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1、01 报错人了

　　八月的夏天，阳光总是那么火热。
　　千景小区门口，一辆洒水车经过，水汽弯出一道彩虹。
　　鹿尧站在树荫下面，挡住了一辆要从西往东的自行车，车铃响了两声，他呆呆看过去，缓慢往太阳底下挪动。他只在阳光下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再重新走进阴凉处，方才被照的胳膊就粉红一片。
　　彩虹消失后，鹿尧低头看着怀里的高三物理教辅书，最上面有一本硬币厚度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是半透明状，能依稀看到几个歪七扭八的字。
　　翘起的教辅书页短暂拉着他回忆了下六月结束的高考，成绩出来后，他考了全班第三，很顺利被宁江理工大学录取。
　　快递员给他打电话拿通知书那天，他慢腾腾下楼，报了手机尾号，又慢悠悠接过录取通知书，被快递员嬉笑说他是他见过最淡定拿通知书的学生，和拿外卖差不多。
　　“阿尧！”
　　同桌孔宇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堆袋子，袋子里全都是吃的。
　　“等多久了？站在这里不热吗？怎么不在小区的凉亭里坐着等？”
　　孔宇说话间，腾出另一只手拿走鹿尧怀里的那几本写着“孔宇”大名的书。
　　鹿尧怀里一轻，手没继续空着，脚边还有一个小行李箱，他拉起行李箱杆，紧跟在孔宇的身后。
　　“我没觉得热，而且约好了在门口等。”
　　孔宇顿在脚步，瞅了一眼他被晒得粉红的胳膊，“都晒成这样了，还那么嘴硬。”

　　电梯里空气不流通，残留着人的汗味和炸烤类食物的油腥味，鹿尧胃里搅得一阵翻滚，中午那顿随意吃的米粉，此刻已经往上梗在了喉咙间。
　　电梯门一开，鹿尧急忙冲到了安全通道，吐不出来又卡在喉咙的难受让他快速打开安全通道的低窗，新鲜空气入肺，他的呼吸才平缓了下来。
　　“阿尧，没事儿吧？胃病又犯了？”
　　孔宇开了房门，把吃的东西以及鹿尧的行李箱放到客厅后，立马跑了过来。
　　“等会儿喝杯水就行了。”
　　回屋后，鹿尧一杯水下肚，果然气色好了许多。
　　鹿尧胃疼的老毛病在孔宇高二和他同桌时就知道。那次他胃不舒服比这个要严重。当时正上着英语课，孔宇只觉得身边的人伏在桌子上微微抖动，平时认真听讲的人少有的不认真引起他的注意。鹿尧的左手按着胃，右手蜷握成拳，没过一会儿直接晕倒在了孔宇腿上。可把孔宇吓坏了。
　　鹿尧盯着客厅展示柜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愣出了神，和孔宇初三就在一个班，高中三年坐了两年同桌，偶尔放学后被孔宇邀请过来吃个饭，他都习惯性地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一会儿。
　　孔宇这次高考没考好，连二本线都达不到，孔宇爸妈决定让他再复读一年，得知鹿尧妈妈要去外地出差一个月，他便邀请鹿尧过来给他补课。两家住的小区不近，每天来往也不方便，就直接让鹿尧搬过来小住一段时间。
　　“你买的什么？”鹿尧回过神来，接过孔宇递给他的西瓜。
　　“奶茶，糕点，还有我哥最喜欢吃也是最难买的椰蓉吐司。你不知道这家店刚开不到半年，生意好的吓人，补习班老师下午回老家办事，提前两个小时结束了课。一结束我就直奔那家店，不过还是排了半小时的队。”
　　孔宇没注意到奶茶已经被店员扎好了吸管，刚一坐下，袋子拿歪了些，奶茶瞬间倾倒洒了他一身。
　　连沙发也没放过。
　　鹿尧赶紧抽纸，递给他，弯身去处理沙发上的水渍时被孔宇拉到一边。
　　“这不碍事，沙发遮尘罩洗洗就行，倒是我这衣服，不行，甜腻味儿太大了，我去洗洗澡。”
　　“嗯，也好。”鹿尧点点头道。

　　三伏天闷热，在外面只稍站一站，后背就汗湿一片。
　　客厅空调一开，鹿尧股反胃劲彻底过去，他站在客厅内一边看着窗外落在空调外机上的两只小麻雀，一边小口小口啃着西瓜。
　　专注一件事时，鹿尧常常把自己放进场景里享受，连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也没注意。
　　“小子，你怎么在家？”
　　闻声，鹿尧身子一僵。
　　孔升一进门就扔下手机和背包，走到餐桌旁，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就往嘴里倒，反扣在茶托上的茶杯看都不带看一眼。
　　“问你呢。爸妈说你去补习班了，上午就逃课回家？你那补习班的老师和老爸说了，再逃一次课，就不让给你去了，关键还不退钱。”
　　孔升放下茶壶，看着客厅身拔如松的人纹丝不动，走了过去。
　　鹿尧心跳如鼓，拿着西瓜的手悬在半空。
　　“呦，还买了椰蓉吐司？打听到我今天回家，想要收买我？”
　　孔升说着，从鹿尧背后环住他，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服。
　　鹿尧脸红烧到了耳根子。
　　他仿佛觉得自己靠近了一块烙好的铁。
　　“你杵在这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干嘛啊，挡着不让我吃？”
　　孔升隔着他伸手拿了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吃完吐司，又直接弯腰咬了口他手中的西瓜。
　　鹿尧没敢回头，僵僵地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后背的一起一伏，扰乱他正常思考的神经，到底要不要出声，到底要不要回头。
　　孔升吃完瓜没有立刻离开他，忽然低头嗅了嗅他的脖颈处。
　　“你涂什么了？这么香？”
　　若是在古代，刑场上即将要受刑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此刻鹿尧大约也和那些人有着相似的感受。
　　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鹿尧的心情随着秒针的走动越来越紧张。
　　“哥？阿尧，你们在干嘛呢？”孔宇洗完澡出来，头顶着毛巾愣在了原地。
　　秒针咔哒暂停，一道微弱的长鸣在鹿尧耳边响起。
　　背后的人身子也顿住。
　　孔升惊讶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环住的男生，立即松开手，后退一步。
　　“…阿尧？”
　　他把这辈子名字里带尧的人快速搜索了一遍，记忆里除了和他弟弟同班的一个男孩名字里带尧字，他身边的还真没一个。
　　鹿尧仿若等待着审判一样转过来身子，他屏住急促的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如水。
　　“小升哥，我是鹿尧。”
　　“你不是才…”孔升手比划着，“这么大一点嘛。”
　　他比划了个初中生的身高。
　　“……”
　　“哥，你脑子被太阳晒化了？我和阿尧生日差一周，我都这么高了，阿尧他能矮到哪儿去？”
　　孔宇轻叹气，无可奈何他老哥长本事不长脑子。
　　“小子，说话注意点，怎么着我也是你亲哥。”察觉鹿尧还盯着他看，孔升冲着他一笑。“再说了，我这不是也是很久没见过你同学了嘛。”
　　孔升在宁江理工大学读大三，离家虽近，可他一直在学校宿舍住，家很少回。每次回家也就拿个换季的衣服就走了。
　　“还别说，从背后看，你俩现在身形也差不多。”孔升上下打量了下鹿尧，看的鹿尧浑身不自在，只好移开视线。
　　“阿尧，你别理我哥，我上初中他都能把我送到小学部！他那双眼睛看着漂亮就行了，别当一回事。”
　　“我……”鹿尧想不搭理也不行。
　　孔升揉搓着他自然微卷的头发，弯腰与他平视，眼睛在他脸上打转。
　　“小同学居然长这么大了，让我看看，哪里长得不一样了。”

　　亦如他们初见那天。

　　第一次遇到孔升，鹿尧初三。
　　那时鹿尧刚和孔宇坐同桌，话都没说几句，孔宇就非得拉着他去家里做客。
　　推拒了两次没用，只好在周末跟着去了他家。
　　开门迎接的是孔宇的爸爸孔天明，刚认识不久的新同桌孔宇话多且密，其父也是个非常爱说话的人。当鹿尧拘谨地坐在客厅时，孔天明不停地和他拉家常。
　　一度让鹿尧错认为这家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孔宇的妈妈谭菲围着围裙从厨房端了一盆提前准备好的面团出来。“小宇说你很少吃手工包的饺子，我就匆忙弄了点韭菜虾仁馅的，阿尧，要不要帮着阿姨一块包？”
　　谭菲性格温柔，说话柔得都能掐出水。
　　对比起来，鹿尧的妈妈沈韵就是个实打实的的事业型女强人。
　　沈韵平时很少回家，和鹿尧爸爸鹿怀在鹿尧初一那年离婚后，回家的次数虽比之前多了那么一点，可她不怎么会做饭，都是随便弄点清汤寡水的面食两人一吃，想吃荤一点的就出去下馆子，包饺子这种全家都可以帮忙的事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鹿尧点头，“好。”
　　孔天明和孔宇也争着上前帮忙。
　　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包饺子是那么新奇又温馨。
　　体验很不一样。
　　鹿尧包的很难看，根本不成形，有的馅汁流了出来，有的软趴趴的趴在那里快成一滩面质液体。卖相都这么不好看了，吃起来……他想估计也没人愿意吃。
　　鹿尧学着谭菲的手法包，瓢不仅没画好，一起身拿饺子皮，差点把手边的面粉打翻。
　　“阿尧，觉得包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谭菲擀着饺子皮说。
　　“没关系谭阿姨，我还没学会，可以再试几个。”
　　话音刚落，进门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换拖鞋，扔书包，一气呵成。
　　鹿尧的视角只能看见半个身影，从这半个身影他发现，男生穿的是宁江四中蓝白色相间的校服。
　　宽松的校服袖子撸到三角肌，穿短袖晒黑的印子和上臂有一条特别清晰的分界线。大概是刚打完篮球回来，鹿尧听到了篮球落地的咚咚咚声。
　　“哥，今天除了一大桌子菜，还有饺子。”孔宇兴致勃勃地跑过去，却被刚躺在沙发上的孔升一把拽开。
　　“饺子煮好了，直接喊我，我先躺尸。你，一边玩去。”
　　孔天明向鹿尧介绍，这是孔宇上高三的哥哥。鹿尧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小升你过来，和小宇的同班同学打声招呼再躺。”孔天明喊道。
　　孔升不耐烦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正好看见鹿尧拿着饺子皮停顿在半空，鼻尖和右脸颊蹭了点面粉，头发卷卷的，像只刚出来觅食却和父母走丢的小狮子，呆愣愣的往他这边看。
　　孔宇拽起孔升的衣服一角，刚一使力，孔升把外套一脱，孔宇手上猛然一松，摔在地毯上哎呦吃痛。
　　孔升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鹿尧的身边，手锢在他的脑袋上，接着缓缓揉搓着他的卷毛。
　　“小同学，你上几年级了？”
　　鹿尧盯着那双攻击性强，却又出奇漂亮的眼睛，小声说：“初…初三。”
　　孔升也盯着他，思考了下，感叹道：“和小宇一个年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