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陛下今天揣崽了吗》故国有虞

81、Chapter 081

　　过往不可追。后世的记载里，关于当初的叛乱、关于当年那席卷了整个天国的战争，早便已经被毁去和模糊。成为不可触碰的禁忌。

　　但他们这些当事者还存在。有关于昔日的过往，其实从未消亡。只是当初的他们，谁都不曾预料过那般惨烈的结局。

　　预料过他们彼时的行为，将会带来的后果。

　　彼时的路西菲尔没有，米迦勒同样没有。

　　所以在路西菲尔带领的军队，将要将整个天国占据，路西菲尔将要将他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入到弥赛亚胸膛时。

　　米迦勒出乎意料的出手，将路西菲尔手中的剑挡开，同他昔日的上司与同伴拔剑相向。

　　即使他们谁都清楚，路西菲尔想要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可是父神真的会容许路西菲尔的逼迫？容许祂的造物，挑衅祂的威严吗？

　　他们谁都没有底。而彼时的米迦勒想的，不过是不要使那局面更恶化，恶化到不可收拾而已。

　　但很多事情一旦做出，便没有回头路。他们并不是可以创造一切，毁灭一切的，全知全能的父神。

　　彼时的米迦勒更不曾想过，他刺出的、要使路西菲尔束手就擒的长剑，会在毫厘之间，让降临到弥赛亚身上的父神以手中剑，直直的刺入路西菲尔的胸膛。

　　那分明是属于天使心核的位置。

　　他很慌，彼时在场的所有的天使同样是很慌。甚至是父神......

　　他看不懂父神那时候的表情与神色。

　　他只知道在路西菲尔从创界山上跳下之后，父神在路西菲尔跳下的位置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傲慢的魔王从深渊里再归来。

　　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米迦勒其实是想过解释。想过将一切摊开，在路西法面前说明白的。

　　但很可惜，横亘在他们眼前的，并不仅仅是光明与黑暗，天国到地狱的距离。

　　可是眼前的路西法告诉他说，他知道，他都知道。

　　米迦勒想要收回的手停留在半空。目光里，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怔愣与茫然。

　　就如同是缠绕在他内心里的绳索一下子被解开，身体却尚未曾被束缚的状态舒展过来一般。

　　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策略与方向。

　　但路西法却已经从被压制与束缚的状态下挣脱，起身，背对了他道：

　　“我要换衣服了。米迦勒殿下你确定还要留在这里，不走吗？”

　　路西法在明晃晃的逐客。他的眼睑垂下，目光扫过胸前被米迦勒撕破的衣物，嗤笑一声，发出不知是真是假的感慨。

　　“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如此不礼貌的行为习惯与方式。”

　　曾经的他在天使们的教养方面，总是高标准严要求的。他其实很清楚的记得，米迦勒并不是他们中的刺头。

　　但那毕竟是曾经。而在现今的天国里，米迦勒才是诸天使的王。

　　所以他并未曾回头，不过是开口，轻声道：

　　“不要再来了，弥额尔。”

　　他终于是将所有的尖锐敛去，唤过曾属于米迦勒的昵称。

　　可是正如同他了解米迦勒一般，米迦勒同样是了解他的。即使在这样的了解中，间隔了时间与岁月。

　　间隔了那对生灵而言，再漫长不过的距离。

　　“明日我会再过来，继续替你上药。”

　　米迦勒将那些药膏收拾了，眼睑垂下，旁若无人的开口，语音平稳而没有任何波澜道：

　　“如果您不想我继续采用强制手段的话，那么请您不要再试图抵抗。”

　　他说，“和您一样，我也很固执。认定的事情并不会轻易再更改。”

　　他似乎在以这平平无奇的话语，试图将路西法说服。

　　回应过他的是路西法随手将一旁的琉璃盏抓起了，甩开，擦着他的面皮而过。

　　他并未抬头，更没有对着那砸碎、摔落在地面的琉璃盏望过去一眼。不过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继续道：

　　“你知道的，父神......”

　　他张了张口，语音干涩。看似平稳的语调中，终是呈现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晦涩与艰难。

　　他说，“父神想要的，一定是会实现的，不是吗？不管是以怎么样的方式。而造物的反抗于祂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他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极好心的做出提醒。而在他走后，路西法看着这熟悉且陌生的宫殿，忽然心头微跳。生出不好的猜测与感觉。

　　他试图从这宫殿里走出，但无形的屏障将他制住，使他原路返回。

　　他妄图将神明施加在他身上的禁锢打破，使力量的运转不再滞涩。可是这里毕竟是天国。

　　是周遭的能量体系对魔鬼而言，并不适配的天国。而他已经不是曾经的天使。

　　他的心一点点下沉。他忽然后悔，叫拉斐尔与米迦勒离开。

　　是谁都好，不管是谁，只要......

　　他骤然间停下脚步，放松下来。开口，在这寂寂的宫殿里，呼唤过造物主的名。

　　“耶和华。”

　　他说，“出来见我。”

　　散落的发丝从耳边撩过，宫殿里层层叠叠的帘幔被风吹起。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这天地、这空间的不同。

　　这是一种很模糊的认知。

　　这叫他不由得想到，祂在很久之前说过的话语。

　　祂说，这天地是祂，这风这雨，这阳光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祂。

　　祂无所不在。

　　这样的认知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欢喜和愉悦。他皱了眉，再度开口，不容拒绝道：

　　“出来，雅赫维。”

　　这是祂的真名。

　　是他在那一层又一层的梦境里唤过的，属于祂的名。更是祂曾告知过他的，不为人知的名。

　　“我在。”

　　神明的声音凭空响起。在他话音落下之后，路西法眼前的空间如水般散开，呈现出祂的身形来。

　　祂的身前与身后，还有脚下，俱是黑暗。

　　有未知的风暴将祂周围的一切撕扯，却又在将要触及祂的身体时归于无形。

　　祂似乎在转身离开这宫殿之后的短短时间里，跨越了无穷空间的距离，去到极遥远的地方。

　　但这并不影响祂在听到路西法的呼唤之后，遥遥望向他所在的地方。以大能将祂周遭的境况，传递过来。

　　传递到路西法眼前。

　　祂语音温柔，眸光关切，问路西法道：

　　“怎么了？路西。”

　　祂说，“我很快就回来，你......”

　　“你在干什么？”

　　路西法问。将目光落在祂周围的环境，落在祂身后不起眼的那一抹血色上。他的指甲无意识陷入皮肉，眉目间呈现出几许急躁。

　　他瞳孔紧缩，开口，一字一句的问祂道：

　　“你身后是什么？”

　　神明不言。片刻之后，方才将唇角翘起了，再温柔不过的问他道：

　　“还难受吗？路西。”

　　路西法的心在一点点下沉。他自然清楚，更知晓祂在回避他的问题。祂不想要给他以回答。

　　这本就是祂转移话题的手段。可......

　　当真是拙劣啊。

　　当初的他怎么就瞎了眼，一次次的被祂欺骗，将祂信仰呢？

　　路西法只觉得那所谓的过往不过是一个笑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不需要你做无谓的事情，耶和华。还请你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自作多情。”

　　他眉眼沉沉，神色郑重而又冷漠。黑曜石一般的双眼好像洞穿了所有的伪装与假相。

　　他开口，认认真真道：

　　“天国的君主，不要伤害我的子民。要不然，我不介意和你同归于尽。”

　　他在以地狱之主的身份同祂对话。他似乎是忘了，这世间万物，俱都归于主。只有这自有永有的神明，才是这众生的父。

　　但神明似乎并不曾想过去将他提醒。

　　祂不过是轻笑一声，似乎略带了几分遗憾道：

　　“被你发现了啊，路西。”

　　一切归于光明与纯白，祂周遭所有的一切被点亮。在极短时间内，被色彩填满，显露出真实来。

　　显露出祂的身后，被遮掩的事实与真相来。

　　“利维坦——”

　　他失声。大惊失色，只恨不得能够脚下踏出，在极短时间里，出现在神明身后，那奄奄一息的利维坦跟前。

　　他抬眼，看向云淡风轻，不曾沾染半点尘埃的造物主。眸光恨恨道：

　　“你疯了？明明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为何要......”

　　将无辜者牵连其中呢？

　　他咬牙，本是要发出质问。但在那某一瞬间里，他却又意识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造物主的卑劣与怒火，远较之以他想要和以为的更加不讲道理。

　　就像很多年以前，当他选择从创界山上跳下，将他们之间的过往斩断时。

　　他明明说过了，愿意将所有的罪孽加诸在他的身，让所有的过错都由他来承担，只为换取祂对那些追随了他的天使的宽恕。可是......

　　可是什么呢？

　　漫天的星辰为之一空，那些追随了他的天使被祂从至高的天上抛下。祂从不曾将他们赦免。更不曾有过只诛首恶，不要波及无辜的想法。

　　祂总是喜欢将一切扩大化，复杂化。又或者说，祂本就是不在意，这世间生灵的思维与想法。

　　他所面对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所有的规则与准则缔造的神明。

　　这样的认知叫路西法感到心头发凉。但他知道，他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他的目光之下，神明身后的利维坦口中鲜血吐出，显然是不容许他有过多的纠结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