系。
　　马琳听完，悔恨地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孔惜擦掉泪水，回头问邱静邧：“我妈把你叫进去，你们两个又聊了什么，聊那么久？”
　　邱静邧说：“也没什么。”
　　大多时候是马琳单方面的指责。
　　她说：“如果我们家不是这种情况，小惜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邱静邧笑了笑，说：“你也知道啊。”
　　一句话，堵得马琳无话可说。
　　要不是父母辈忙于自己那点烂糟糠，对孔惜缺乏基本的关心和爱护，邱静邧毛毛雨般的温情，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充足的时间沁润孔惜的心。
　　马琳说：“我这辈子是毁在婚姻两个字上，和小惜她爸爸闹得很不好看。你和小惜的这段感情，我坦白讲，我说不出祝福的话，但是我可以提醒你，你们不像一般人那样，说散就能散，你们经得起成功，却经不起失败，要是撕破脸，只会比我和小惜她爸爸更难看。”
　　“我知道。”邱静邧说。
　　从一开始，邱静邧就知道，他和孔惜，不开始则已，一旦开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离开那天，没让任何人送。
　　孔惜和邱静邧登上飞机，想着脚下的故土，从今天起，就要被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必然不是一条坦途，但他们的人生何时又顺遂过呢？
　　两个荆棘里走来的人，手持双剑，必然也将向荆棘里去。
　　不但是邱静邧，孔惜也应该是早有觉悟。
　　这或许就是他们追求幸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