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雨停》吟梦一真

6、第 6 章

　　真是降温了，银灯下也映着雪。

　　一辆格栅形车头的私家车里，司机刚接上人不久，柯珹双手交握靠在后面，随意地看着窗外。无意间从碎点般的白雪里看到一双通红的手，往上是女孩的脸。
　　本来一直处于安静的空间，柯珹忽然叫了一声司机的名字。

　　司机下意识抬眼从后视镜看一眼，刚起步的车错过红绿灯，往路边停下来。

　　柯珹左手搭上后座的书包，“麻烦你和父亲说一声，我有事不能回去了，望他见谅。”

　　司机姓徐，虽然柯家司机多得数不过来，但来来接过柯珹最多的就是他。司机下意识往车内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了柯珹抬起时的一双浅褐色双眸。

　　一眨不眨，偏偏两人还没人躲，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恍觉那个发育奇快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尤其是那双富有特色的浅色眼睛。

　　就如眼前它投过来的视线一样，波澜不惊。

　　柯珹哦了一声，抬手将包侧的一袋红苹果递过去，“徐叔叔，那这个你帮我送回去？”

　　徐司机注意到了他一丝无奈犹豫的动作，不由失笑，“放心吧，老板他知道，不是一定要勉强你，他遵从你的意愿和想法。今天正好是平安夜，这苹果我还是得带回去，老板看了估计也开心。”

　　柯珹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嗯，父亲给了我很多，我都知道……”他拎了座椅上的书包，后续的声音有些夹在了风里。

　　徐司机回头，也不知道他去哪儿：“那现在？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真有点事。”

　　柯珹眯着眼从下落的雪中看了看栏杆下面的女孩。转身回头进了对面的商厦。

　　他随便找了家开在门口的米粉店，撩了半截帘子进去，与粉店老板说话的时候，腿上的手机来了电话。

　　柯珹说清楚了，领着人到了商厦门口，才背过身去管振着不停的手机。

　　“喂”

　　那头首先就是一阵呜咽的哭声，柯珹心一紧，“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还能是谁？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我才不信你学习那么忙。”时而哽咽的声音又展现出埋怨的气势来。

　　听到没事后，柯珹视线又飘忽地看向外面，温和道：“那行，谁欺负你了别忍着。”

　　“……”

　　—
　　不知道搓了几次手和鼻子。

　　楚末险些滑下的眼泪被一股热气挡了回去。她看到是一个美好的大人端着一盆热水拯救了她。

　　“你这是天冷，车胎冻上了。热水浇一下就好，你试试好了吗？”

　　楚末用袖子抹了下脸，拿着钥匙去拧钥匙门。
　　车胎嗡的一声，后轮又转了起来。

　　楚末眼睛一圆，声音一哽就弯腰，“谢谢您，谢谢您阿姨。我以为它突然坏了，真的谢……”

　　“哎哟不是，不是你同学进来跟我要的热水嘛，这大冷天的，你着急坏了吧。”

　　“…哪，哪个同学啊？”

　　“就站那儿那个啊。”女人勾着盆，往后指了下。

　　“……”
　　懵懵的楚末只能仔细地往过去瞅。

　　不明晰地捕捉到一道影，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帮忙的阿姨，阿姨已经留下一句“我店里还忙”就走了。

　　楚末只得愣愣地点头，连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了。

　　目送女人回去的时候，楚末看到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打电话的男生好似点了下头。
　　幅度很小，但是距离不是太远，楚末几乎是一下就认出来。

　　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男生。

　　他怎么在
　　第二次看见他

　　是吃饭的客人吗

　　楚末就这么傻了似的看着，看着人就剩背影了的时候，她忽地动了下，伸出缩着的手去捞书包里的物品。

　　但是拿出来了，楚末又垂了垂手。

　　抬起眼，看一眼白色的背影，又低下头看自己手上包装的平安果。她那个荒诞的想法来得突然，退缩起来也突然。

　　楚末的情绪变得一片茫然，视线不由控制，身体却始终没有迈出原地的那一步。

　　然而。

　　似感应她的心声一样，楚末看到那个背影忽然转了下，距离好远。
　　他似是似有所感，反过身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楚末灰败的视线突然有了聚焦，被雪气打湿的睫毛谨慎小心地挺立着。

　　她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纹路很浅，很大。

　　“嗯？不是给我的么？”

　　这道疑问一出，楚末猛地回神。

　　柯珹盯着的是她手里的苹果，他好像猜到是要送给他的。

　　是她刚才着急的翻找被他看到了吗。
　　他竟然会过来

　　她从他眼神里看到
　　他也还记得她。

　　楚末不知道要应什么，应了一声“嗯”。

　　双手递过去，“谢谢你，刚才…”

　　楚末听到他很高兴地笑了声。
　　不由又抬起头。

　　他的衣帽领一直很高，就算背着双肩包，他的背也打得很直。耳朵在黑发下向前微微立着，唇角挂着淡淡的幅度，眼神看着这个方向。

　　那一刻，任何感觉都销匿地悄无声息。

　　柯珹说：“谢谢。”

　　这一声莫名地让楚末今天冷掉的心脏涌进暖流，“不…不用谢，平…平安夜快乐。”

　　女孩这一句说得实在是结结巴巴的，动作也小心。
　　柯珹突然有了个猜测，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不会是我长得太帅，才不敢跟我说话吧？”

　　“？”
　　楚末有些发蒙，“啊”了一声，实话讲：“我没去注意你的脸。”

　　柯珹信她，因为人家眼神一直飘来飘去，确实没停在他脸上，尴尬地笑着找补：“我厚脸皮，平时别人都叫我帅哥。”

　　“……”

　　楚末默默地点了下头。

　　柯珹看她没刚才那么紧张了，才说，“我以为是我之前的样子看着不好，吓到你了。”

　　这回换楚末疑惑，“嗯？”

　　他比了比手，说：“那天我身上应该有烟味。”

　　楚末不知道他具体多大，青少年会抽的人比较多，也对抽烟这种事情没有好或不好的看法。
　　“我，我没注意到。”

　　柯珹：“那就好。”

　　他手机在响，他低头看了眼楚末的车子，“你的车子推上吗？不会重新冻上。”楚末点头，他就低头回消息，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要加个微信吗？”

　　“我…没有微信。”

　　“也没有手机。”

　　柯珹愣了愣，啊了一声。

　　女孩脸红红的，柯珹觉得自己把人家逼得紧了。

　　却没注意到楚末抓着衣角的手。

　　“哦，好。”柯珹手机往口袋一装，接过来她的手把，说一句：“我帮你推出来吧。”

　　“别，你的衣服是白的，会弄脏。”

　　“不脏。”柯珹没理，他看着高，力气也好大，一下就将车子提了出来，“而且穿好久，准备洗了。”

　　楚末红着脸，慢吞吞地又说了遍谢谢。

　　“你是…三中么，以后，以后会去哪里？”楚末问了他一个问题。

　　“二中的。”柯珹想了下，“去一中，带市的那个，应该不会有其他选择。”

　　楚末眼神暗了暗，果然，他看起来学习就很好，这是初次就给她留下的印象。

　　“你呢，看来我们是同届。你不太喜欢一中吗？我看你比较犹豫。”柯珹现在这个语气，就好像怕自己随时踩在别人的雷点上一样。

　　楚末摇摇头，“我妈妈说那里都是有钱人。”

　　柯珹下意识说：“只因为这个吗？因为这个放弃一所好学校听起来有点草率。有钱不也需要呼吸空气，需要吃饭的吗？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要多想。”他低头瞧着女生的脑袋，继续下去的话：
　　“当然，你去哪里要看自己想去哪里，一中的师资力量还是雄厚的。”

　　楚末干巴巴地解释，“我…我也没说可能去不了…不一定的。”

　　“没说吗？好吧。”柯珹转过了头。

　　“不一定。”走了几步后，听到他说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很聪明。”

　　楚末一怔，她的个子推着电动车相对费劲，小腿前面闷闷地撞在脚蹬上，卡了一下。

　　女孩睁大眼睛，看起来很意外，又有一点点的激动，双耳悄无声息地变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地，“嗯。”

　　不知是回上一句，还是上上句。因为这段路走了很短，寥寥几句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楚末送出了她准备了一天的红苹果。

　　给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同龄陌生人。

　　他很好。

　　穿着白色的羽绒服。

　　像圣诞老人一样突然降临在她身边，伸出手。

　　巧的是，她恰好拥有那唯一能送出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