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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常易(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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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撒谎。”
常易一字一顿,声音瞬间下沉,那双隐藏在皱纹之下的三白眼骤然睁大,好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鱼鹰。
辛桃桃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冷汗跟着就从背后冒了出来。
她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没有吧?
昨天晚上制定计划时,姜怜就特意嘱咐她,说常易是一条老狐狸,十分精明,因此要她一定不能对常易撒谎。
但是为了骗过常易,她可以只描述她所看到的事实,或者直接隐去关键的部分不说,总之就是一句话——少说少错。
而且姜怜还说过,常易很可能会诈她,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只要坚持自己没有说谎就行。因为姜浮之死事关重大,常易不会轻易杀她,而是要等到家主回来再做裁决。
“我、我说的都是真话!”
辛桃桃定了定神,开始反驳常易。
她的确说的都是真话。
首先,叶前辈用的是王姐姐的身体,所以她说王姐姐在现场并没有问题。
其次,她被姜浮狠狠扇了一巴掌,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而已,但确实晕了过去,后面的情况不说,不能代表她撒谎。
还有她说早上醒来就看到姜浮的尸体,这句话是陈述事实,否认看到巡逻的门客也是,因为昨天晚上她被叶无瑕推了出去。
她没有说谎,没有破绽,那么是了,常易现在一定是在诈她!
辛桃桃想到这里,立刻腰板,底气也足了许多,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骗你?”
“是吗。”常易冷笑一声,“那你身上的血迹怎么解释?”
“啊?”
辛桃桃大吃一惊,立刻垂下头去,看到自己袖口下侧血迹斑斑,大概是昨日她砍姜浮的时候蹭上的。
说实话,她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精神紧绷到极致,所以等叶无瑕他们离开之后就马上睡着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于是她心里又开始有些发虚:“我、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溅到我身上的呢。”
但常易冷笑着打断:“不可能。”
他道:“世子受伤的地方都在背部,明显是被人偷袭。我很难想象,倘若你当时真的晕倒躺在地上,那么世子究竟要处在何种刁钻的角度,才能让血迹溅到你身上呢?”
常易的眼神像条蛇,一条随时随地都可以发起进攻的毒蛇。
桃桃不由背后冷汗直冒:“我、我、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少女突然嘴巴一扁,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说话抽抽搭搭开始颠三倒四,好像十分委屈:“我不知道王姐姐为什么死而复生,也不知道这个血迹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我是真的没法回答你啊我没有撒谎……而且我昨天晚上真的晕倒了,老伯你年纪大了也要讲信用的,不能为了不想帮我求情就诬赖我。”
常易呵呵一笑:“我当然讲信用,但是我也没有诬赖你。”
辛桃桃:“你没有吗?”
常易:“我没有。”
辛桃桃:“可是我想活下来,我这样骗你究竟有啥好处?”
“有。”
常易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好处就是能够保护你想隐藏的那个人,当时在场的第四人,也就是教你今日这番说辞的人,我说的,对吗?”
一瞬间,辛桃桃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鬼手掐住了咽喉,那感觉冰冷、黏腻、恐惧,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死定了,逃不掉,绝对赢不了。
诸如此类的念头接连从她脑海里冒出,她发现自己甚至连哭都忘记了。
“那个贱人在哪里?!”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怒喝,紧接着她就看到眼前紫影一闪,一道青光夹着霹雳朝她头顶落下。
死定了。
辛桃桃在心中哀呼一声,不由得闭上双眼,然而……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等待中的审判没有落下,只有“噼噼啪啪”的轻响充斥着整个房间,令人感到压迫不安。
辛桃桃忍不住睁眼偷看,然后便将嘴巴突然张大,整个人都惊呆了——原来竟是常易挡在她身前,单手替她接了那一鞭!
可是,常易刚才明明不是还要揭穿她,怎么现在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而与此同时,桃桃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那是一位身着玄紫金丝长袍的贵妇,她手持长鞭,云髻高耸,满头珠翠压不住艳光灼灼的眉眼。
她生得极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身侧左右牵着两头半人高的雪域灵狼。
那凶兽目露凶光,獠牙森森,可在她裙边却乖顺得如同家犬。叫人一看便知,她就是博陵姜氏的女主人——许凌烟,许夫人。
此时的许夫人柳眉倒竖,杏目圆睁,鲜艳的红唇因震怒而微微颤抖,她怒极反笑,道:“常易,你好大胆。”
“夫人息怒。”
常易立刻松开手,挡在桃桃的面前跪下,恭谨道:“小人方才情急僭越,但是这个姑娘暂时杀不得。”
许凌烟冷笑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常易道:“当然是夫人。”
许凌烟道:“那你还不快滚?”
但常易摇了摇头:“倘若这是在平时,夫人要小人滚,小人绝不会用爬的,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小人恕难从命。”
许凌烟耐着性子,沉声问道:“为什么?”
常易道:“因为她是我们找到真凶的唯一线索。”
“线索?”
许凌烟突然冷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常易啊常易,你跟了家主那么多年,怎么办事反而越来越倒退了?杀害浮儿的真凶究竟是谁,这么明显的事,难道还需要找线索吗?”
然而常易却好像听不懂似的,道:“小人愚钝,还请夫人明示。”
“哈,好啊。”
许凌烟又是一声冷笑,讥诮道:“原来你不是太笨,而是太聪明了,行,你怕得罪主子,那我便替你说。”
她说着将手中长鞭指向辛桃桃,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浮儿死了之后谁能得到最多好处,谁又能继承姜家家业?还有这个贱丫头,杀了我家浮儿还敢大摇大摆坐在这,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撑腰?”
常易的表情严肃起来:“夫人的意思是……”
“姜怜!”
许凌烟突然变得声嘶力竭:“除了姜怜那个混账之外,整个姜氏谁还敢动我的浮儿!”
两只白狼灵兽也突然露出獠牙,低吼一声,跃跃欲试。
但常易沉声道:“倘若夫人怀疑大公子,那么这个姑娘就更不能杀了。”
许凌烟道:“为什么?”
常易道:“因为这样的话,她就是唯一能够指认大公子的人,您若杀了她,反而相当于帮大公子消灭了证据,那么接下来,大公子很可能会反咬您一口,说您是在诬陷他。”
“哦?”许凌烟嘴角勾起一丝戏谑,“你既然如此为我着想,何不直接对她用搜魂术,帮我拿到确凿的证据?”
常易苦笑道:“夫人,您知道搜魂过后这丫头就会丧命,那么大公子还是可以坚持说咱们诬陷他,来个死无对证,所以最好还是等到家主回来再验。
“当然,小人只是说出一个可能性罢了。在事情还没有充足的证据之前,不能棺盖论定,倘若导致夫人和公子母子失和,那就是小人的过错了。”
许凌烟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今天就是非要阻止我了是吗?你别以为浮儿死了世子之位就一定会落在姜怜身上,柔儿也是我的孩子!”
“夫人,您误会小人了。”
常易叹口气,颇有些无奈地摇头:“世子死亡大公子获益,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大公子又不是傻子,就算他真的有心害世子,想要继承家主之位,也应该不会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除此之外,这丫头刚才招供昨天现场还有一人,是个死而复生的炉鼎,而她才是害死世子的真凶。现在小人怕就怕在此事另有隐情,倘若姜府中还暗藏第三股势力,想借世子之死故意挑拨夫人出手,咱们可就中计了。
“而且家主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夫人就算稍等一日又有何妨?您可以不相信小人,但总该相信家主一定会为世子主持公道吧?”
常易的语速又急又快,许凌烟根本没机会插口。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自然相信他。”
说完,她用那双满含怨恨的眼睛狠狠在桃桃身上剜了一下,这才收敛满身杀气,蹒跚转身向着姜浮的尸身走去。
她首先是个战士,然后才是个母亲。
可当她看到姜浮那血淋淋的尸首,那金丹处的空洞时,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常易连忙要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
许夫人一下撑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高傲如她自然不肯让别人看出她的软弱,她叫来自己两个亲信:“把浮儿抬回我的房间去。”然后重重吸了几口气,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步一顿走下楼去。
楼下原本聚着的人已基本散去,应该是被冯三拉到别处问话去了,其余的下人也不敢在此逗留,但许凌烟还是看到一个不速之客——姜怜。
姜怜一身黑衣,站在树下的阴影里,低眉顺眼地侯在路旁,感觉到许凌烟靠近,便敛身朝她一拜:“母亲节哀。”声音中竟似有些哽咽。
“呵。”
许凌烟停住脚步,冷笑一声,斜眼睨向姜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猝不及防地,突然扬手一鞭将姜怜狠狠抽在地上,最终扬长而去。
小厮们吓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尖叫:“来人啊!不好了!大公子被……”
一双大手突然捂住了那人的嘴,常易看着倒地不起的姜怜,面不改色地叫道:“大公子伤心过度,吐血晕过去了,快去叫人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