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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机关算尽 ...

  •   狷螭狂是随苗王一道回归海境的。但他并未一同进宫,而是等在潜龙崁听候召见。
      对于这种过分谨慎,梦虬孙实在是莫名其妙。
      “击退邪皇,匡扶大义,挽救九界生灵于灭顶之灾。你如今是太虚海境的大英雄。若非现下的玄玉府之乱,该当给你大开庆功宴才是!”
      狷螭狂半蹲着身子俯就着稍显矮小的虬龙,他那高大的躯干如同往日一般地弯曲着,像是从没有被允许长直过的园中盆景。
      “罪者不敢居功。上赖王上洪福,下托将士用命,还有娘娘及龙子赐予的机会……”.
      梦虬孙连连摆手,不耐地打断,“你什么时候染上这打官腔的毛病?麦跟我整这一套!”见狷螭狂又要俯首告罪,一把子将人抓起来,恨铁不成钢似的朝着后腰哐哐敲了两记,好似要把这腰背敲顺溜直了一般,“已经是朝廷命官,安怎还一口一个罪者自称?”
      狷螭狂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神觑着梦虬孙,道,“其实,未与苗主一起入宫觐见,也是因罪臣有一桩秘闻要向龙子单独禀告。”
      “你这人怎么张口闭口还都是罪,我真是怕了你了。坐下讲。”
      梦虬孙一边明令狷螭狂坐在他的对面,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去拽沧海珍珑放桌上。
      象征太虚海境师相的沧海珍珑,与纯粹实战用的洞庭韬光不同,是兼具礼器形制的重剑大剑,剑鞘之上多缀饰珠玉珍宝。站立时佩戴尚可,坐卧之时则极为不便,必须单独置于一旁。
      然而这一次,梦虬孙却扑了个空。他愣了愣,才想起因粮仓起火之事,已经将沧海珍珑交给了蕴姬保存。
      狷螭狂见了便试探着问,“龙子丢了什么东西吗?难不成是沧海珍珑?”
      “没有没有,你讲你的。”
      “是。关于之前龙子提及的鸩罂粟,罪臣曾向还珠楼主问询他的下落。”
      狷螭狂的话音未落,梦虬孙就跳将起来,抓住狷螭狂上下左右来回找寻,好似是能从螭龙的衣服里面抖落出个大活人似的。
      “你见到了药罐子!人呢?快带他去瞧王啊!”
      “罪臣办事不利,请龙子责罚——”
      狷螭狂退后一步,方要屈膝,即刻被梦虬孙薅住了衣襟抻直。
      “啰嗦什么!我说你啊,真正差不多得了。一个大男人的,有事说事。”梦虬孙顺势拍拍他的肩头,“呔!药罐子的臭规矩,我知道。他是不是又讲什么不出诊,只开药的屁话?”
      “是。但也不全是。”
      “啥?”
      “罪臣不知王的具体伤势,因此无法向他求药,但鸩罂粟给予了一项情报。阎王鬼途的海境残部,托庇于霄王门客烈苍飞。皇贵妃娘娘的中毒,或与此有关。”
      烈苍飞的父亲,正是现任太医令。
      “看到鬼!这些个杀千刀的龟儿,竟敢毒害娘娘!怪不得太医令什么都瞧不出来。”梦虬孙骂了几句,既而肃色道,“牵连皇子,这不是件小事。你有证据吗?”
      “关于皇贵妃娘娘的中毒,只是罪臣的推断。但,罪臣取得一份阎王鬼途在海境伪装身份的名册。途首绝命司之下,有阎王十部众分领各界,其中海境支部的代号为神华。前任神华死后,一直在由副手真眉代理诸事。”
      梦虬孙翻开第一页,只见真眉的伪装身份,赫然是京王府的典府长。
      “药罐子讲的是霄王门下吧?这安怎又连上了那个北冥华?”梦虬孙匆匆翻完一整本册子,摇了摇头,“这不行。大半都是京王府职,这东西根本没法指证霄王。北冥华参合这里头要干什么?”
      “太虚海境之中,没有什么事儿是京王府三个字不能平的。”狷螭狂解释道,“殿下们需要钱,只是张一张口,下面的人弄来钱就需要考虑很多了。”
      梦虬孙把册子一合,抬头看向狷螭狂的眼睛,“你话里有话,有话直说。”
      “龙子近来可听闻过,斜封官?”
      清卯宫内,蕴姬等待着砚寒卿的进一步诊治结论。
      “娘娘所中的两种毒,其中一种原不致命,只是引起血气逆行。但是与另一种闭锁真气的药物结合之后,反有了致命之危。榕大夫是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住了两种药性的扩散。说来惭愧,药学一道,微臣涉猎太浅,不敢亦无能更改榕大夫的医案。若要为娘娘完全解毒,微臣以为还是尽快请榕大夫返回。或者,至少请太医院中会诊。”
      蕴姬抬手止住砚寒卿,“我知你是鲛人一脉,少涉毒物,但太医令已不可信。除了你与榕烨之外,还有何医者可用。”
      “微臣听闻苗疆已遣人回访。为何没有榕大夫呢?”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她出面——”
      她话未讲完,便听见梦虬孙挟怒带怨的喝令。
      “还有什么比王和娘娘的病情更重要!”
      身后忙不迭小跑的宫人,一见蕴姬立即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无能惊扰殿下,奴婢有罪!”
      “行了,别磕了。你拦不住他,下去罢。”蕴姬信手挥退了宫人,又一指点了正欲开溜的砚寒清,“你留下。”
      “殿下……”
      “我能信的人不多。这种时局,就别再坚持你的大隐隐于朝了。师兄。”
      梦虬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片刻,最终定在蕴姬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蕴姬平静地反问过去,“你说的是哪一件?”
      “哪一件?你还想有还有多少件!你先告诉我,斜封官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些寄禄虚爵,无涉军中。”
      “是,我的确以领军为主,朝政中事托于你与娘娘。可你也麦忘了,代理师相同样有师相之权。皇城之中四品以上的任命,没有浪辰台的印鉴是不作数的。”
      “所以,才讲是斜封。”
      砚寒清眼见剑拔弩张,赶忙圆场道“只要将来官中还得出这批粮食,便是废纸罢了。”
      在梦虬孙的怒火倾倒之前,蕴姬向前一步,一臂挡下砚寒清的身影,“不过浪辰台,是我的意思。没有你的加盖,也就没有你的责任。”
      “所以,你就拿朝廷官爵抵给他们打白条!”
      梦虬孙说着猛地扬手,砚寒清以为他要打蕴姬,惊得一猛子蹿到蕴姬身前拦阻,却见那巴掌狠狠落在了他自己的头壳上。
      “都怪我!”
      “你干嘛?!”蕴姬冲上去死死把住他的右手,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跟你有什么关系,官仓本来就是空的!”
      梦虬孙震惊,“什么?”
      砚寒清跟随解释说,“封桩库大半都是空的,是架起来的木板。只有仓顶那几袋陈粮装样子。仓场亏空,十不存一。这些时日全凭娘娘和殿下左右腾挪。榕姑娘也去境外找粮了。叛军烧的那些,大多是沙石袋子。封锁消息,也是为了不让城中太过恐慌。”
      “这些蠹虫!我杀了他们!”
      “杀人容易。抄家也有金银,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粮。御军多出身皇城城郊,不能再加征赋税了。”
      “为什么不早说!”
      “你有积蓄?”
      “我……那也不能卖官鬻爵。这些人做了官,岂有不鱼肉百姓的。”
      “那是日后。没有军粮,眼下便已过不去。所以我才要将苗军将至的消息放出去,逼玄玉府尽快决战。”蕴姬道。
      “你不打算等苗军来援?”梦虬孙问道。
      “我只是想借一下苗王的威势,逼一逼玄玉府,也逼一逼皇城里的鲛人一脉。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那你之前还……”
      “你就非要听我什么都讲出来吗?”蕴姬叹了一隙,才低声回道,“是。我是故意做戏给他看的。从人一进门,我便知道这根本不是赫蒙少使。示敌以弱,欲拒还迎,践踏利用他人的感情,甚至牺牲色相来达成目的。你就想要听这个吗?”
      “小云我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也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那样!”
      “咳咳……”
      一阵虚弱之极的轻咳打断争执,竟是未珊瑚的一只手掌缓缓斜举,而后骤然失力跌落下去。
      “娘娘!”
      “未娘娘!”
      “娘娘啊!”
      未珊瑚苍白的面色,隐有青黑的毒气弥散,她费力地转动脑壳未果,还是蕴姬发觉上前轻轻帮她转过头来。
      毒发至此,未珊瑚不连贯的气声却仍俏皮诙谐。
      “噢,谢谢蕴儿,这样看就方便多了。”
      梦虬孙急道,“娘娘,你怎么样!”
      “活的。”
      “您就麦开玩笑了!您是什么时候醒的?”
      未珊瑚缓缓道,“也就这两日。除了舌头,别的都不太好使。”她转了转眼珠看向蕴姬,“是本宫让蕴儿暂时不对外传达的。斜封官的事情,不要怪她。是本宫同意的,有什么罪责,本宫一力承担便是。”
      “未娘娘!我并没有向您请示过——”
      “深宫妇人,纵使有什么不当之处,朝野诸公又能将本宫如何呢?更何况,本宫是你们长辈,绝没有让小辈顶罪的道理。砚寒清——”
      砚寒请闻言,即刻垂手待命道,“请娘娘吩咐。”
      “本宫累了。就留蕴儿一个人就好。”
      “可是娘娘啊——”
      “怎么?”未珊瑚佯怒道,“我们女儿家说一点子闺房话,龙子大人也要监管的吗?”
      “我哪敢!唉,真是怕了娘娘了。算咯!待娘娘再好一些,我再来向娘娘请安。”
      梦虬孙一拍手,转身大步出门。砚寒清则向未珊瑚和蕴姬行过全礼,连退数步,方才跟上前者的身影。
      “未娘娘,是有什么指教与我?”
      “指教谈不上。只是陪本宫说几句话罢。”未珊瑚以眼神示意蕴姬坐在榻边。
      “可是榕烨讲,要多休息。”
      “怎么这么啰嗦?”未珊瑚轻轻嗔怒道。
      “是。儿臣听着。”
      “你实无必要将话讲得那般难听。”未珊瑚道,“本宫一时不知,你究竟是在讽刺谁。。”
      “没有讽刺。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手握着王权富贵,生杀予夺,武力威慑,却说女子仅凭情爱手段就能赢得一切。”未珊瑚嗤笑了一声,“你不信那套痴人说梦,这很好。不过,在本宫看来,这一局你并非毫无筹码。否则当年忘今焉不必同时对你和铁骕求衣开战。”
      “我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其实你可以明白,只你不肯深想下去。以为自己不偏不倚,无心苗疆权位,但你为榕烨姑娘所做的一切,于旁人来看,就是为铁骕求衣清扫障碍,是与铁军卫一党。更遑论,你私下调解西苗危机……”
      “叉猡和羚罕——”
      “一个王族亲卫,另一个西苗众部之领率。”未珊瑚利落打断她道,“再加上你这个深受倚重的大祭司。蕴儿,你生在皇室,应当知道王座所在皆为权力之域。私情亦是政治。这里没什么是可以纯粹的。”
      蕴姬侧首垂眸,抿唇不语。
      未珊瑚稍稍放缓语气,说:“沾染她人因果,皆要付出代价。你解了榕烨的一局,也就将己身置于局中。本宫若是铁骕求衣,也会为自身、为苗疆做此选择。”
      “他倒是敢想。不过无足轻重的王姬……”
      “你的怨恨太深重,甚至蒙蔽了双眼。也罢。身份皆为虚名,实权才是所在。哪怕从前的蕴姬果真无足轻重,今后你也将是王最重要的女儿,苗疆最得力的盟友。私情是政治,反之亦然。苗疆需要水城防线,可两境之中谁更急迫?能不能等到海境大耗之后再谈价码,是不是真正必要苗王离国亲赴?”
      “……总之娘娘是嫌我就是了。”
      未珊瑚笑出了声。
      “本宫可丝毫没有赶你之意。”她敛起笑意,似有一叹,“蕴儿,立场不同,有时便是天差地别。那些前尘旧忆,于苗王是情爱故事,于希妲是恐怖故事。”
      蕴姬怔然,片刻失笑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未珊瑚颔首:“当然,苗王并不愚蠢。他不仅要名正言顺,还要你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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