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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宵伫立 妙兴本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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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声识人,不是杨烈还能是谁?
她“刷”就跳起来了,跑到他面前摆动着那条缠着隐线的胳膊,一星萤然绿光在她身侧忽明忽暗,忽上忽下。她道:“师兄,萤火虫诶!小九好久没见过了!”
“就要这个?”
“嗯!”她回头一把揪住刚走到她身后的唐妙兴,看起来纤细柔弱的一只手,一使劲却出乎意料的强硬。唐妙兴毫无防备,趔了一步,在撞上她之前堪堪站稳,抬头,杨烈正蹙着眉瞧他。对上视线的一刻,二人都明白对方的想法,却又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不必说,杨烈认定他师兄这就是故意的。
毕竟唐妙兴比杨烈还要高出半头,身量高大健硕,黑夜中他站在师妹身后,与四周环伺的群山一样沉寂,阴影将她笼得密不透风。
唐门的大师兄再温和,也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寒山。
唐妙兴无奈,却实在不好出言辩驳。毕竟杨少爷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嘲他罢了。他默默在她松手后抬起手抚平胸前留下的褶皱,师妹的手凉凉的,一点余温没留下。
杨烈面无表情:别装。
疑似吃菠菜长大的小师妹顺势往唐妙兴身上靠了靠,兴奋道:“妙兴师兄说要带小九去抓萤火虫欸!”
唐妙兴面露疑色。
他有说过这话吗?
女孩子在他迟疑的瞬间便两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声求道:“去嘛去嘛去嘛……”
唐妙兴只得应道:“是。”顿了顿,他又问,“杨少爷,你也来吗?”
这边主动给递台阶,但杨烈不下。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妙兴,你不困吗?”
“天色……尚早。”寂寂黑夜中唐妙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句话的,只是在她又轻晃他胳膊时下意识就想要替她将杨烈的话驳回去。他暗自叹了口气,补充道,“明日早练你们两个不去也罢,不必早起了,于姑那边我去解释。”
“多谢你啊,师兄。”杨烈脸上毫无谢意,“但是我困了。”
他抢在唐妙兴开口前一指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子:“她也是。”
他口吻平静如水,对面两个人闻言却俱是一怔。杨烈沉声道:“小九,跟师兄回去了”
“明天见,妙兴师兄。”她叹了口气,走到杨烈身边,“可是小九真的想要嘛……”
“早点休息,妙兴。”杨烈无动于衷,一手扶上她的后背,带着她转身就走。她亦步亦趋,一步三回头。杨烈就放慢脚步,陪她慢吞吞地走,顺便把她的脑袋掰正。
沉默片刻,唐妙兴跟上杨烈,按住他肩头,道:“师弟,这边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低头靠在杨烈手臂上,故意揉着眼睛,断断续续道:“妙兴师兄……你别讲杨少爷好不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肯定是为小九好……反正只要杨少爷高兴就好啦……小九……小九一点都不难过呜……”
杨烈在心里替她把这话翻译了一下:你快说他!
杨烈额角青筋绷着,强忍要动手抽她的冲动。
偏偏唐妙兴很吃这一套。
柔弱坚韧,听话懂事,他可怜的被杨大少爷欺负的小白花师妹看的他心头一紧。本来只是想好好跟杨烈说的他转而斟酌着字句谴责道:“杨少爷,这就过分了……”
“嘤。”她捂着嘴偷乐,因为低着头又轻蹙着眉的缘故,看起来可怜兮兮又不忍心,“就到这儿吧,别说了,妙兴师兄。”
杨烈双手抱在胸前,躬身平视着她装模作样的小表情,道:“别呀,怎么不让说了?不好好让妙兴师兄替你出了这口气,今天晚上还睡得着吗,言大小姐?”
她嘴角一抽。
这话,这语气,怎么似曾相识呢?
福至心灵一般,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下午被杨烈揪着后脖领拉到大街上后说着“好好谢、慢慢谢。”的场景——显然,杨少爷这人心窄。
她撇开脸,心虚道:“可是妙兴师兄说你,小九心疼你嘛……”
杨烈轻轻嗤了一声:“承蒙厚爱。”
他直起身,转而同唐妙兴解释道:“妙兴,不是不让她跟你去。她脚上还有伤,往林子里跑,我不放心。”
伤着了?
唐妙兴垂眼看去,这才发现她原来赤着一双脚。长裙坠在脚踝附近,裸露踝骨上隐约可见深红的一片,不必细看也知道是磨破了些许。
他不由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跟着下山采买会伤了脚。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杨烈本就身高腿长,再加上絮步加持,常人想跟上他已够难了。来回奔波,杨烈未必肯等她。如此赶着,磨破脚也不意外。
这位少爷出身大家,自带一派凛然傲气,眼高于顶。唐妙兴本来还稀奇难得他对师妹有几分关怀,如今看来,这份关怀也有限度。
现在说不放心,这算什么?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人都走二里地你又爱了——我好师妹乖乖大宝脚脖子都卡秃噜皮了你知道心疼了?
唐妙兴语重心长道:“杨少爷,言师妹才刚入门,跟不上你也是情理之中,你该体谅才是……”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自己讲杨烈的不是她会心疼的话,暗叹一声师妹本性纯良至此。顿了顿,他将余下的话收起,只道:“无论如何,总该等一等她的。”
杨烈:?
纯良小师妹本人也不知道话是怎么说到这儿来的。
实际上,她先天一炁生而内敛,再加上丁嶋安的调教,炁流日趋隐匿平缓。旁人若非有意细探,浅浅观去,只会觉得她的炁息稀薄得可以。故此,唐妙兴只当她是到如今才初有炁感,修行尚浅,才有了她被杨烈磋磨的误会。
而她会把脚跟磨破单纯是因为鞋磨脚而已。
刚到客栈时她的脚就已经被磨得通红一片了,偏偏嘴硬,说什么也不肯换鞋。结果回来时还没走到山下,她就时不时落在后面,最后干脆站住不走了,拉着杨烈的袖口,道:“师兄……脚疼……”
杨烈一点也不意外。
她坐在道旁,又一次把光溜溜的脚踩在杨烈腿上。他扶着她的小腿,借着月光见她的脚踝已经被磨得渗出浅浅的红痕,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门里练功什么苦没吃过。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原属何门何派,但是修行之人受伤也是常情,眼下这点伤更是不值一提。
小女孩儿爱撒娇,杨烈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其实能感觉到她似乎一直想从他身上寻求什么东西,她的诉求简单直接,可是来源太莫名其妙。无源之水却汹涌澎湃,以至于这份情也如同在不竭的奔流中沉浮的一片孤叶,他看不清也抓不住,甚至不敢确定有无。
同她对视片刻,杨烈想,算了。
他提起那双鞋,背着她一步步走上山门外那一节节阶梯,他走得又缓又慢。山风簌簌,万壑松涛,风与风交织纠缠,细雨般扑了二人满身。
如此,还不够?
杨烈无心解释前因后果,他道:“师兄说的是。不过这等小事就不劳师兄费心了。要不要等,我说了算,她说的也算,妙兴,你说的……”
“也算!”为免他两个真吵起来,她忙把话接上,杨烈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对唐妙兴笑道,“妙兴师兄,你说话指定是算数的!但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杨烈师兄对小九可好了。小九刚才跟你闹着玩呢,你别当真。”
唐妙兴欲言又止:“言师妹……”
她抓住机会岔开话题:“小九,叫师妹多生分呀师兄。”
她好像全然忘了自己嘴里也一口一个师兄。
杨烈一挑眉,适时道:“妙兴本来就跟你不熟,你才见过他几次,不该生分吗?”
她思索片刻后深以为然:“说得有道理诶,妙兴师兄,那你明天再改口吧。”
唐妙兴一句“好”还没出口,杨烈又道:“太快了。”
“快吗?那后天怎么样?”
“还是快。”
“那什么时候合适?”
“一年半载,差不多吧。”
唐妙兴:“……”
唐妙兴:“杨少爷,刻意了啊。”
杨烈:“切。”
这次算他误会了杨烈,师兄弟之间似这般口角也是常事,唐妙兴简单跟他道了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她不忘初心,拉着杨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跟妙兴师兄去抓萤火虫?”
“伤好了再说。”
“明天就能好!”她向唐妙兴笑道,“妙兴师兄,明天我跟你去,别忘了!”
杨烈在旁提醒:“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游手好闲?妙兴忙得很,不是日日都有空。”
她仰着脸,不解道:“晚上也没空?”
“……你不让人休息?”
她直接问:“妙兴师兄,你要休息吗?”
唐妙兴答道:“你想要何时,我就何时带你去。不会让你久等。”
“呐呐呐,你看吧!”
杨烈无语了,对面前的两个人都是。一个真不见外,一个真敢答应。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你有空捎上她就行——就算晾着不管,过几天她自己就忘了。”
唐妙兴依旧道:“无妨。既然小九喜欢,总是要去的。”
杨烈:“……”
哦。
告别了他的大善人师兄,杨烈带着她往外门的住处走。
“师兄,背我。”
“不是跟你妙兴师兄亲近,回去找他背你。”
“行。”
“……”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