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换个审法 ...


  •   许久过后,心悸的感觉渐渐消失,阿飞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只不过,呼出的每一口都带着心底的苦涩。

      “你说的是真的?唐......她真的入宫了?”

      阿车点头:“千真万确,不过,我觉得唐姐姐应该不快乐吧。”

      阿飞猛然按住阿车的肩膀,眼神微寒:

      “怎么回事?扶苏对她不好吗?”

      阿车避开阿飞直视的眼神,说出早已拟好的措辞。

      “公子马上要选秀了,你想,三宫六院,唐姐姐能快乐吗?”

      阿飞的眼神越来越冷,好像敲碎的万年寒冰,毫不犹豫地,他做出了决定。

      “我要回去,我不能看着她继续在那个牢笼里!这一次,换我帮她脱困!”

      事态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阿车心中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可是,你要怎么解释,还有天牢里的宁长归?”

      好像关上了所有的门窗,周围的气流不再流动,听到“宁长归”的名字,阿飞感到封闭的房屋中逼仄而压抑。

      而这封闭的房屋中,唯一的流向他竟是阿车眼中的探究,心中的秘密就要曝于人前,阿飞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纠紧。

      “她知道了?她知道那个人吗?”

      阿车明白阿飞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宁长归,他回忆了一遍离开时唐婳的神色,摇了摇头。

      “唐姐姐应该什么也不知道。”

      就连宁长归被抓进了天牢,她应该也不知道。

      阿车微皱眉头,他惊奇地发现,自从唐姐姐醒来到被封为贵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追问过她的死因,对他们这些故人也是一脸平静,不知道公子是如何和她解释的。

      以阿车对公子的了解,公子不会主动把宁长归的事和唐姐姐讲,他应该不希望唐姐姐再去回忆一遍可怖的经历,两个人好像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阿车实在不明白所谓的大人之间的一些事,他默默叹了口气,配上他冷峻的神色,显得有些少年老成。

      阿飞撑着疲软的身子,脑海中浮现出宁长归掩护他和母亲逃跑时的萧瑟身影。

      两人各怀所思,彼此都没发现异常。

      终于,阿飞留意到少年的愁容,心中涌现出少许宽慰,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壮实不少,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本是一句玩笑,阿飞本不想彻底将心底的苦涩示于人前,然而,搭着阿车的肩膀,视线向下,又一次看到他的佩剑。

      这是一把古朴的青铜剑,剑身上没什么花纹,但阿飞经手那么多宝物,一眼认出此剑是一把秦剑。

      “你是如何知晓天牢的消息?”

      阿飞鹰隼一般的眼眸摄住阿车,阿车骤然回神,本能地捏紧腰间的佩剑。

      还有什么不明白?

      阿飞只觉他离开的时间不长,也就月余,但好像时间的流逝赶不上世事变化,他琢磨出了个世事无常。

      仿佛掌下捏着的是块炭火,阿飞旋即松开手,一眨眼,眼中清明如初。

      “她不知道,很好,我亲自去一趟以绝后患,这一次,她一定会跟我回来。”

      听到阿飞的决定,阿车惶惶放下手中剑,一句劝阻梗在喉头,然而看到阿飞眼中的坚定,他咽了咽喉头,低声问:

      “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待我留书一封。”

      阿车惊呼:“难不成你想一个人去?”

      阿飞起身,研磨执笔,望着卫棠阴的房间,眼神暗了暗,终是下笔。

      须臾,搁笔,阿飞才回答阿车的问题。

      “就让我母亲在此地安度余生,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阿车却是不接他的信,垂下的手指烦躁地摩挲着剑柄,突然开口:

      “明早,我与你同去。”

      阿飞嗤笑:“你个臭小子,难道要和我去天牢?”

      阿车坚定地盯着阿飞,阿飞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那你回去,日出时分再走,我有几句话要和母亲交代。”

      阿车点点头,掀窗离开。

      “和谁学的臭毛病?”

      阿飞笑着关窗,吱呀一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吹了灯,颓然靠坐在窗前,正如远方,天牢中,靠着冰冷石墙缓缓滑下的死囚。

      黑暗中,死囚膝盖处血迹斑斑,疼痛已经使他麻木,不过,长时间的站立,即使他不动,稍微曲腿,也能让人瞬间痛彻心扉。

      死囚咬牙站直了身子,黑暗中,锁链沉重地拖在地上,发出冰冷的摩擦。

      “哈哈,宁老鬼,不好受吧,别浪费力气了,你说你,早点写认罪书不就好了吗?”

      声音从身后的石墙中传来,有些辽远,宁长归默不作声。

      看来这具身子是养尊处优太长时间了,宁长归吐出喉间的腥涩,自嘲一笑。

      一系列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长时间滴水不沾,宁长归无力地垂下眼皮,只是身体崩得僵直。

      刘老五见隔壁长时间没有动静,赶忙丢下手中的鸡腿,靠着铁门敲得震天响。

      “小兄弟,小兄弟,快来啊!”

      片刻后,凶神恶煞的狱卒拎着罐子走来,打开两边铁门,刘老五熟练地接过罐子,捏准宁长归的下巴就开始猛灌。

      宁长归没有力气反抗,只是本能地咳喘着,最后连着鼻子里喷出的,胸上涌出的,都一起咽了进去。

      “咳咳咳——”

      此时,深长的通道中燃起火燎,一丝芝兰香轻轻溢出,几句不着调的调笑声盖住了幽暗处的咳嗽、哼吟。

      扶苏、宋玉一行人又一次来到天牢,宋玉最先看到刘老五,很有闲心地与他寒暄几句。

      有吃有喝,还有最爱的烧鸡,只是偶尔劝劝宁长归,刘老五乐得自在,不过宁长归一向少言,憋闷了一段时日的刘老五,喋喋不休地与宋玉大倒苦水。

      宁长归抬起无力的眼皮,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眸,恍惚望向来人,玄衣公子身后的侍从不知从哪搬来一把靠椅,衣角浮动,来人优雅地坐定。

      “怎么,大秦公子是为了赏老夫未完成的刖刑吗?”

      宁长归畅快地笑了,初始他不过提了云罗的死状,一激奏效,这满口大秦律的公子让人生生剜了他腿上的几两肉。

      区区几两肉,让满口仁义者扯碎衣冠,剖出虎狼之心,快哉!

      宁长归大呼痛快,仿佛这肉不是剜的自己的,仇者痛是最有疗效的金疮药。

      扶苏淡然一声:“不,孤要换一种审法,既然宁总管不愿写罪状,那不如寄望故人,如何?”

      “孤相信,诚邀故人相见,故人定会赴约。”

      宁长归的笑定格在嘴角,扶苏似乎是觉得天牢不够亮堂,命人又点了一盏灯。

      柔和的灯光斜向下映照,格外温柔地流连在扶苏舒展的眉眼,余下坚毅冷静的轮廓隐藏在了半明半昧的幽暗中。

      宁长归猜不透扶苏的心思,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谁?”

      “阿飞。”

      宁长归压下心底的异样,满不在乎。

      “你们捉不到他的。”

      他亲手打造的利剑,宁长归心里有数。

      “孤相信,他会来救你,宁总管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宁长归正视扶苏,干涩的喉咙中发出破败的低笑,像是风灌进破洞的窗户,随着一声轻咳,随后畅快地大笑。

      “他不会来救老夫,明知是死路,哪有人会往死路上碰。”

      一番大笑扯出了身上的伤口,宁长归微微皱眉,进一步反驳:

      “他们已经离开是非之地,阿飞不会回到上郡。”

      疼痛准瞬即逝,宁长归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扶苏默默看着宁长归欲盖弥彰似的自证,似乎找到了大厦将倾的缺口。

      “打赌如何?三日后,如果阿飞踏入天牢,孤放你们离开,如果阿飞没有来,孤留你全尸。”

      宁长归嘲讽:“大秦公子,之前让老夫写罪状,揭露南秦刺杀罪行,如若让老夫承认中书令假传诏令,老夫身死不受,如今又要与老夫打赌,反复无常,老夫实不敢答应。”

      宋玉听不下去了,一个内侍一口一个“老夫”,比起邵翁,这个宁总管委实装腔作势,他冷哼一声。

      “三日后,阿飞兄弟来,放你们离开,阿飞兄弟不来,你这罪人把罪状写了,如何?”

      宁长归不理会宋玉的讨价还价,却在宋玉提到“罪人”身份时,睁眼怒视。

      扶苏静默着,他似乎在宁长归的言行中捉到了一条重要的隐藏线。

      “看来,孤是要多谢宁总管赏识,称孤为大秦公子,弟胡亥为南秦皇帝,你恨的不是孤,是我大秦。”

      话音未落,就被宁长归打断:“休要巧言令色,老夫恨你们每一个人,一群虎狼之辈!”

      宋玉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却不敢贸然出口,扶苏顿了顿,笑得苦涩。

      “昔日,尉缭子言父皇,少恩而虎狼心,你非六国之人,又深恨大秦律,你非恨大秦,非恨孤,实则恨大秦刑苛暴政,如此,怎叫孤不痛心!”

      宋玉明白,这老贼哪里是恨大秦,实则是恨始皇帝,因而他环视众人,疾言厉色:

      “今日公子所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扶苏摆摆手,朝宋玉笑:“无碍。”

      宁长归激动地扯着链子:“什么恨不恨,来啊,杀了老夫!”

      扶苏不语,心中无限悲凉。

      他是真正的秦皇长子扶苏吗?还是只是一缕夹杂扶苏意识的残魂?纵使他为旁人诋毁始皇而愤怒,为大秦暴政而痛心,可是他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扶苏微微颤抖,宁长归却是冷静下来。

      “哈哈哈哈,没错,老夫恨,恨大秦,恨刑苛暴政,试问两者有何区别,混肴老夫试听,就能减轻你们的罪孽吗?我恨大秦,恨家毁人亡,所以,你秦皇长子必须死,大秦气数将尽,绝不能延续!”

      宁长归的恨砸在牢里,掷地有声。

      宋玉不顾斯文,顺手拔出一旁狱卒佩剑,作势就要砍上去。

      “住嘴!你个胡亥走狗,要恨你也该恨赵高老贼和胡亥小儿!辱我大秦,辱我公子,你罪该万死!”

      宋玉一剑砍下去,却被宁长归闪身躲过,凌厉的刀锋碰撞在滑动的铁链上,擦出几星火花。

      看着宋玉气急败坏的模样,宁长归愈发畅快,众人虽然不忿,但扶苏没有发话,都不敢擅自行动。

      “哈哈哈,胡亥算个什么东西,赵高,老夫不说,天下人自会亡秦,可是上郡不行,必须要铲除你这个异类,大秦公子。”

      扶苏如梦初醒,猛然起身,眼中的光彩堪比火烛,虽是萤火,但在这黑暗的天牢里,熠熠生辉。

      “哈哈哈哈,孤要感谢你。”

      “孤是秦皇长子!大秦自然该由孤延续,大秦,不会陷在刑苛暴政中。既然父皇能扫六合,孤也可以,这一次,一定是更加固若金汤的大秦,是传三世四世的大秦,孤不奢求万世千世,但使后世远望疆土,四海为郡,王剑所指,我大秦定能兴义兵,诛残贼,平天下!”

      扶苏一番话,振聋发聩,宋玉惊得哐当一声掉落手中剑,他俯身:

      “微臣谨遵公子懿旨!”

      “谨遵公子号令!”

      余下众人纷纷拜贺,扶苏深深朝宁长归揖了一礼。

      “孤与总管的赌约,不改,来人,给总管松绑。”

      宁长归身上的铁链就这么匆匆卸下,扶苏带着众人转身而去。

      宁长归复杂地望向远去的公子扶苏,颓然靠墙瘫软坐下。

      没杀了公子扶苏,是他的失职,不过,阿飞应是无碍了。

      宁长归再一次对自己羸弱的身子和渐生的华发感到无限唏嘘。

      看来,自己果真是老了,这天下,王公也罢、能臣也罢、刺客也罢,再也没有了他们的舞台。

      刘老五跟着狱卒回到隔壁牢房,鸡腿啃了一口,含糊大嚷:

      “怎么,宁老鬼,这就不行了?我刘老五可是还能再啃几只鸡呢!”

      宁长归自然是听到了,他没好气道:“闭嘴吧,刘老五,我宁长归还有力气吃饭!”

      刘老五暗自笑骂一句,继续大口啃着鸡腿。

      嗯,真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