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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终章 ...

  •   转经轮重新回到了沉心阁,连带拂雪剑被再度封存。

      一切仿佛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随着日月流逝,空城逐渐热闹起来。

      先是剑阁酉峰弟子陆续拜访,后来便是封司幸带着丹羲阁的人大摇大摆入城,甚至小住几日,后来听闻少荏剑君也去切磋了几招……

      越来越多人都偷偷瞧着,却始终风平浪静。

      他们不由泛起嘀咕:这沈扬戈当真是个圣人?蠢到这般地步,被如此欺辱诓骗,还能如此不计前嫌……

      可转经轮的诱惑如此剧烈——整个幽都被浸染成精纯的灵脉,据说一口灵气更甚十年苦修。

      于是,众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第一个人得了万金,壮着胆子叩开鬼门。与想象中青面獠牙的修罗不同,朱门大开,他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沈扬戈咧开灿烂的笑:“你好呀,你也是我的朋友吗。”

      他身后,环绕着数不胜数的影子,像是耸立着沉默的碑。

      那些赫赫有名的恶鬼,如今也学着小辈的模样,和煦地弯起眉眼。

      “来者是客。”他们将手背过去,藏住兵刃的寒芒,如是道。

      来者是客。

      这似乎成为了幽都城的信条,他们欢迎天南海北的人,似乎致力于恢复往日的繁荣,回到传说中的“不寐城”。越来越多的修士慕名而来,他们找寻了空屋落脚,前往瞻仰沉心阁的牌位,为济世的沈淮渡,以及至死都寂寂无名的沈承安奉香。

      沈扬戈理所当然成为了城主。

      他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寻思了半天,只皱皱巴巴地苦着脸,给幽都定了一个规矩——

      不得无事生非。

      而对这条命令的最高执行者,就是宁闻禛。

      所有的人自然老实,毕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恶鬼的眼睛。曾经有的刺头还颇为微词,可在见识到恶意挑事的人上一秒还在为踹翻小摊而洋洋自得,下一秒被一只手盖上天灵,稳稳一按,眼睛如死鱼般凸出,七窍流血,随即——

      咔嗒一声,身首分离。

      而那个宛如神祗,仙人善面的君子,正身着暗色纱罩圆领袍,衣袂翻飞宛如一捧清雪,安安静静站在街道的另一边。

      宁闻禛恰好路过,捧着一盆芍药。

      鲜血泼在他的脚旁,把泥土浸成红褐,他却一动未动,置若罔闻。

      “弄干净点。”

      宁闻禛垂眸摆弄着花叶,连眼皮都不曾抬,淡淡说了一声:“处理好,别让人瞧见。”

      嘿!这话说得,别让人瞧见?

      这儿可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都不是人吗!

      旁人暗忖他狂妄,却见杀人的恶鬼点点头,从善如流地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往地上一倒,刺啦作响,一阵白烟后,连皮带骨融得干干净净!

      那么大个人!!!

      就好像从未存在一般!!!

      谁家好人随身带融尸散的!!!这不是明摆着随杀随埋嘛!!!

      一时间,雅雀无声,在场众人脸色煞白,汗毛倒竖,完全不敢喘气,生怕自己不装死,但凡呼吸吹动一点空气,下一秒也被拧下脑袋,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狂妄自是有狂妄的资本。

      此时,他们才想起这个魔头手撕恶蛟,生生碾碎双鹤镜的残暴战绩,一时寒意从脚底蔓延,浑身透心凉。

      那汉子把瓷瓶盖好,翕动鼻子嗅了嗅,挠挠头道:“闻禛,这半日还是别让他出来了,好像有点味儿没散。”话罢,他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

      宁闻禛点点头,目光又扫过在场众人:“但凡踏入这里,就该遵守规矩。来者是客,不是客的,那也无需多言。”

      毕竟俩肩膀顶的不是个倭瓜,他们自然听得懂话里的威胁,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地低头,讷讷称“是”。

      杀鸡儆猴,猴子们果然被吓老实了。

      随着越来越多人到来,宁闻禛“杀人不眨眼”的恶名远扬,与之并行的,是沈扬戈的“善”。

      不仅是孤身入绝境的大善,更是随着转经轮苏醒,重构的因果——

      很多人的记忆,开始慢慢苏醒。

      先是某一日,田间小憩的老翁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抛下草帽,跑飞草鞋,一路跌跌撞撞冲回家里。

      在见到咿呀学语的孙儿时,老翁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滑坐下来。

      此时,他干枯的脸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又是某一日,施药的张堰桉突然一阵目眩,等他挨过天旋地转,慢慢睁眼,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抚上喉头,触碰皮肤的温度。

      他还活着?

      ……

      越来越多人开始想起。

      他们想起了那年的大疫,想起了莫名的雨,想起了后来金漆岗下被染红的溪。

      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朝圣”,他们用熟悉又陌生的目光打量着沈扬戈,端详着,又默默在心里点头。

      沈扬戈依旧问:“你们是我的朋友吗。”

      是啊。

      当然是。

      是不相识的故友。

      张堰桉穿着一身素,他在荒漠外蹲守了数日,才求着人带他入城。跨越了百里黄沙,他只在人头攒动中,遥遥瞧了一眼,便将拜礼交到守卫手中,含笑释然离开。

      嘿,这小子,还真做到了!

      昔日种种,恍然如梦。

      *

      城主府又送走一波客人,宁闻禛坐在客栈楼上,抿了口茶:“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盛逢托着腮帮子:“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不爽啊?”他觑着对面人,故意挑拨道,“本来只有你有的记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想起来了。”

      宁闻禛没有应声,只默默喝茶。

      盛逢顿感没趣,转头一看,眼睛微微眯起,随即又亮了!

      哟嚯,来好戏了!

      “你看,那个姑娘,好像来几次了呢!手里的,是……花吧。”

      宁闻禛一顿,抬眸望了过去。

      果真是熟悉的面孔。

      妙啊!

      盛逢暗自发笑,又蹙起眉,一抚掌道:“哎呀,好像总有人来求他姻缘呢……”

      ……

      宁闻禛一言不发地搁盏离开,只留盛逢笑着敲头:“忘了,忘了……”

      他才回到城主府,刚跨过门槛,就被沈扬戈迎上了。

      小狗殷勤地围着转圈,又是说捏肩又是要端茶的,宁闻禛眉头一皱:“说吧,什么事。”

      “就是……就是……”沈扬戈眼神乱瞟,支支吾吾。

      他攥住宁闻禛的手,将人引入了书房,眼神亮晶晶的,只一个劲儿笑,狗腿又谄媚。

      书桌上摆着一排素色扇面,半成品,墨水都研好了,狼毫靠在一旁,润着尖儿,一切都蓄势待发,就等人执笔了。

      “……”

      宁闻禛无奈地抬手,先给沈扬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随即在他“嘿嘿”的笑中,蘸墨提笔:“想要什么?”

      沈扬戈走近了些,狗狗祟祟,探头探脑:“都可以,闻禛你想画什么都行!”

      闻言,宁闻禛寥寥几笔,勾勒处是嶙峋山石、几枝竹影。

      沈扬戈连连惊叹,目光又不知不觉从纸上顺着笔尖往上,先落在骨节分明的手上,随即是劲瘦的手腕,就沿着胳膊,落在那人喉结。

      微微凸起,说话时微微滑动,要是昂起头,会在脖颈处呈现一个脆弱又美丽的弧度。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沈扬戈的心漏跳一拍,连带着唾液分泌过多,自己的喉结倒是滚动几轮。

      他不敢再看,开始认真端详宁闻禛的脸,精致的轮廓,淡色的唇,高挺的鼻梁往上,是微微垂落的长睫,蝶翼般遮住了眸中专注的神情。

      他更渴了。

      心头似有火烧,想要喝水。

      可桌上只有墨水,喝下去得变成喷墨的八爪鱼。

      “怎么样。”那人薄唇轻启,将他的思绪拉回。

      沈扬戈一惊,他胡乱瞟了一眼:“好、好极了!就这样……”

      “嗯?”宁闻禛疑惑看他。

      “你画的那么好,她一定喜欢!”沈扬戈挠头,火急火燎地解释。

      “她?”

      “啊!是啊,有个叫素云的姑娘,送来了好几颗珍稀的花植,我问价格,她又说不需要。想来想去还是得回点礼,又不知道给什么,就想着要不画两个扇面……”

      沈扬戈美滋滋地捻起折扇,嗅着笔墨清香,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越来越差的脸色。

      宁闻禛“嗒”地一声搁下笔,语气莫名:“你拿我画的去送她?”

      “呃……我,我画的不好……”

      ”你还想自己画给她?”

      那人更生气了。

      空气凝滞下来,沈扬戈微妙察觉到气氛诡异,他揪紧衣角,弱弱道:“那我不送了,花、花也还给她……”

      “喜欢吗。”

      宁闻禛没有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扇面上,淡淡问道。

      “什么?”沈扬戈以为他问的是花,便老实点头,“还、还行……”

      宁闻禛的唇抿得更紧了。

      沈扬戈吓得炸毛,他夹紧尾巴尖,不敢再打哈哈:“喜欢。”

      目光诚恳,字句铿锵。

      他是真喜欢,虽然说收别人的东西不好,但是那都是极其罕见的品种,据说百年都难得培育一株,还有极好的凝神安眠功效!

      这些时日,虽然闻禛不说,可他也知道,这人睡得极不安稳,总是陷入梦魇,满头冷汗。

      他看得心疼,着急又无计可施,每每将瑟缩的人拥入怀里,东摸摸西抱抱,好生安抚,可效果不佳。

      直到素云姑娘送来花的那日,他虽不舍,却还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当晚,却惊异地发现——闻禛梦魇时,头靠在他的脖颈处,在嗅着发梢沾染的异香后,紧锁的眉头竟然缓缓解开,沉沉入睡。

      沈扬戈又惊又喜,连连吻了他的额头几下,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次日,他腆着脸找回了素云,想要买下那盆花。

      谁知,对方说:“我不缺这些,你若是用钱来买,未免太看轻我了。”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沈扬戈只能厚颜无耻地收下了,谁知,那姑娘却把准了他的命脉,这种好东西一个接一个,还都具有定神的作用,正中靶心。

      思来想去,沈扬戈决定回礼,询问素云想要什么,那人浅笑嫣嫣,打哑谜般抛下一句“特别的东西”,便施施然离开了。

      特别的东西?

      沈扬戈犯了愁,在院里来来回回踱步,最终目光落在了书房的画上,眸子一亮!

      是呀!这个多好看!

      想到就干!于是,他找来素扇,备好笔,研好墨,翘着尾巴盼闻禛回来。

      结果,事情就搞砸了。

      沈扬戈像是做错事的小狗,低着脑袋,神情懊恼,可他还是不想放弃那些花,它们的效果太好了,抱着闻禛睡觉的时候,他睡得可熟了。

      花可比他管用多了!

      他就是个没用的大废物。

      “闻禛,我……”他鼓足勇气还想争取,却被那人轻笑打断。”

      “喜欢。”宁闻禛看了过来,眸子黑沉沉的,像是聚起了风暴,“沈扬戈,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或者说,你喜欢过什么吗。”他步步紧逼,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人脸上,语气又轻又急。

      “再或者,你知道喜欢该怎么做吗!”

      沈扬戈步步后退,背靠在了半支的窗前,退无可退。

      “我……”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缩,唇上一热。

      急迫的攻势袭来,他被钳住下巴,轻易撬开齿关,任由对方攻城略地,直至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濡湿的水声中,他的脑海炸成烟花,气息紊乱,头晕目眩。

      许久,他的唇舌开始发麻发烫时,那人才缓缓分开,嘴边润着水光,眼尾也拖着一抹艳丽的红,整个人慵懒又魅惑,像是夺人心魄的精怪。

      沈扬戈还愣住,看着宁闻禛勾起笑,抬起指尖,轻轻按压自己的唇瓣,又抵了进去:“你没学过,我教你——喜欢的话,要这样对他……”

      “你学会了吗。”

      沈扬戈整个人都要贴在窗上了,恨不得变成一卷薄薄的纸,把自己黏上去,又咽了咽唾沫,鼻腔间全被那人的气息包围。

      甜的。

      他像是被揪着耳朵提起来的兔子,无辜地蜷缩着小短腿,瑟瑟发抖。

      “还有呢……”宁闻禛的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衣襟,又顺着胸膛往下,划过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把火,顺着一路烧灼。

      突然,沈扬戈呼吸一滞,脸色爆红。他一把推开宁闻禛,手忙脚乱地往窗外跳,结果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啃泥,连膝盖都不敢拍,慌里慌张地逃了。

      “……”

      宁闻禛脸上的笑意愈淡,最后了然无踪。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桌面,眸光明明灭灭。

      喜欢。

      他翕动着唇,无声地冷嗤一声。

      *

      沈扬戈一整日都神情恍惚,他在城垣上等着给素云回礼,目光却没有聚焦,手里把玩着折扇。

      唰地抖开,又一页页折回去——

      无他,在跳窗的时候太过慌张,落地摔折了两根扇骨。

      不知为何,他花了一下午把污渍一点点清理干净,却始终没有补好扇骨,就像没有办法修好自己乱跳的心脏。

      “沈公子……沈公子……”

      沈扬戈回过神来时,面前是侍女晃动的手掌,她身后是浅笑的姑娘。

      分月山庄的少庄主,眠素云。

      他起身,手忙脚乱地一通摸索,掏出了乾坤袋,举起手又放下,这才反应过来,局促地作了一揖:“素云姑娘,见谅。”

      素云声音轻柔,虚虚一扶:“无妨,不知沈公子准备回什么呢。”

      说到这个,沈扬戈算是有点精神了,他将折扇楔在腰间,将乾坤袋递给侍女:“我准备了三件法器,有招魂幡、定魂铃……”

      随着他掰手指开始一个个“报菜名”,素云逐渐瞪大眼,满是不可思议,随即又倏忽弯了眉眼,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出来。

      侍女面如菜色,端着乾坤袋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些了。”沈扬戈数完了三件法器,五件灵器,再夹杂着一些鸡零狗碎的武器,眼巴巴地瞅着对方评价。

      “沈公子,这……”侍女捏着烫手山芋,眉头拧成了毛毛虫。

      “不够吗……”沈扬戈有些急了,“可我真的很需要那几株花,要是……要是不够的话,那盆令朝花能卖给我吗?”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还不等侍女说完,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便打断道:“够的,花虽然珍贵,却也及不上灵宝,沈公子给得多了。”

      “不用,算是谢礼。”闻言,沈扬戈的心头巨石重重落地,难得松了口气,他连忙摆手,脸上挂起笑意。

      “沈公子当真不知我所求吗……”

      所求?所求什么?

      沈扬戈满脸茫然。

      素云见状,缓步上前。她眼里浮动着粼粼波光,好像藏着什么沈扬戈看不懂的情绪——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宛如一把温柔的刀,在柔和外表下藏着锋。

      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具有进攻性的东西。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又生生止住脚步。

      “沈公子,我想要这个。”素云纤纤玉指一抬,直指他腰间的折扇。

      “这个坏了。”

      “没关系。”素云不依不饶。

      “可我不能给你。”沈扬戈捂住折扇,语气果断,“它很重要,是我的。”

      话罢,素云轻抿着唇,好似松了根弦,肩膀微微垮下,她眸光黯淡,轻声自嘲:“果然。”

      还是没有办法吗。

      她深深望了沈扬戈一眼,又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再起身时,那点锋芒又缩回去了,再次裹上柔软的外衣。

      “沈公子,回礼收到了,告辞。”

      她说得郑重,沈扬戈也正色抱拳:“告辞。”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再会”,但莫名地,心里共同有个念头——没有再会了。

      也许素云也是他失忆前认识的人,但沈扬戈并不在意,他只知道,无论是前生、此世,所有纠葛就在此刻彻底斩断。

      他不喜欢那种莫名奇妙的氛围,不喜欢没头没尾的困扰。

      除了那个人带给他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抚上自己的唇,眼底闪过一丝迷惑。

      所以,闻禛是什么意思呢。

      喜欢?他喜欢什么呢……

      *

      这个问题当晚有了答案。

      沈扬戈恍惚间回到藏经阁,周围浮动着一层薄雾,像是香炉袅袅萦绕的烟。

      藏经阁前的门环格外干净,像是常常使用,兽首衔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视着所有来访者。

      沈扬戈不爱读书,不爱来藏经阁,自然也不喜欢门环上的兽首。

      太凶了。

      可今日,这两个坏东西一直在瞪他,比平日里还急切,怒睁的眸里几欲喷薄出火。

      异样感油然而生。沈扬戈微微蹙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拧着,紧紧涨涨,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的正在发生。

      他推开门。

      有奇怪的水声和响动。

      啪啪——

      像是湿漉漉的手在拍着巴掌,急促,有节奏。

      沈扬戈循声走进,推门的风涌起帷幔,薄纱层叠,外头的雾气淹进来了,遮掩住了视线,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他一步一步,慢慢踱近。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脊背,有个男人背对着,跪坐在地。他似乎热极了,暗色衣衫褪至腰腹,垂着头,墨发披散,看不清模样。

      他似乎在动着,奇怪的声响也是从那里出来。

      这谁?

      他在藏经阁做什么。

      衣衫不整,该骂。

      沈扬戈心口升起一股无名火,脚下愈发急迫,却在掀起最后一层薄纱风挡时,脚步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

      他看见了!

      那人臂弯上挂着一截小腿,光洁莹润。偏偏,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条三指宽的疤痕,白玉有瑕。

      他彻底愣在原地,随即眼中血丝暴起,暴怒起来。

      “你做什么!”沈扬戈冲了过去,却在下一刻,被莫名的力量狠狠拍倒!他死死被压制在地,目眦欲裂,额上青筋迸起!

      “放开他!”他嘶吼着,喉间漫上铁锈味。

      “放开他!”

      他认出了那道疤——

      怎么认不出,他曾有一段时间天天看着,亲手给它上药,甚至偷偷亲吻,祈盼着它能淡些,再淡些。

      日思夜想,就成了执念。

      如今,执念成为了梦魇。

      你们在做什么!!!

      放开他!!!

      沈扬戈哪里还不明白,他撑起身子,生生扛起泰山般的威压,额上豆大的冷汗滚落,沁入眼中,火辣辣的刺痛。

      他眼中几乎要滴血,死咬下唇,眸中烈焰焚尽一切,宛如断腿的恶狼,狠狠瞪着前方交叠的人影。

      你怎么敢!

      怎么敢那么糟践他!!!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住手——”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口鼻开始溢出鲜血,却无力阻止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小腿上下晃动着,像是轻颤着柳枝,弹起韧性的弧度。

      沈扬戈发了疯般想要往前,探出了手,手臂青筋迸起。

      “住手!”

      绝望的嘶吼和愈发高亢的喘息交织,直至顶峰,戛然而止,脚尖猝然绷直。

      他猛地惊坐起,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耳根却红得滴血。

      随即,沈扬戈脸色一僵,他缓缓缓缓掀起被褥,眼中更是一片死寂。

      濡湿一片。

      他紧抿着唇,眼中的光倏忽消失,却渐渐的,在不知名的地方再度复燃,火速被浇灌,形成滔天的怒火。

      深夜,宁闻禛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抄了一晚静心诀,才堪堪让自己心平气和,却不成想,房门被笃笃叩响。

      那么晚了,是谁。

      他脑海里又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又被否定——那人估计还慌得咬着尾巴团团转呢,才不敢见他。

      想着,宁闻禛走到门前,才拉开了半扇,便撞入了一双炙热的眸里。

      沈扬戈闯了进来,目光死死锁定着面前人,头也不回,反手就把房门哐啷带上,随即钳上宁闻禛的肩。

      “我见了她。”

      宁闻禛仰头看他,喉结滚动,随即勾唇笑道:“素云姑娘。”他没用疑问句。

      “是,我给她回了礼……”沈扬戈微微俯身倾前,语焉不详。他的鼻尖若即若离,气息相交,压迫感十足,眸子又紧紧锁定着那人的一举一动,每个细微的表情。

      他看见了宁闻禛瞬间微微蹙起的眉,看清了他眼底破碎的水光,波光滟潋,像是陡然破裂的琉璃,脆弱到令人心惊。

      “闻禛,教教我吧。”沈扬戈的手往后移,不容置疑地环住温热的身躯,他倚在那人的肩头,轻轻呢喃,又微微侧头,将耳垂衔在齿间,轻轻噬咬。

      他眸中的固执令人心惊,藏着吃人的欲望。

      “你不是要教我吗,喜欢继续怎么做……”

      宁闻禛在他怀中瑟缩,又捧着那人的脸,覆唇上去。他噙着泪,只用一个动作就止住了溃坝的危机:“好。”

      “我教你。”

      沈扬戈忽而笑了。

      夜晚漫长,灯影摇曳,月扯来了薄纱,轻柔地盖在身上,垂落的银色衣摆,铺在地上,一路蜿蜒至门前。

      *

      那日后,沈扬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白日里神采奕奕,夜里却像是换了个人,沉默又偏执,像是个不容置疑的暴君。

      他渴求着触碰,渴望着亲吻。

      好像要在愈发出格的动作中,寻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宁闻禛受不住,他屡屡推搡,瑟缩后退,可每每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可怜见地噙着泪,却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只能认命地叹口气,任由那人胡作非为。

      他的底线在一次次试探中荡然无存。

      直到某夜,沈扬戈抱着他踹开了藏经阁的门,前世种种再度浮现脑海,欢/愉和绝望交织,成为了他避之不及的旧痂,一碰就疼。

      宁闻禛挣扎起来,他红着眼,一次次想要逃离,却被沈扬戈一次次拖回来,陷入无尽的浪潮。

      他的抗拒,却印证了那场逼真的梦。

      沈扬戈的不安被急速扩大,他像是狩猎成功的独狼,撕扯着猎物,欲将其连皮带骨,生生吞吃入腹,直到骨血相融才能得到餍足。

      “闻禛,看看我——”他捏住了那人汗湿的下巴,紧紧盯着失焦的眸子,轻声诱骗着。

      “看着我。”

      “只有我,你只有我了。”

      宁闻禛下唇被咬得红肿,像是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能渗出甜腻的汁水。

      他被蛊惑般,注视那双深邃的眸子,过往与现今,在昏暗的烛火中重叠。他似乎看见了曾经那个无望的爱人,眼角落了一滴泪。

      那夜,鬓发斑驳的沈扬戈笑着哭着,捧起自己的手,覆在额头,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于是——

      “我爱你。”

      沈扬戈愣住了,他不再动作,失去言语,只怔愣地看着他,无意识地眨眼,眼泪就滚落下来,一滴滴地砸在宁闻禛的胸口。

      它化作热油,一点点将猎物的皮肉融化,只留下森白的骨包围着,赤条条的那颗心。

      宁闻禛哽咽着,再次抚上他的额头。

      和曾经那样,他回答道——

      “我爱你。”

      沈扬戈失去了所有力气,几欲启唇,却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许久,他低下头,埋入那人的臂弯之中,闷闷嗯了一声。

      “嗯。”

      “我也是。”

      话罢,细细密密的啄吻落下,宁闻禛微微合眼,鼻间发出有一声没一声的闷哼,抿唇感受着湿意蔓延,淅淅沥沥,将他浸透。

      *

      沈扬戈又回到了藏经阁,他每夜都会做同一场梦,翻来覆去,受尽折磨。可如今,他已不再惧怕兽首,一把推开门,绕过层层帷帐。

      里面的情景愈发清晰。

      香炉倾泻着如瀑的烟,铺在脚边,被环住的人,墨发轻抖,宛如丝绸般反射着光泽。他踩碎了烟海,面无表情,一步步靠近,直到在两人身后站定。

      此时,始终低垂脑袋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他自己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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