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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间章-谁杀死了知更鸟3 ...

  •   北冥蕴和误芭蕉,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

      在误芭蕉还没有求师雨相覆秋霜之前,在她还是名为皎凌衣的鲛人千金小姐此时,双方见面就常以阴阳怪气相互问候。

      故而,即便置身于隔离设施中纯白单调的审讯室,听到的是经过ai转换抹除语音细节的电子音播报问话,北冥蕴仍能从熟悉的讥诮造句之中,辨别出单向镜的另一面是误芭蕉。

      “并非是隔离设施的问题。其实这不难推测。”北冥蕴这般说着,惫懒地阖眼后靠上受询椅的塑料窄背,“定洋公署里,能接且愿意接这事儿的人不多。”

      事实上,若非误芭蕉坚持,现任的公署长官原本就计划将人甩给宫内府算完。定洋公署职在污染监督、控制与执法不假,可事涉鳞王子女,这位只盼到期退休的老官僚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眼睛。

      “你这是什么态度?”明知电子转换会抹去语气信息,但误芭蕉仍对着单面镜肃声冷眉,“实验室污染泄露,是危害公共安全的恶性事件。你难道不知道两年前的一级污染物暴露事件,内城区死了多少人吗!”

      “拜托你搞清楚一点。那件污染物可不是实验室流出去的。有人竟然从魔世走私一级污染物到了内城区,不如问问你们定洋公署有没有认真工作。”

      “就是因为总有你们这些恣意妄为,不守规矩之辈。你纵使不想自己,也不为你胞弟设想一下。”

      “干嘛?你还不是我正经嫂子呢,就想着替大哥照看弟妹了吗?”北冥蕴嗤笑一声,装模做样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浮灰,继续道,“看在砚寒清学长的份儿上,我可提醒你一句,大哥最讨厌受人管束。你别到了最后,也像那些女人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他随意打发配了人,沦落成社交圈的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说到底,你也认定我向表哥提分手,接受皇太孙的追求是在攀龙附凤。”

      “我可没这么说,你少擅自给人扣莫须有的……”

      “是。我是在攀龙附凤,不可以吗?“误芭蕉凛然直视单项镜面,明知北冥蕴不可能看到,仍然目光如电,单刀直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太孙效力,亦是对海境尽忠。那些远远不如我的叔侄兄弟都能争,我为什么不能争?”

      “你们争的是一个东西吗?难道那些雄鲛也想当大哥的太孙妃?”

      “争夺的都是权力,有什么区别。对于权力者的影响,本就是权力延申的一部分。和雄鲛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的机会。每一个机会我都必须抓住。从升学到工作,哪一次的机会不靠我争,不靠我抢。“误芭蕉说到此处,一贯强横的姿态里竟也泄出一丝艳羡,”你生在皇室,与皇太子亲善,又由师相亲自教导,要什么有什么,你当然不明白了。”

      北冥蕴露出讥嘲的一笑,却不是对误芭蕉,“要什么有什么。我倒希望你说得是真的。扯远了。这次的事件其实非常清楚,是识龙影违规操作引发的实验室报警,后续研究所及时处理控制了事态,并没有发生污染外泄的情况。你就算审问我,又能有什么新鲜呢?”

      “识龙影自然会有他的处理结果。但是你身上的污染怎么不算外泄?593是高危感染体。你在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的前提下直接接触它,到现在没有直接□□崩溃,血流成河已经是奇迹了。”

      误芭蕉看向隔离室,检测面板之上血红色的污染指数还在不断攀升。她略顿了顿,态度软化下来。

      “你有什么话,想要带给王和皇太子,或者瑶妃和三皇孙吗?”

      “遗言什么的,说给你听也太惨了吧。”北冥蕴也仰面望向跳动着的血红色数字,”难道没有一些亲人告慰,执手泪眼的环节吗?”

      “不要说笑。你明知王驾安危胜于一切,绝不能让皇室成员——”误芭蕉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正是皇室直系之一。

      北冥蕴却道,“定洋公署接手我这件事,是吃力不讨好。你是遵守规章,只怕倒头来还要被皇室记恨。说不定还没到手的太孙妃位就这么飞了,何苦来哉?”

      “那你呢?明明只要启动紧急规程,消杀593也能控制事态,你又为什么非要把小命玩掉?”误芭蕉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

      明明她平时也不是不能忍气的人,即使面对北冥华也能捏着鼻子,可在这位年轻王姬面前,却总是接二连三地破功,好脾气不了三秒。

      而正相反的是,提及自身专业,北冥蕴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轻佻戾气,目光前所未有的松弛而坚定。如尘烟尽洗,葳蕤生光。

      她双手交握,放在束缚椅前的小桌板上,面容沉静,眉目舒展。好似并非置身于24小时360度监控的白色囚室,而是坐在学术研讨的会议室之中宣讲。

      “一直以来,我们面对大灾害都是处处设防的被动抵御,枷锁自困。但在他身上,我发现了污染共生甚至反过来被他所役使的迹象,也许,这会成为新的突破口,彻底扭转这一切。”

      “可那时你也不在了!何况出了这事,你觉得王还能留它活跳跳吗?”

      “功成不必在我。来这里之前,我给老师留了讯息,他知道轻重缓急的。”北冥蕴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我的终端被你们收走了。我可以知道他的回复吗?”

      “师相没有回复。”

      “是吗?”北冥蕴的面上划过一抹明晃晃的落寞,几乎是轻不可闻地,许愿般地说了一句,“我想见老师。我还有话没对他说。”

      “不是说了别讲笑——”

      北冥蕴一秒转换态度,快得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种错觉。

      “那就见593。404曾濒临血肉崩溃的边缘,达到消杀标准。但是经过593影响之后,污染度降低到安全值以下。我认为应该做复现。”

      北冥蕴虽然提出了会面要求,但并没有报以太大希望。

      鲲帝一脉世代统治海境,其中一项立论便是更强的污染抗性,证明血统天生优越强大,理应统帅各族,居为上位。事实上,这是由于鲲帝皇族有一套秘不外传的内部功法,配合水系异能操纵,能够一定程度上隔绝和净化污染影响。功力越深,则效果越彰。

      这部功法还有一个特性,修习者会逐步被动全身覆盖鳞翳,被称作鲲鳞覆体,直到高等级突破才能实现主动解除和覆盖。因其有碍观瞻,传统上不许女性鲲帝修习过深。

      因此北冥蕴的污染抗性,虽然胜过她的组员们,但比起一般的鲲帝皇子还是弱得多。更遑论梦虬孙的高危评级几乎比肩一级污染物,是差一点就要被无条件消杀的水平。就算是鳞王北冥宣本人,也不能全无防护地长时间接触。

      北冥蕴幼时曾在宠妃绫姬夫人膝下养过几年,她深知王祖父看重等级秩序,皇室体统。如今竟有鳞王皇孙将死于污染崩溃,已是不可外传的消息。用直系王姬作为实验材料,则更是对鲲帝神话的亵渎冒犯。

      污染指数逼近15%的时候,北冥蕴开始显现血肉崩溃的初期症状。数据明显优于平均值,再次证明功法本身具备一定免疫作用,可这不能减轻现实的病程痛苦。

      先是间歇性的高热,自觉皮肤滚烫,然而四肢末梢却因循环衰竭而越发冰冷。

      躯体内外同时开始流血,皮肤和黏膜逐渐失去屏障功能,像是个到处漏水的活筛子,涌渗出的血珠连成水滴漫到地面。空气中弥漫着轻微腐坏的血腥味,即便新风系统全力工作也无法彻底清除这股死亡气息。咳痰间杂血丝,像一团团粉红色的泡沫,是内脏正在融化。

      北冥蕴摇铃,向公署要来医用手套,以防止打字的时候,手上的血水渗入键盘。然而她追加注射麻醉剂涎蓝的要求,则被误芭蕉否决。

      “你的累积注射早就超出了最高剂量。再继续下去,你没有血肉崩溃,就先死于毒发身亡了。除了工作,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虽然误芭蕉本身也具有强烈的事业野望,但她还是难以理解北冥蕴这种,不断加码尚在实验阶段的强效麻醉剂,也要持续记录自己病程数据的研究行为。

      “未尝不可。对鲲帝一脉而言,磕药的罪名或许还小于污染。毕竟鲲帝一脉不乏醉生梦死,吸du而亡的存在。”

      “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误芭蕉虽这么讲,面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有件事我想应该通报给你,师相带着你的提议去行宫汇报王了。他说,我们应该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这是安慰人的话。

      近些年鳞王北冥宣的健康每况愈下,脾气也越发怪诞执拗。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离开皇城在行宫疗养,身边只陪着宠妃绫姬夫人和雨相覆秋霜两人,其余的皇室与官员,即便是太子夫妇都很少召见。

      北冥蕴愕然,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老师来过了?”

      误芭蕉点头,而后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紧跟着问,“三皇孙还守在外面,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吗?”

      这话题转得略显生硬。北冥蕴想,不继续说欲星移的汇报结果,是因为没有进展。误芭蕉明显在引着她讲更多的话,一时间竟有些临终关怀的感觉。

      她于是这次想了想,道,“让他凡事也多想想自己,不要一味愚孝。 ”

      “你之前说,有话对师相讲。我可以转递,如果不方便,你也可以写下来。”

      “没必要,感染者的信息都需要鉴定和消毒之后才能传递,以防扩大污染。”北冥蕴摇头,她露出一点自嘲的笑容,低声继续道,“现在,也没必要说了。”

      “其他的家人朋友呢?”

      “父王母妃?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想说什么。朋友都是圈里人,该做的项目交接我都写到备忘录,你们按照说明相应处理即可。啊,还有一个,我后来没再联系上霓裳和策天凤教授,关于二作署名的事情,请他务必再考虑一下。”

      “……”

      误芭蕉的沉默震耳欲聋。直到北冥蕴差不多快要对此起疑之时,她才再次开口。

      “总还有什么,比如……你的财产呢?”

      “我没有私产。”北冥蕴道,“未婚王姬不算完全行为能力人,一切收入和支出都归宫内府处理。份例卡没有余额,到期会自动注销;有余额的是老师名下的账户,也不用我管。”

      误芭蕉闻言皱眉,“我从未听说这种说法。而且皇太孙名下的产业众多,他也至今未婚啊。这太不公平了,难道没有人提出反对?”

      北冥蕴被她的严肃逗笑了一霎。

      “王姬们一般十四岁订婚,十六岁出嫁。像是绫姬夫人那样二十入宫的,已算少数,也是因为她前未婚夫过世之故。从没出过我这样高龄未嫁的情况,自然也没有什么人不方便了。”

      同样“高龄”未婚的误芭蕉感觉膝盖中了一箭,愤愤不平地吐槽。

      “还不到三十岁,哪里就高龄了!你在研究所可以带组,却说什么没有完全行为能力,岂不可笑至极?”

      “你是独生女儿,你的双亲即便不理解,却也能无条件地支持你。鲲帝内部就、咳、咳、咳……”

      北冥蕴还未说完,喉咙里被突然上涌的血块堵塞,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蜂鸣声。

      她听不到自己的呃逆声顽固、响亮而空洞,不像人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具木偶被强行灌气时,嗓关里发出的机械撞击声。长期缺乏光照而分外苍白的皮肤下,毛细血管正在沿线开裂,体表浮现出大片不规则的紫黑色瘀痕,像是水果腐烂后透出的霉斑。

      北冥蕴不可自控地剧烈颤抖着。她原以为自己在鳞王宫,在研究所见过太多的死亡,已经对此麻木不仁。但直到死神即将降临,她才发觉在巨大的生死面前,本能的恐惧会碾碎一切徒有其表的尊严和体面。

      如同烙铁交替灼烧、重锤反复碾碎的炼狱之中,她的眼白不再是白色,而是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仿佛整个眼球都在颅内渗血,目光透过这层血雾,显得涣散而遥远。

      然后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具折磨她许久的布满紫斑、正在渗血的皮囊,陡然失去了所有重量,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东西。

      剧痛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漂浮起来,房间的灯光黯淡下去,但在视野的尽头,一点柔和的光芒亮起。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呼唤着人前往。她向着光飘去,感觉穿过了一条温暖、无光的空间隧道,时间的意义在这里消失了。

      在光芒的涟漪中,过往的记忆如同沉入水底的底片,开始显影、浮现。她惊觉以往的人生原来如此乏善可陈。因为想要逃离鳞王宫这座囚笼,她拼命投向研究所,却构筑成为了新的监狱。到了最后,她依然如此贫瘠。她的心还困在过去,所以无论身在何方,都是枷锁自困,画地为牢。

      她感到一种全然的知晓和接纳,仿佛宇宙的所有奥秘都已敞开。她重新认知了痛苦,认知了生命的脆弱而珍贵,甚至认知了污染本身,也只是生生不息的宏大循环中一种冷酷而客观的存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众生皆苦。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那光芒完全融为一体,抵达永恒的安歇之所时——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

      像是一只被利爪精准捉走的河鱼,她被狠狠地拽离那片深海般的浩瀚光芒。温暖的气流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永恒的接纳与安宁被猛地抽走。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坠,一种被强行塞回一个沉重、痛苦容器的窒息感。

      “呼吸!看到鬼!别睡啊,给我醒过来!这次为什么就不行?呸呸呸,一定行的!”

      现实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畔,持续不绝的蜂鸣消退了。剧痛如同海啸,以更凶猛的气势重新淹没了每一处感知。仪器的嘀嗒声、身体的疼痛、喉咙里血液的腥甜……所有感官的恐怖瞬间回归,将她牢牢钉回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朦胧的血光红芒之中,北冥蕴好似看到了新生的幼小神祇。庞大的阴影有如生命,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一切,轮廓近于上古传说中的虬龙一般盘踞着身躯。

      而后她就再次失去了所有视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间章-谁杀死了知更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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