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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尾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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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是在雨季。
那是我来厦门工作的第一个春天。高昂的物价和房租曾令我望而却步。但还是来了。和想象中一样,是一座有时潮湿闷热但也常常阳光灿烂的花园城市。
选的租房在老巷子里。很老的旧房子,和其他的平房扎成无序的一堆,电线在其中虬结,把它们串联起来。有着斑驳的灰色墙皮和难见天光的整个雨季,但胜在房租便宜。
租房在三楼,有个逼仄的小阳台,生锈的防护栏将它整个儿包住。阳台上有两根尽职许久的铁丝晾衣线,虽然生锈弯曲,但却依旧稳固。还有房东留下来的几盆长势随意的植物——一盆黄中带绿的葱,一棵稀疏的三角梅和一株顽强的芦荟。难怪她让我随便处置。
阳台下方对着一条排水沟。暴雨时水沟里会聚集起大股水流,急匆匆地涌动。刚到厦门的一阵子,焦虑于开支,又不适应天气,夜里我常常失眠。半夜窸窸窣窣爬起来,坐在阳台的矮脚板凳上抽烟。暴雨似乎才停,空气中翻涌着浓重的水汽。我闭上眼,听水沟里的水汩汩流动。脑子发昏,似乎听到鱼拨尾的扑喇声。
早上果然起晚。踩着点急匆匆去上班,还没到地铁站,大雨突然倾盆而至。我狼狈地从包里抽出伞,手忙脚乱地撑开,而后在浇头的雨里狂奔,顾不及去看四周的一片白茫茫。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连忙道歉,在暴|乱的雨声中大喊:“抱歉!”没等到回应,我惯性地往前冲去,扭头看了一眼,那人却早已融进雨中的人群。
庆幸赶上了地铁。人不多,但也没座位了。衬衫早已被打湿,黏在皮肤上。车厢内众人带进来的水汽被热气蒸发,混杂着其他气味,令人窒息。有些冷。我搓了搓左臂,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沾上的黏液?算了,到公司就去洗掉。
下班的时候天色很暗沉。估计还有雨要落。果然,刚出地铁站不久,雨便落下,好在不大。这回倒是不急,我打着伞慢慢往家里走,低着头,试图避开水坑。脚下的阴影随路灯灯光的变换而变换,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反光,哪里是凸出的地面。呼——放弃了。猛地抬头,却看到不远处路灯旁的屋檐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没带伞。鬼使神差般,我向他走去。
走近后我才发现,他一直凝视着我来的方向。我回头看,后面没有人。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他是在那里等我。应当是错觉吧,此前我从未见过他。朦胧灯光下,他长得也像带了水汽。濡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前,突显出柔和的脸廓,而湿掉的衣物紧贴着他瘦削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曲线。真是鬼迷心窍,我主动和他搭话,提出送他去公交站。
后来不知为何常常遇到他。自然而然地加上了联系方式,而后越走越近,迅速走到了一起。确实是迅速,我连他家在哪,做什么工作都还不清楚。是问过一次的,但他似乎不想回答。我也没有再追问。露水情缘,随着雨水的蒸发便会消失,不需要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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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雨夜,我将他带回了家。一把伞下的空间略显局促,于是我搂住他的腰。瘦窄的腰身令人惊讶。昏暗路灯下,地面上黑漆漆的一团分不清是积水还是空地。雨水升腾起雾,笼罩四周的一切。走路溅起的水珠沾湿我们的裤脚,布料粘在脚踝。
那晚浴室热气蒸腾,有什么东西和视线一同模糊了。夜晚温度下降。窗外又下起大雨。怕冷,自然而然地向床上另一具躯体靠近。他很纤细。我抚摸到他瘦而薄的脊背,以及一节节微微凸出的脊椎骨。由肩膀到腰,他的身形往下收束。在某个瞬间,我有一种他会化作鱼游走的错觉。漆黑中我们抱紧彼此,单薄的衣物逐渐褪去。
那晚后他搬过来和我同住了。虽然我将其归结于人可恶的惯性,但我也确实习惯了一回来便看见他。他将那三盆植物照顾得很好。它们在他手下重新恢复了生命力,葱和芦荟都逐渐水润饱满,三角梅也有了开花的迹象。有的晚上会一起窝在小沙发上,足抵着足,在电视机的点播中淘电影来看。有好看的,也有无聊的。《Paper Town》、《Big Fish》、《赎罪》……也有的看一半就放弃了,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双手交握的温度。他的手很凉。我抓住他的双手来回摩挲,试图生热。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不想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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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的天气开始向夏天靠拢。温度起伏着攀升,连绵的春雨开始止歇。终于在某天,出租屋的阳台迎来了明媚的天光。我贴在防护栏上往外看,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扭头去看他,发现他隐在昏暗的室内,像一道影子,分辨不清神色。我莫名有些心慌。感觉他会像一缕烟尘,无声息地融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晚上我缠着他。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绵密的亲吻,想织成一张网。两具身体负距离相贴。但我仍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于是想要用力抓住点什么。颤抖。管它究竟为何。我的双手攀着他的后背,指甲下陷。事后,在浴室里,他拧着腰往镜子中看去。一片斑斓的红痕。他扭头朝我看来,无奈地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凶?”我没说话,沉进浴缸的水里。
梦里也不安宁。燥热。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只有一片空荡。心脏没来由地紧缩。我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旁边的暗影还在。试探性地触碰。动了动。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含糊地问:“怎么了?快睡吧。”而后伸出手,牵引着我躺下。我茫然地抱住他的腰——还是那么的纤细。不详的预感。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道:“我梦到你不见了。”他没回答,无声地收紧放在我腰间的手臂。过了许久,我听见他轻声说:“还在。”
早晨洗漱时,他抱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脖颈处轻蹭。之前未曾得到答案的问题兀地出现在我脑海。而我此刻迫切想知道它的答案。于是我问他:“你家在哪里?”他疑惑:“嗯?不就在这里吗?”我转头看他:“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嗓音微微颤抖。
他开口解释。解释了什么?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解释。不是回答。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只温柔地对我笑笑,给了我一个安抚性的拥抱。我顺势搂住他的腰,来回摩挲他的脊椎骨。那种他会化作一尾鱼,一摆尾消失在春雨中的感觉再次出现。而我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我抓不住他,就像我留不住下一场便少一场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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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夏天要抵达了。最后一场春雨无可避免地到来。傍晚的天色迅速暗沉,空气沉闷,浓到要溢出的水汽让人浑身黏腻。暴雨将要落下。他跟我说要出一趟门。我沉默地站在门口。谁都没有提离别。最终他吻了吻我的耳垂。上面戴着他送我的耳坠。是一尾银色的鱼。鱼身镂空,曲线轻盈而流畅地下垂。天上砸下几声震雷,暴雨如期而至。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少抽点烟。”而后他转身离去。下楼后他很快便消失在模糊的雨幕中。
晚上,我倚着阳台的护栏朝下看,手里捻着一支点着的烟。没抽。水沟中的水在急速地流动。久违的,我又听到了鱼游动和拨尾的扑喇声。是我的错觉吗?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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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这已经是我在厦门待的第三年。春季总是格外潮湿且黏腻。春雨连绵,不肯止歇。阳台的角落不知何时长出了青苔,青郁,感觉用手指一压就可以挤出水来。回南天总是难捱。墙上、地缝,到处都渗着汗。但不知为何,床头墙壁上有一块湿渍比别处要深,去年也是如此。它的形状有些眼熟。我恍然,啊,原来像一尾鱼。是真的很像,有嶙峋的脊骨和交错的鳍。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那是否为我曾经画上去的?记不清了。算了,或许只是偶然。
房东阿嬷上来敲门,热情地给我送鱼汤。她掀起盖子,给我看炖得浓白的鱼汤。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摆手拒绝,猛地发觉不太礼貌,又补充道:“谢谢阿嬷,但我吃鱼会过敏。”她明显被震惊到了,随后惋惜说:“那好可惜喔,这个鱼煮汤真的很好喝呢。”她缓缓下楼,我站在门口没动。总感觉忘记了什么。春季,吃鱼?我想起来,似乎从来厦门的第一年春季过后,我再也不曾吃过鱼,对于这件事有着莫名的抗拒。是那时发生了什么吗?我试图回忆,但关于那个雨季的所有记忆都模糊不堪。
房东家好像来客人了。她似乎是站在门口和对方交谈。我隐约听见她的议论。“那个阿妹人挺好的呢,就是有时候很奇怪。以前我看到过她一直盯着一只耳坠发呆……前年还问过我有没有看见她男朋友出门。哎,我就从没看见她带人回来过,怎么可能看到她的什么男朋友出门喔?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的脑海仿佛被闪电劈开一道裂隙。头痛。房东的声音还模糊地传过来:“送鱼汤也不喝呢。真的好可惜喔,你看这个汤……”但我已无心再听。我关上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开始翻找。在哪里?似乎在这个抽屉。双手无意识地颤抖。抽屉被缓缓拉开,拨开杂物,一枚银色的鱼形耳坠出现在我眼前。我盯着它,有什么记忆好像要破土而出。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头好痛,不能再想下去。我将那枚耳坠攥在手心,蹲下身,抱住脑袋,怔怔地看着砸落在地上的泪珠洇开水痕。
最后我只能够吻一吻那枚耳坠,将它贴近心脏。但空气中忽地荡开一声绵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