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大记事录》抓不住金色飞贼

19、群像 约石

　　「快点！人满发车！！」

　　还未买票，悠哉行走于路上的霍梨悚然一惊，听着不远处的大巴售票员扯着嗓子再三呼喊。怎么会赶不上车了？我明明有算好时间。来不及多想，她拔腿就跑，拉着行李箱穿越大半个候车厅，堪堪将箱子放在安检带上，才留出半分力气擦一擦脑门上沁出的汗。大姨大叔纷纷吆喝着拉客，上手抢她慢悠悠过检的行李箱，咸湿的汗味夹杂着热气扑在她脸上，还未上车，人造皮革混合著香烟的晕车味就直击她的脑门。

　　行李已被接管，便可以轻轻松松上车去。因为还没发车，空调自然也没开，十数人挤挨在又闷又热的巴士内，散发出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找个靠窗的位子吧，还能吹吹风。怀着这样的想法，霍梨使出吃奶的力气，五官狰狞着将车窗拉开，霎时间一股热浪被风裹进车内，烘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清晰地听到某人骂了一句，只好认命地把好不容易打开的窗子关上。逼仄的座位让她只能蜷缩在角落，仅仅是这两个动作就几乎耗费她的所有力气。

　　清脆而惹人生厌的点烟声，身后有人传来一声清晰而不爽的「啧」声，霍梨翻了个白眼，循着烟的轨迹愤怒地瞪向在这个半密闭空间抽烟的短命鬼，却又被吓了一跳：那男人懒散地坐在位置上，一只脚踩着座椅，另外一只架着扶手悬空，正无聊地活动脚趾。注意到霍梨的眼光，抖抖烟灰，任由它们落在地面上，很不耐烦道：「看什么看！」

　　说实话，霍梨实在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是她又实在害怕那只挂在脚上晃荡而堪比生化武器的拖鞋飞到自己脸上，只好忍气吞声。

　　大约是发动机，此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车死灯灭般再不动弹。车门处，一个女子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上车，朝着某个方向微微点头，四处环视一番后问霍梨：「我能坐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和中年黄牙男的对峙被打断，霍梨连忙往角落又缩了缩，水色的纱裙边缘掠过她的手指，被妥贴地压在大腿下，一股浅淡而隐秘的香气沁开，让霍梨忍不住吸吸鼻子。好香喔！空气净化器一般，让霍梨的生存空间得到了些微改善。她注意到那女子膝上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上面是某个大牌的经典老花，旁边有几个墨团，想来这女孩可能爱用直液式的笔。

　　「公共场合，请不要抽烟。」一个刚上车的棕发女孩将包甩到空位上，径直走到那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男的上下打量她两眼，嬉皮笑脸道：「我非要抽，你能把我怎样？」下一刻，他脸色剧变，因为那女孩直接夺过他的烟丢在地上踩熄，掉落的烟灰正正好烫到他裸露在外的脚。

　　中年男停止抖腿，迅速骂出一句脏话，气急败坏地起身想要动手，却被那女孩一只手钳住肩膀死死按住，那女孩穿着无袖上衣，正在发力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加上座位本就窄狭，那男子的坐姿奇葩，居然就此动弹不得。他涨红了脸，喘着粗气，口水并脏话倒豆子似的喷出，却在看到某人时骤然安静。

　　霍梨看热闹看得正高兴，偷偷给他起个外号叫豌豆射手。循着他眼光望去，一个手中举着一柄有镂空花纹旅游旗的女孩在车门处探头探脑，发现车上已经满员后便三两步跳上车，嘱咐司机将车门关闭，对面前剑拔弩张的二人视若无睹，笑眯眯地开始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是你们这次旅途的导游倏乎晴，你们叫我小晴就好。

　　欢迎大家参加本次的旅行团！在接下来前往闽越湖的行程中，我将陪伴大家度过一段愉快且难忘的时光。在出发前，我想向大家强调几点注意事项。首先，请大家务必准时集合，以免耽误整个团队的行程。由于不可抗力因素，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顿太久……其次，请大家随身携带好个人的重要物品，如果丢了会非常、非常麻烦。另外，在旅途中，如果您有任何特殊的需求或者身体不适，请务必及时告知我，我会尽全力帮助大家。最重要的是，请不要私自离队。私自离队造成的任何后果，我们▪▪旅游社绝不负责。

　　现在，请大家都回到位置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就要发车了。请注意：在车辆到达目的地之前请不要随意起身，若造成磕碰伤害也请自行负责。」

　　听完这一番话，棕发女孩便松开手，回到位置上坐下，霍梨才发现这位勇士就坐在自己身后，也算是美事一桩。

　　霍梨在座椅上摸索安全带，指尖和邻座女子相触，两个人都像被雷电击打似的抽开手，忙不迭道歉，然后又在同一处小心翼翼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锁舌。耳边传来整齐划一的卡扣连接声，霍梨慢上半拍，便显得尤为突出，不等她尴尬，四周又慢悠悠传来三声响，分别来自她的同座和两位后座。但，车厢内从此便安静下来，霍梨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发现所有人此刻都已端坐原位，安全带横亘胸前，纹丝不动。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霍梨不免觉得奇怪起来：难道真有这样的心有灵犀，可以让十四个人同时做成一件事情。

　　那名叫倏乎晴的导游，此刻拿着一块记事板向她们走来收取车费。由于还没轮到霍梨，她便开始打量那导游：白色长发的末尾挑染了金色，像一尾白金龙凤锦鲤伏在她肩头；一件高饱和的毛呢花边罩衫，衬得她其他衣物都黯然失色，倒是把沉闷的车内点亮。

　　那支小旗子的木质旗杆上刻了一道凹槽，此刻正被她卡在记事板的边缘上，薄薄的布料垂在空中，上面的图案若隐若现。倏乎晴见她一直盯着这旗子，干脆将其从记事板上卸下递给霍梨。

　　恭敬不如从命，霍梨便接过那把旗。旗面看起来很光滑，应该是某种绸缎，她对这个了解不多。缝制方式很特别，两面绸缎上各剪了许多花样并七个小人，內里是一张黄纸，正好能让旗面稍微挺括些的同时更清晰地映出纹样。旗杆闻起来有种类似甘草的味道，加上它的心材部分呈淡红色，以此推断应该是柳木。

　　待她翻来覆去地研究完这支旗，倏乎晴也到了她身边。「车费十五元。现金还是扫码？」

　　「现在居然还有现金支付……」霍梨的背后传来一声嘀咕。她忍住回头看的冲动，接过导游递来的二维码，掏出手机准备付款。空调已经打开，车内的温度总算降下，响亮的收款电子音响起，霍梨却感到越发奇怪：她前面有大概八个人，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用电子支付？她看着倏乎晴手里的一沓纸币，全都是崭崭新的五元钱，刚从银行里取出一般。

　　她身边的女孩接过二维码扫描，同样响起的电子音让霍梨略微安心了些。不过随着导游的步伐向后移动，她只听到了两声电子支付的提醒，一共四声，和之前安全带的声音一样。霍梨忍不住起身，忽略同座疑惑的声音，解开安全带撑着座椅的靠背向后看去。她们身后，那棕发女孩已然靠着座椅睡着了，她的左肩上还靠着那青年的头，两人竟这样相安无事地同梦周公。

　　其余乘客，或向前低着头，或向后靠着椅背，总之都陷入了熟睡。霍梨惊慌失措地回头，却看见那导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位游客，请坐下系好安全带。」见霍梨并不动作，导游便越靠越近，几乎压在她同座女子的身上，开始一遍遍重复：

　　这位游客，请坐下系好安全带。这位游客，请坐下系好安全带。这位游客，请坐下系好安全带。这位游客，请坐下系好安全带。这-）位……游客@¥-/）请系好（¥：（l安全带……带……

　　霍梨吓得尖叫一声，终于从溺水般的窒息中缓过神来，才恍觉自己在做梦。右肩一轻，那女子被她的尖叫声唤醒，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不好意思，我太困了，不是故意靠在你身上的。」

　　「不是，没有怪你……我做噩梦了。」霍梨慌忙解释，却在看清周围的时候再一次僵在原地。

　　「你怎么了？还好吗？」

　　「车怎么停了，芦笙，我们到地方了吗？怎么旁边都没人了。」她们后座睡了一路的黑发男子扶了扶眼镜，皱着眉盯着手机，「居然没信号。我手机欠费了吗？你看看你的手机。」

　　芦笙望向窗外，灰蒙蒙一片，车停在荒郊野岭的鬼地方。大叶百合高高地矗立在周围，种子被风吹得四处飘摇。她说，「我们到了，闽越湖。」

　　「这里没信号，又荒无人烟，我们四个大概要结伴同行一段时间了。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芦笙，来这里采风的作家。」她指了一下在一边专注地用手机拍麻雀的男人：「他叫实决明，是我的编辑……怕我拖稿特意跟来的。」

　　「我是霍梨，学社会学的。来研究古闽越的节庆习俗。」

　　「木逢春，民族学的，来找论文材料。」

　　实决明扶了扶眼镜：「等等，我们这个队伍的成分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霍梨沉默，她某段时间沉迷洋柿子小说，看的十篇有七篇出事的就是本专业人士，剩下三篇正好就是与自己同行这三人的专业，顿感前路实在一片渺茫。

　　木逢春活动了一下身体，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音响起，她拎着自己的包先一步往车外走：「先出发再说吧。」

　　这是旅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