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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卿卿情情 吕二,你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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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慈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对李慕玄此人总有一种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甚至于到了怨恨的程度。
他厌恶全性,杀个把全性都是常事,从不往心上多放。可偏偏这个李慕玄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言大小姐身边,出了京夫人那事后二人的名字更是时常被圈里人挂在嘴边议论。
一会儿是李慕玄,一会儿又提到她。
吕慈烦得要死,满心是火,几乎要拍案而起——死一个东洋异人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吗,竟值得这样争论不休——竟然把李慕玄和她相提并论?
吕仁不语,只是一味相信淡淡的弟弟就会顺顺的。
以至于放他出去跟着言大小姐胡闹。他比吕慈大不了几岁,仿佛天生就是要继承吕家的一般,天性沉稳温和,善察人心。弟弟到这个年纪有什么心事,就算不说他也一清二楚。
怎么办呢?
唉呀,做哥哥的还能说什么呢?就让让他吧。
只是没想到这一遭居然会遇上这么一伙全性,别人也就算了,李慕玄怎么还没死啊?
吕慈说不好自己那一刻什么心情,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一亮就跳起来跑去敲她的门,然后在渐渐大开的两扇木门后,看到了李慕玄那张惹人厌的脸。
李慕玄半边脸上还带着点红痕,不是无根生那一巴掌留的。掌门这人心理还算健康,没什么虐待门人的癖好,抽他都是干净利落,疼是疼,消得也快。
现在这些是他昨夜跪在床边抱着女孩子的腿乱蹭时求来的。
李慕玄一手撑着门,吕慈一眼就看到他虎口上一圈深红发青的齿痕,几乎能想到她是如何低头趴在李慕玄手掌上咬他的。
脸小小的,嘴巴也小,被人这样那样扳着软乎乎的脸揉,亲她的嘴巴,看她张开嘴呜呜咽咽地含着他的手咬。
……李慕玄的手。
李慕玄难得很好心情地跟吕慈打招呼:“吕少爷,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怎么急成这样?”
吕慈面色阴沉,打量了李慕玄片刻,道:“李慕玄,你他妈找死!”
李慕玄早就防着他动手,要抬手招架的瞬间,身后有人开口道:“吕二,你骂谁呢?”
吕慈动作一僵,李慕玄识相地退到一边,把女孩子让出来。
她与吕慈面对面,盯着他问道:“吕慈,怎么不说话了——你骂谁呢?”
吕慈:“……”
吕慈真要被气死了,又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她窗口骂楼下大厅里的无根生。
该死的全性、该死的无根生、该死的李慕玄!
骂来骂去,他又实在忍耐不住,还是问道:“所以,他怎么会在这?”
吕慈其实是想问,你就有这么喜欢李慕玄吗?
吕慈盯着李慕玄,暗暗道,要死啊这混账东西,歪门邪道,只知道勾引哄骗小姑娘,无耻下贱至此……
李慕玄到底给她下什么药了?还是中邪了?
求得哪路神佛,就有这么灵验?
她忽然问道:“你怎么这么讨厌李慕玄?”
吕慈梗了下,皱着眉道:“……全性妖人,人人得而……”
“那他现在不是全性了。”
吕慈:“?”
吕慈怔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慕玄,却见他一言不发,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思。
李慕玄竟真能做到这一步?
吕慈沉默了下,开口缓缓道:“你们俩不会以为退出全性跟吃饭一样容易吧?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李慕玄是全性,得罪的是正道。他若退出全性,那想要他这条命的就又多了全性那群疯子。”
吕慈嗤笑道:“李慕玄,你有这个胆量吗?”
李慕玄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他打小就敢上房揭瓦、一时兴起顶撞大盈仙人、甚至是众目睽睽之下自认是全性,可若说死,他还是不太想死的。
他自然比谁都明白以他的处境,此刻自绝于全性无异于找死。保命的路子么,他偶尔也考虑过,大不了出国玩玩,他就不信仇家真能追到天涯海角。
彼时她还和张之维待在一起,道长给别人算卦补贴家用,家里两个不干活只会捣乱的小孩儿就凑一起嘀嘀咕咕的。
“去国外?诶,那如果仇人真追到眼前了呢?”
李慕玄:“不可能。我有那么招人惦记吗?”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李慕玄想了想,道:“那就再跑远一点,躲好一点。你听说过纳森岛吗?离这里很远,不会被找到的。”
她敷衍地应了声,不过李慕玄没在意,反而凑上来问她:“你想去外面看看吗?外面和……”
她转过来,问:“李慕玄,你怎么光想着逃跑呢?”
李慕玄不解:“那还能怎么办?”
她笑笑,道:“当——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李慕玄有些恍然,张了张口,想说,可是我跟你们不是同道中人呀。
时至今日,在她死而复生后,李慕玄有几分释然地想道,不同路又如何,不同路也无妨——艰难也好顺畅也罢,他就是非跟她一起走不可。
他李慕玄偏就是要世上所有人都看到他和她并肩而行,为此,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于是此刻,李慕玄对吕慈道:“我确实退出全性了。”
吕慈不笑了,表情实在有点绷不住了。思来想去,他终于挤出一句:“你死不足惜,你就不怕连累她吗?”
这一句把她给听笑了。
吕慈知道她为什么笑。言家地位超然,拿全性吓唬她,这不是开玩笑吗?
果不其然,她道:“全性?全性他有几个师啊?”
从小到大,她没吃过一点苦。爷爷总是疼她,她在国外那几年,连身边的保护她的人都是言老爷子特意从贝希摩斯找来的,以至于在纳森那会儿她打眼一瞧,发现还有几个熟人在呢。
饶是这么着,言老爷子仍时常摸着她的脑袋心疼道:“宝贝儿命苦哦,可惜没生在好时候,再往前几十年,别说王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你就是把王蔼打了都没人敢来咱家说一个字——哎哟,怎么在外面吃这样的苦……”
她这回来了才发现,爷爷还真没夸张。太爷实在太是个人物了,她坐在太爷手边,问道:“是不是只要您愿意,咱们就能4小时拿下丹麦,5天拿下荷兰,18天拿下比利时,27天征服波兰,两个月占领挪威,39天攻陷号称欧洲最强陆军的法国,并将30万英法联军围困敦刻尔克嘞~”
言大少爷道:“这是你爷,不是希x勒! ”
她不高兴地撅起嘴,太爷摸摸她脑袋,温和地笑道:“不讲不讲。”
总而言之,再过七八十年,言家确实不比从前,陆爷也好吕爷也好,叫她小九她不挑几位的理。可眼下、而今,凭她家的地位,她想要保李慕玄,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只要她愿意,不止是李慕玄这条命,她甚至可以保李慕玄在重庆平步青云。
吕慈:“……”
无论有多看不起李慕玄,又觉得她有多荒唐,但吕慈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有这个实力。从前言大少爷为了讨一个学生妹的欢心,支票一张一张开,飞机不要钱一样一架一架捐。如今言大小姐想为李慕玄正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他还能说什么?
……妈的。
吕慈最后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狗肉贱卖,也就只有你还要了。”
他就差被气晕了,实在坐不住,又一次起身踱步到窗边,恨声道:“那这些全性算什么?你跟他们合作,这是与虎谋皮——你们唐门多少人折在全性手里你难道不知道吗?跟他们合作,你当你还回得去唐门吗?”
这个她早有对策。
“吕二,谁说他们是全性的?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啊。”顿了顿,她道,“知道什么叫薛定谔的猫吗?”
“薛定谔?”吕慈气急了,冷笑着反问道,“又是全性哪号人物啊?言大小姐认识的败类倒真是不少!”
“……”
“你没事读点书吧行吗?”
——熊不熊有点丈化啊口口慈!
她起身,简单解释道:“总之呢,别人不问你不说,别人一问你惊讶——全性妖人诡计多端,我一个无知小女孩儿惨遭蒙骗,身陷险境而不自知,门长听说了要心疼我的。”
吕慈:“……”
……保不齐他哥也会心疼她。
嗯,是心疼她。不是他。
说完她也懒得再多搭理吕慈,转身出门,道:“李慕玄,跟我过来。”
李慕玄抬步跟上,问:“去哪儿?”
她道:“跟你前掌门打个招呼去。”
也是非常之有礼貌的小女孩儿啊。
女孩子带着李慕玄走到大厅,一手搂着李慕玄的脖子,一边笑盈盈地跟众人笑道:“早上好呀,丑八怪们——”
高艮:“……”
谷畸亭:“……”
梁挺:“……”
金凤:“……”
夏柳青:“……”
苑金贵:“……”
怎么没完了?
无根生只是笑笑。
苑金贵实在没眼看。李慕玄这小子小时候不显,有一年忽然抽条长高了、也比从前健壮许多。肩宽背直,身形高大的一个人,就那么弓着腰被个小女孩儿揽着,还自以为不明显地拿鼻尖蹭人家姑娘长长的头发——哎,完蛋了啊这小李!
人怎么能这么按捺不住,一点都不矜持,才刚打了个照面就迫不及待地、连夜往人房间跑——总不能是教人英语去了吧。
然而女孩子继续招着手道:“Hello~~”
苑金贵:“?”
苑金贵道:“我这一身病就是让他俩给气出来的。”
金凤道:“那是享福了,老了再生病就习惯了。”
苑金贵:“……再加上你。”
夏柳青立刻道:“苑金贵,你什么意思——你骂他们也就算了,金凤怎么了?”
“行,那也算你一个。”
“嘿——我说你……”
高艮道:“要打出去打,别把店家的桌子打坏了。”
“你也是个装货。”
高艮:“……”
谷畸亭苦笑一声,小声对高艮道:“苑哥也是压力大,被逼疯了也正常,别往心里去。”
无根生正要开口,忽然歪了歪脑袋,身后一根柔骨再度冲着女孩子面门而去。李慕玄猝不及防,倒转八方的力场还没拉起来,只见她随手一抬,便将那根柔骨甩开了。
楼上的吕慈一顿。方才她手掌碰上柔骨时的那一声,分明不是重物击上肉身的声音。
他仔细去看,果然见她手掌上覆盖着一层漆黑墨色,似薄薄的一层铁甲。
唐门的手段?
吕慈忽然想起之前她在林中就那么赤手握住那柄刀,一只手被弄得鲜血淋漓,还中了毒。
……原来是在玩吗?
他沉默着,听到无根生身后那怪物扬着声音道:“乌梢甲?小丫头,你是唐门的人?”
“有点见识啊。”
“嘿嘿,我跟你们唐门交情可不算浅呐……”
她直接打断:“谁想听了?我一点不好奇也不在乎你过去有什么故事,赶紧闭嘴吧。”
“你……”
无根生插话道:“行了,大师,我说你老这么纠缠不休的,不体面了啊——”
李慕玄伸手拢着她肩膀,低着脑袋在她耳边问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她道:“路边一条,我管他是谁。”
李慕玄解释道:“这可是身怀符箓和机关两大绝学的宗师……”
“那又怎样,我哥哥还是会百家艺的豪杰呢。”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起小话,无根生路过时故意放慢步伐,女孩子跟着扭过来道:“Hello呀~”
显然漂亮小孩儿非常得意,正为自己抢赢了别人的狗狗而沾沾自喜。
哎……真的,很可爱的。
无根生又打量了下李慕玄,后者目光略有些躲闪,生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惹漂亮小孩儿不高兴。
无根生:“咳咳。”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养儿防老,就是养个儿子防止自己活到老。都说养儿能防老,可儿背后捅他的腰呐。
还好他们家宝宝跟李慕玄不一样,他们家宝宝是小女孩儿嘿嘿。
无根生的目光在女孩子身上停了几秒,笑起来,而后缓缓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李慕玄选了你,就有这么开心?看到你这么喜欢他,我也能放心了。”
漂亮小孩儿拉下脸不笑了。
李慕玄:“?”
她阴着脸,收回手转身走了。
李慕玄急了:“掌门我恨你,她本来都不打我了!”
她走了,留下李慕玄和吕慈相看两厌。
吕慈看他非常不顺眼,偏偏女孩子脑袋不清醒,那么容易被哄骗。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慕玄为了向上爬是不择手段的,他的那些谋算就算告诉他吕二少爷,他也不屑做的。
吕慈突然道:“你真觉得,讨了她一时的欢心,你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李慕玄瞥了他一眼,懒得回嘴。
吕慈愈发恼怒,骂道:“我告诉你,一天是全性,你这辈子都洗不清!真以为退出全性就能把前尘往事都一笔勾销了?做梦!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李慕玄,你早晚要遭报应!”
李慕玄:“哦。”
李慕玄一向觉得看这些名门正派出身的人气急败坏是一件很爽的事,而当对方是吕慈时,这种感觉更甚。
他走了那么多弯路,跟他宝好不容易才重逢,如今苦尽三来,李慕玄心说吕慈怎么不去死?
李慕玄扬起个笑,少年意气昂扬,问道:“吕少爷,你到底是看不上我,还是嫉妒她看上我了?”
吕慈整个人豁然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片刻,他才分外平静地、冷声道:“你死定了。”
一旁金凤见他要动手的样子,悄声对无根生道:“这……掌门,您不管管吗?好歹小李从前也是咱们门内的人,总有些交情在。”
无根生道:“有理。”
无根生于是劝道:“少爷,别急呀。”
吕慈回身冷淡地盯着他:“怎么?全性的掌门也想要来试试如意劲么?”
无根生笑道:“少爷,我要是你,绝不会挑这个时候跟李慕玄动手。这老话说的好啊,英雄一怒为红颜……言小姐回来知道这事生气了怎么办?你思量思量?”
吕慈脸色更难看了。
金凤简直目瞪口呆:“这……哎……”
谷畸亭道:“有掌门这一劝,小李真的危险了。”
高艮:“少说两句李慕玄还能少挨两拳。”
金凤若有所思,喃喃道:“男人争风吃醋起来,原来这么可怕。”
夏柳青凑上来道:“金凤,为了你,我也……”
金凤:“滚蛋。”
梁挺跟着无根生都没怎么作恶,正憋得难受,见有热闹来了劲,道:“小李子,别丢份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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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去了哪儿,回来时天色已晚,一进门就被李慕玄托着腰抱起来,到塌边去坐着,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李慕玄捏着她的肩膀,低头蹭蹭她发顶,女孩子往上抬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她摸摸李慕玄眼边及颧骨上的青肿,问:“谁打你了?”
李慕玄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和头发,哑声道:“小九,你的朋友好像很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下次可以还手吗?”
……好乖好委屈的狗。
摸摸。
被李慕玄抱着亲了好一阵,她脑袋都有点晕晕的,但还是没忘了做正事。
吕慈猜到了李慕玄必然会告状,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好在,就她一个人。
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吕慈想他也许应该解释点什么,然而他从没服过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没想好,却见她劈手一巴掌打了上来,力道极重。
吕慈能躲开,但偏偏不想躲,于是生生挨了一巴掌,几乎是跌坐在凳上,勉强抓着桌边才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地上去。
他的火“噌”得一下就上来了,然而在心头转了一圈,又生生忍了回去。吕慈吞咽着口中的血腥气,回头扯出个笑,问:“怎么?看见李慕玄还在,你不高兴?”
她道:“吕慈,你有病吧——那么多人,你单挑李慕玄打是什么意思?又发什么疯?”
吕慈问:“我为什么发疯?我为什么乱咬人?我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她回问:“我清楚什么?”
吕慈咬牙,道:“你当然不清楚,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李慕玄,喜欢左若童,是个长毛你就喜欢,口味挺单一啊,啊?”
她思路清晰:“说不定我就是不喜欢你呢?”
吕慈笑了声,转瞬间又不笑了:“随你。”
他问:“所以你我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仇人吗?”
小九:“?”
“不是,吕慈,你干啥来了?你要是真想给你哥报仇,就给我好好听话,别再找李慕玄麻烦了。否则你也别跟着我了,现在就给我滚蛋——滚回吕家村去——”
吕慈不可置信,她想踢他出局?
——就为李慕玄?
就他妈为了李慕玄那种人,她居然不想要他了?
吕慈沉默而怨恨,想不明白。世上的事不该讲个先来后到吗?分明是他先认识她,凭什么为一个李慕玄就不要他了?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不管什么道理,只知道她吕爷做人就一条准则,拟态而非求真,放着不管说不定哪天他真能把李慕玄给弄死。
她最后扔下一句:“吕慈,回家路上多注意点,别让套狗的抓走了。 ”
然而第二天吕慈依旧出现在她身边,沉默着坐在她身侧。
她倒不怎么意外。毕竟吕慈跟李慕玄不同,李慕玄不高兴是真的会跑,吕慈则不是。后者太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此甘心忍耐,只要能报仇,他自己如何,通通无所谓。
金凤却不解:“吃人这样打,他竟然还不走?”
无根生幽幽笑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吕少爷运气太差,偏偏又肯用情,可不是走不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