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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非草木 ...

  •   女孩子踩着水坑从由恪身侧斜掠而过,头也不回地撂下句:“师叔早上好我和妙兴师兄吃过饭了我去睡了午饭别叫我饿了我自己会起来找吃的。”

      话跟人一样急促,由恪跟着回头时那边人已经不见了身影。他沉默一下,冷峻严肃的目光全然落在唐妙兴身上。后者于台阶之下停步,自知理亏一般,垂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叔。”

      ——他很少这么称呼由恪。

      由恪没有应,只斥问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妙兴?”

      唐妙兴唯默然而已。

      唐门诸位师长性情各异,如大老爷深沉、高英才淡漠、于慧中刁钻,不一而足,其中最严苛的莫过于眼前这位。由恪这人相貌生得好,脾气更是……一表人才。观其言察其行,一大早就面若冰霜守在门口,究竟愠怒到何种地步不言而喻。

      夜不归宿,还是和师妹一起,这事说出去唐妙兴自己都觉得荒唐。难为他这坏脾气的师叔竟没直接把二人捆了了事。

      还是收敛了。

      德行有亏,唐妙兴辩无可辩。

      只是——

      他咬牙,忍不住诘问自己,难道一桩错事在身还不够吗?他还要再犯包庇师妹的错?

      小宝深夜还要摸进他房间赖着不走,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可转念又是她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说她饿了,要吃床,甚至是把他也一起吃了。

      她都饿得叼着自己的脸咬了,还能有假吗?

      平心而论,难道放着不管才是好师兄吗?

      不见得吧。

      深吸一口气,唐妙兴合目,一字一句道:“是我的错。恪哥,此事源头在我、罪魁是我,与小九无关。所有责罚妙兴愿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这话不是认错,而是在揽责。

      小辈之中由恪看的顺眼的不多,此前,唐妙兴算一个。年纪不大,却最是老成持重,行事谨慎。

      故而眼下这番话由恪一个字都不信。

      能做出这等荒唐事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然而他身为师兄,不能规训师妹不说,反而还助着她护着她。如此看来,起始的三分罪责在小姑娘身上是真,余下的七分担在他身上也全不冤枉。

      何况,由恪看唐妙兴乐意的很呐。

      “无关?”由恪报以一声冷笑,怒道,“哼哼!好!这才是她的好师兄!好啊,妙兴,不罚倒对不起你这份心了……”

      肩上忽然一紧,他一顿,立刻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由守。

      “说情的话趁早免了。”

      “不是说情,”由守的眼神中藏着几分难言的深意,他瞥了一眼唐妙兴,对由恪道,“来一下。”

      由恪对他这神色有几分熟悉,略沉吟了一下,姑且跟他过去。他没那么好的耐心,才站住便道:“我没时间跟你耗,有话直说。”

      在此点上二人达成共识,由守也道:“当我想搭理你——我只问你,你是只罚妙兴,还是两个都罚?”

      “……”由恪难得语塞,却依旧镇定如初,回道,“话是他自己说的,你也听到了。”

      由守会意,下一句话不再留情面,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

      与其说问,好像还是“戳穿”一词更好去形容这话。

      从晨起发现两个小的不见了起,由恪就不对劲儿。杀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阴沉冰冷的一面,从这具阴暗潮湿的身体里拧出的浊浪可以淹没溺毙任何目标,不容人置喙。可若是要淋到门里的孩子们身上,未免有些太过了。

      也太不公。

      为他是师叔,就可假借公理之名行泄愤之私?

      由守不认同,也从没想过由恪会有这一面——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还没发现吗,恪?

      “你要气疯了。”

      –

      “……”

      “好,你冷静,你是天下第一圣人。”

      “怎么罚,你说了算,你来动手——如何,现在满意了吗,守?”

      由守心说圣人不敢当,我只是不觊觎自己师侄而已。

      不像某些人。

      由守当然不会拿嘴说这话,不然他毫不怀疑由恪能大义灭亲,对他痛下杀手。

      ——这满身的狗脾气,小九不给他挨着是福气。但凡沾着了,不撕得粉碎他不会收手的。

      如此想着,他看默默等着受罚的唐妙兴突然入眼了许多——比起他哥,起码是个人。

      –

      女孩子甫一踏进房门,一团漆黑如墨的浓雾扑面而来,明明杂乱无形,这一刻却有如实体,巨兽一般将她整个人一口吞下,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她昨晚和唐妙兴说的,她屋里的鬼。

      来路么她不好说,貌似是从那个偷石狮子的小孩儿家附近就缠上她了,到了晚上更是直接在她屋里显了形。

      这种东西招惹一般人还能作威作福,招惹圈里人那就是自讨晦气。好在这玩意儿貌似没读过鬼魂守则,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鬼,来的第一天晚上试探着给她铺床然后暖被窝。

      暖的跟冰窟窿一样,夏天睡着还真挺惬意。

      此刻再次被包裹进幽深寒冷的黑雾中,她没像初见时那样对它视而不见,任由它当牛做马。一阵盘旋上升的气流从她脚边荡起,几乎是一瞬便将外物撕得粉碎。

      门在身后被风甩紧,紧接着便是一声:“给老子爬。”

      无根生跑了,她没好脸。对着唐妙兴和师叔还能勉强装一装,至于这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算它倒霉,不偏不倚撞言大小姐枪口上去了。

      外套脱落在地上,将刚刚聚集起一些的黑雾又一次打散。她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本就困顿的脑子里满是昨夜那男人,一阵阵钝痛不住从太阳穴往外涌。她烦得要死,直接瘫倒在床上。

      混沌了会儿,无奈《清净经》在心里都背烂了也没一点用,她爬起来连点三只线香插上。袅袅云烟轻飘飘地萦在她鼻尖,乃至满室,她才终于好受了点。

      眼睁睁看着唐妙兴放走无根生,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自己那会儿究竟怎么想的——她居然踌躇了。

      陆瑾陆爷与无根生之间仇深似海,一生无暇,却为此屡屡失态,甚至是癫狂。从前她以为她也是如此,可真遇上这样一个机会,她反而畏缩了。

      无根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或许她该先帮冯宝宝弄清身世之谜,她困顿近一个世纪,难道不苦吗?

      又或许她该继续帮张楚岚弄清神明灵之谜,他蛰伏十载,难道不苦吗?

      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饱受煎熬。

      她在山上一掌拍断许新肋骨时心如止水,可杀人的念头似乎轻易起不得。

      一起,她又忽然想到,许爷当年胸中那一团火,不也炽烈地燃过吗?

      这垂死时代遗留的歌吟,为一己之身,她要碾灭这一切吗?

      一定是无根生吗?

      他就是无根生吗?

      无根生,就要死?

      真炁渐趋平静,浓烈的熏香中,一枚金闪闪的东西忽然坠落,直直砸在她胸前。被细微的闷痛激醒,女孩子缓缓张开眼,手从胸前一抚,指尖挑起那物什一看,竟是个半旧的金戒指。

      她皱着眉抬眼看向上空那团黑雾,似乎是见她有反应,金银细软雨一般噼啪而下,砸了她满身。

      女孩子登时恼了,将所有首饰一把扫下床去,又是一阵噼啪声。她按着太阳穴,对这堆半新不旧的玩意儿的来历有了猜测。

      “偷的?”

      “……”

      “啧,你是不是——快点儿还回去。”

      黑雾卷着东西消失不见,清净了会儿,又有一物怦然坠至她胸前。她伸手去抓,入手的触感却使她一愣。

      这是……

      一朵开得蓬松的黄栀子躺在她掌中,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团黑雾。

      其实她大致看得出,这东西不是鬼,更像是所谓的“精怪”,也即,灵体。她对这一套不太熟,东北马家那几位大仙也只是偶尔一见,还主要集中于那位白仙。至于别的嘛,得益于大方的风星潼,没少给她现拘灵遣将的手段。

      这玩意儿大概就是散落世间的“灵”。

      精灵鬼怪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而眼前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格外想要讨好自己。思及此,她悠悠问道:“你想要我高兴?”

      “……”

      “好啊~”她笑,“你这么厉害,帮我找个人不是问题吧……”

      ——总之,还是先找到那人再说。

      至于怎么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门,香点的过量了,这一觉睡得长而沉,说是昏过去了都不为过。即使换了身衣服,浸染的香气仍潜藏在她皮肤与发丝之中,一出门唐妙兴就闻到了。

      异样的感觉使他滞住呼吸,待看清源头系于何人,不免怔愣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能作祟,他对这不妙的气味极其抗拒,可若是师妹身上的,似乎……还挺好闻的?

      她自己也被药的有点迷糊,贴着唐妙兴坐下来后在他手臂上拱了拱,咕哝着叫了一声:“师兄……”

      又细又软,叫得他心头一紧。想到昨夜她单薄的衣着与那场冷雨,唐妙兴双手捧起她的脸端详了一下,又将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不烫。他这才松了口气,要是害得师妹发热生病,罪过可就大了。

      “没病……”人有点麻,但她的眸光依然清亮,没漏掉唐妙兴抬手时略带着几分迟滞感的古怪表现,只是抬一抬手,就这么吃力?她轻轻蹭着他的手心,一手攀上他的肩头,问,“师兄,你的手怎么了呀……很疼吗?”

      唐妙兴摇头,肩头随即被掐紧,尖利急促的痛感之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生生忍住,短促得她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仔细瞧瞧,脸色还真有点发白。

      她就知道,说不疼都是骗小九的嘛!

      –

      “封建——都是封建残余!怎么能这样呢!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以前那一套,门长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小九要见门长!”她屈着指节把石桌敲得“哒哒”响,再怎么修行也是肉体凡胎,也遭不住这种罪。由恪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节上,单薄的一层皮肉下包覆着的尖锐骨骼,弯一弯手指就撑得泛白,又被敲打的通红。桌面粗糙,由恪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她的手很快就会磨破渗出血来,偏偏她自己好像一无所觉,动作随怒意愈来愈激烈。

      到底是不痛还是故意找罪受?一向都是他教训人,头一次被小辈骂到脸上来,他却反而不见怒意,好整以暇地饮茶,时不时扫两眼她的脸。

      手腕忽然被人擒住,她下意识抽了一下没抽动。

      “行了,给自己留口气吧。”看不下去的由守死死止着她,给站在她身后的唐妙兴使了个眼色,“妙兴,你也不拦拦?”

      唐妙兴:“……”

      他要是拦得住,还能放她到由恪由守二位师叔面前“讲理”来?

      过而后罚,既是门规,又是世情。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唐妙兴对这次教训毫无怨言,但师妹却突然生气起来,哈欠还没止住,就拉着他来理论了。

      她一个大小姐,从小到大别说被打,连训斥都很少挨。旺爷脾气再差再急,对着她八分火都得先收六分再说话。其他几位和丁嶋安就更不必提,对练的分寸都得斟酌再三,慎重拿捏。

      到这边之后是没少挨呲、也被教训过几次,但都是小打小闹,她不在意半点。

      问题是,把人打伤是哪门子规矩?

      她闻所未闻。

      而且——挨打的还是唐妙兴!

      这她能忍?

      “守哥,你少管我啦。”

      由守对她生生把自己叫得比由恪矮了一辈儿的行为没意见,她也就安心跟着唐妙兴这么叫了起来。她一向就事论事,说骂由恪就只是骂他,不牵扯别人。话说的不算客气,语气却缓了很多。

      她挣出手甩了甩,对由恪道:“别不理人,不理人也没用——师叔怎么了,师叔就能不讲理,就能乱打人?”

      由恪问:“你想如何?”

      她一指唐妙兴:“给他道歉,说对不起!”

      且不说从来没有长辈认错的道理,就有,由恪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夜不归宿这等事,这么点惩戒连给唐妙兴长长记性都不够——守已经够手下留情了,还不知足?

      他看向唐妙兴,问:“你也觉得错不在你,在我?”

      唐妙兴当然不,可他没办法回答。若他顺着由恪的话头,岂不叫小九难堪?

      他做不到强词夺理,更做不到置她于不顾。

      她是没理、是过了,可她是小九。

      再者,她是为了自己。

      唐妙兴知道时机不对,但两方冲突剧烈撕扯他的伦理道德时,一想到小九是为了他,他就——

      死绷着嘴角不让半点笑意露出来,唐妙兴垂着头故作为难道:“恪哥,我……”

      模样做够了,他不再多言。

      由守出言替他说话:“行了,恪,别为难妙兴。”

      由恪问:“你到底哪边的?”

      由守:“哪边也不边。”

      他其实想和唐皋一边,和这小子一起上街摆摊去,省的在这看同门争执。

      烦得要死。

      她催促道:“别转移话题,快点跟我师兄道歉——”

      “做梦。”

      由恪啜了口茶,如是答道。

      毕竟是长辈,她再怎么也得有个度,实在拿他没办法,最后半天只憋出一句:“高师叔就不这样,小九最讨厌你了。”

      就纯拉踩。

      这话意外的有用,下一秒由恪已将茶盏拍在桌上。从始至终都平淡的面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他冷笑一声,道:“换了你高师叔,你有几个脑袋给他拧?”

      女孩子一顿。这话怎么听着含沙射影的,说得好像是——

      她初遇高师叔那会儿被人按在树上差点给脑袋捅个洞的事?

      不该啊。

      这事儿知道的就那几个人,连梁五儿都不知道,还能传由恪耳朵里去?

      她甩甩头,试图否定这一猜想。由恪却曲肘靠过来,挨近她压着声音道:“换高师兄在这儿,你只会死得更快。”

      九宝:!

      这什么恶魔低语!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猝然而至,捉着她的肩膀将她向后带,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回过头,唐妙兴出手牵动伤口,额上冒出几分冷汗,在她疑惑担忧的眼神中笑着摇摇头,低声道:“没事,是我多虑了。”

      说归说,他绝没有看错。

      方才有一瞬间由恪身上的真炁冒了出来,他动了念。具体是哪种唐妙兴猜不透,只有一点不容置疑——危险。

      他的猜测不错,由守显然有同感,与他同时出手,只不过他为的是拦由恪。由恪似乎早有预料,轻松躲开他的手,又恢复一派漠然之色,平静地质问道:“干什么?”

      由守:“……”

      好好好,这才叫猪八戒转身——倒打一耙呢。

      她愣了会儿,继而以一句话终结了这场谴责:“师叔坏,我讨厌你,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熟悉,且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

      由恪沉默片刻,起身道:“人是你守哥打的,我拦了,没拦住,有什么不满找他去——我还有事,没工夫跟你耗在这儿。”

      话毕,由恪一刻不停地走了。

      由守:……?

      不是,你要这么说好像是也没错,但是……啊?

      啊???

      由守对上小姑娘银红的瞳孔,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守哥更坏,我更讨厌你!”

      由守:“……”

      由守:“妙兴,晚饭做你们三个的就够了,我去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人非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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