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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等一把剑 ...


  •   午后,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一品楼门前。

      唐婳撩开帘子,目送扶苏和邵丽福离开,她与扶苏约定好在一品楼一起用晚饭。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唐婳跳下马车,转身朝西市走去。

      在草市亭前,唐婳步子一顿,探头望去,隔着初春的柳树,树下已不是她熟悉的红木推车。

      脚尖一转,唐婳来到自己的旧宅。

      窗前迅速闪过一道人影,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唐婳有些许惊讶,就好像有什么禁闭许久的东西迫不及待破门而出一样。

      半开的门缝中,缓缓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秾丽的眉眼一下子抓住了唐婳的眼睛。

      唐婳定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尘封的记忆悉数涌进脑海。

      唐婳感觉自己好像被割裂开来,脑中是走马灯似的回忆一幕幕闪过,身体已经率先行动。

      迅速掰住门框,箍住那眉眼宽的缝隙,镇定地挤进去,转身关门,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唐婳压低了声音:“门外有扶苏的暗卫。”

      她明白,扶苏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一品楼,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会有暗卫跟着。

      “唐姐姐!”

      少年喑哑的嗓音带着惊喜,应声转身,唐婳看到了另一个惊雷:

      本该在乌氏国的阿车却出现在她的旧宅中!

      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唐婳僵硬地朝阿车微微点头。

      前面乍起一道闷雷,后面还跟着一卷徐徐升起的狂风,唐婳似乎急需要一个人来和她说明此刻的情况。

      然而,事实是,此时此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焦急,至少在看到唐芢从房中悠闲走出,缓缓坐定的那一刻,她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很有默契地,两人都没有打招呼。

      避开前后,唐婳侧身走进杂货间。

      杂货间光线昏暗,梁上漏下的一束微光中,尘埃飞舞。

      借着这束微光,唐婳找到角落的一只箱子,落灰的箱子上依稀还能看出原来的绛红色。

      打开箱子,唐婳翻出纸笔,微光中的尘灰沸腾起伏,好像禁锢在一束光线中的流萤,冲撞着想要找到出口。

      透过一束纷扰,唐婳正见门框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来人神色莫名。

      唐婳心跳漏了一拍,却起身一步步走到阿飞面前。门被挡了个严实,她站定,垂下眼眸。

      唐婳在等,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但茫然的心中已然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阿飞低头,恰好看到唐婳扇睫落下,悠悠乎,一股清风入怀,然而,眨眼间,唐婳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尊站立着的精致陶人。

      阿飞眼底漫上的惊喜倏然褪去,小心克制着逐渐紊乱的呼吸,呼吸间,乌黑发间的簪环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脑海顷刻间清明,阿飞退后一步。

      “多谢。”

      唐婳微微颔首,从阿飞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阿飞身形一滞,然而她很快就在脑海中略过。

      唐婳迅速研墨,回忆着上郡熟悉的铺子,提笔一一将脑海中的物件写在纸上。

      也许是唐婳的神情异常的认真,三人都没有说话。

      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唐婳似乎留意到这屋中还有三个人,嘴角抿出一个淡笑。

      “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

      略过阿飞,唐婳望向阿车,阿车摇了摇头。

      唐婳象征性地用眼神询问唐芢,唐芢深邃的眼眸中藏着稠雾一样的暗色,她目光沉沉,好想要看进唐婳的内心。

      唐婳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唐芢眨眨眼睛,转瞬间,眼中只有促狭的笑意了

      “一品楼的特色菜都来一份。”

      唐芢转头不再窥探,越发懒散地靠着椅背。

      “好。”

      唐婳笑着答应,低头在纸上又添了几样菜色。

      落笔后,唐婳嘱托:“我一会开门。”她扫视了屋中人一圈。

      阿飞闪身躲进杂物间,见状,阿车亦步亦趋跟着。

      唐婳捏着手中纸张,开门走进院中,唐芢紧跟着敞开一扇半开的门,倚门望着院中。

      唐婳轻轻甩了甩手中纸张,微微扬声:“暗卫大哥,麻烦帮我办件事,这纸上的东西,全都帮我买一份送来。”

      也许是回应唐婳的要求,一阵风飒飒,扬起几片鲜嫩草叶,却无人应答。

      唐芢倚着门痴痴笑:“阿姐不如将纸放在院中,也许那些暗卫大哥见不得人呢。”

      将纸放在地上,唐婳爽快地掏出一包银子压在纸上,转身不忘把唐芢拉进屋中。

      关门后,还未坐定,唐芢收起了笑容:“有人在院中。”

      唐婳瞳孔微缩,望向杂物间,唐芢抓着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片刻后,阿飞走出杂物间:“人已经走了,五个人。”

      唐婳无奈苦笑,她不知道暗处还有没有人,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引开暗卫的最好办法了。

      按照唐婳以往的经验,这些暗卫应该只是保护她,会向扶苏如实汇报她去了哪见了哪些人,应该不会监听她说了哪些话,否则在避孕汤事件中,扶苏不会如此被动。

      唐芢微微放松:“别担心,再不济我们还有那一招,不是吗?”

      唐婳知道她说的是时间循环,也正是她提到时间循环,唐婳才开始思考起唐芢费尽心思把她叫来的目的。

      “那么,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唐婳就后悔了,她心中已经有隐隐的笃定,还要明知故问,其实她完全可以继续等下去。

      唐芢不答,留意到站着的某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然而,唐芢更明白唐婳表面的镇定,现下的微怒,有几分是空架子,有几分是试探的伎俩。

      阿车似乎是听出了唐婳的微怒,闪到唐婳面前,不安地低头认错。

      “对不起,唐姐姐,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唐婳内心一软,轻柔了声音:“不是的,你怎么会是麻烦呢,好久没见你,你又长高了,一会给你熬糖吃啊。”

      唐婳拍拍阿车的肩膀,像以前一样哄他,拉长的余光撇进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她冷静地避开,假装没看到转瞬即逝的一丝苦笑。

      阿飞涩然道:“是我,我回上郡有些事,阿车是......陪我回来的。”字字斟酌,句句苦涩。

      心上微痛,压抑的情绪仿佛有了缺口,唐婳紧紧扶着扶手,尽量平静地问:“既然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你不知道阿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吗?”

      阿飞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勉强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会保证他不受伤害。”

      唐婳猛地起身,眉头紧锁,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几乎不可闻的冷笑。

      “你拿什么保证?你有能力保证吗?”

      阿飞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原来,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唐婳心中好像畅快了几分,她隐隐明白了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在等一把剑,一把剖心的剑。

      就像黑夜中的刺客,静静窥伺着,心中的笃定凝成一句魔咒。

      终于,敌人受了蛊惑一般敞开衣襟,刺客一剑刺出,剑刃连皮带肉喂进展露的胸膛,破开的伤口中流出的是黑夜里最妖冶的花汁。

      唐婳的袖子被唐芢轻轻扯着,她才如梦初醒地低头。

      手上无剑,但剑仍然挥出了。

      唐婳跌回座椅中,直愣愣盯着房梁,伸出手反攥着唐芢的袖子,无意识收绞着。

      唐芢叹了一口气:“阿飞,坐吧,我想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天牢中的宁长归。”

      唐芢的话无疑一记重拳打出,唐婳畅快又纠结的心被进一步揪紧,她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你要去救宁长归?不行,你不许去!”

      尖锐的话好像触发了某种机关,阿飞冷冷反击:“凭什么?唐姑娘是以什么身份?云罗还是......扶苏的嫔妃?”

      正儿八经的云罗——唐芢默默远离了两人,免得战火烧身。

      血气上涌,唐婳感觉现在自己强得可怕。

      “凭什么?就凭宁长归欠我一条命,他要不要救,可不可以死,我说了算!这理由够不够?”

      瞳孔猛地放大,阿飞骇然地哆嗦着,勉强站住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阿车快步移到阿飞身旁,捞住他歪向地面的胳膊。

      犹如落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浮木,阿飞有了支撑,两侧的手紧紧扶住半曲的膝盖,好歹不至于踉跄跪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唐婳,紧咬的牙关中渗出了一丝咸腥。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连阿车也吃了一惊:“唐姐姐......你知道宁长归?”

      在阿车的认识中,他与阿飞两人都以为唐婳不知道宁长归是幕后凶手,于是,一个打定主意要去杀了宁长归以绝后患,一个顺势引导着苦寻多日的人回到上郡。

      阿车勉强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却吐露得语无伦次:“不对不对,阿飞哥是要去杀了宁长归给唐姐姐报仇。”

      此言一出,神游天外的唐芢也皱眉侧目。

      唐芢仔细回忆着两人相遇的点点滴滴,唐婳似乎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宁长归的事,也没有问过云罗的事。

      原来唐婳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回忆。

      知晓唐婳与宁长归的恩怨,又知道阿飞与宁长归的渊源,唐芢嗤笑一声,一向淡然的神色中透露出几分刻薄。

      “啊?阿飞兄弟不是去救宁长归吗?”

      也许是察觉屋中气氛算不得好,唐芢自知失言,掩饰般地捂嘴。

      唐婳笃定:“对,阿飞和他的关系,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吧。”

      作为受害者,明明已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唐婳依旧察觉到一丝落寞的孤寂,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唐婳不想再回避阿飞的目光,也不想探究他眼神中的情绪。

      “阿飞,你向来重情重义,难道......你真的会杀了宁长归吗?”

      唐婳直视着阿飞,好像要让他看清她此刻的严肃:“如果你早就知道是宁长归杀了我,他此刻早应该死了,怎么会被关在天牢里呢?”

      唐婳每说一句,阿飞眼中的哀伤便浓了一分,到最后,似乎目眦俱裂,眼角淌出了绝望的泪水。

      唐婳眼眶微热:“阿飞,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回去好吗?”

      “不要让......卫姨久等。”

      唐婳顿住,自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同时她意识到,只要有时间循环,她今天自剖伤疤掏心窝子的话终究会被循环掩盖,阿飞不会记得。

      给真情以岁月而不是给岁月以真情。

      让时间来荡涤人世间的情情爱爱,也许到最后,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唐婳无比清醒,嘱托唐芢帮她关照阿车,告辞离开。

      只要杀了宁长归,那么深陷循环的阿飞即使没有听到唐婳的忠告,也应该醒悟,脱离这场是非。

      唐婳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今天过后,她要去天牢杀了宁长归,然后一切将会重回正轨。

      阿飞眼睁睁看着唐婳经过了阿车,又略过了自己,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一扇门,门外春光煦煦,他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她这一走,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扑通一声,阿飞跪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这么放过我了吗?”

      阿飞跪得利落,双膝落地一刹,他便后悔了,他突然很害怕唐婳转头,转头看见他如今的模样。

      眼看唐婳就要走出那扇门,阿飞迅速抽出腰间长剑,双手奉上,大喝:“站住!唐婳,求你给我个痛快!”

      唐婳步子一顿,她改变主意了,回头大步朝阿飞走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眼神热烈。

      阿飞微微仰头,红了眼眶,心中的羞恼一扫而空,此刻,他的眼中倒映着唐婳专注的模样。

      也许到死,她都将永远定格在他的眼中。

      阿飞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中众人神色各异,阿车焦急地轻唤一声:“唐姐姐。”

      唐婳置若罔闻,伸手摸到冰凉的剑身:“好剑!”她改握住剑柄,阿飞松了手,眨眼间,唐婳便轻轻松松夺下了他的佩剑。

      唐婳双手托着宝剑,试着掂几下,宝剑沉甸甸的,白皙的掌心迅速泛红,她微皱眉头,改为单手持剑,胡乱比划着。

      突然,唐婳横剑架在阿飞脖子上,剑刃贴近了他修长的脖子。

      阿车惊叫一声,唐芢从靠椅中弹起,待看清唐婳的神色,又窝回木椅中。

      唐婳一本正经地来回轻拉了几下宝剑:“嗯,不错,就它了。”说着,俯身拽下阿飞的剑鞘,收了剑。

      忍住促狭的笑意,唐婳嘱托唐芢:“别忘了明天要去草市,不然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唐婳迅速转身,快步走出门外:“不必送,你的剑暂且借我一用。”

      唐婳走得干脆,几步之后就将三人留在了她的旧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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