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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意识自杀 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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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浪花,总是更加冰凉刺骨。长寻骤然从斑斓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海水俨然已经没过了胸膛,浪花无情的拍在男人脸上,口腔内还没漫着一股子咸腥味。天色阴沉的厉害,就连那最后的暗淡月光也隐入黑云中了。
长空朝着岸边游去。所幸,海风没有跟他做对,送他上了岸。
正值入秋,天气转凉。
长寻穿着湿透了的长衫和牛仔裤,盘腿坐在沙滩上。他叼着一根湿透的烟,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墨色的海。
男人磨搓着手心厚实的笔茧,表情平静的好似刚才“寻死”的人不是他一样。作为一个心理医生,长寻总是能快速并准确地推出每个病人的极端情绪来源。但很显然,其中的“病人”不包括他自己。
这“寻死”的潜意识来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长寻敛下眼中的情绪,自嘲的叹一声——只听说过病久成医,还没听说过什么久医成病。
海水苦涩的咸味参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在嘴翻腾。男人动动小腿,依旧僵硬发麻,站不起身。
他便继续撑着头看海。
上次“寻死”还是在前年的12月。这算得上很久以前的事了。长寻大脑条理清晰列出每次寻死的共同点:无意识的夜晚,大海,以及一个色彩斑斓却模糊不清的梦。男人曾一度怀疑自己得了双重人格,可种种迹象表明,这只是简单的梦游。一切线索都断在这。他很乐意把这种行为称为“潜意识自杀”。
要是是以前,他会怎么做?拼了命的去追寻答案吧。现在呢?忽然就变得无所谓了。
小腿上的麻劲散去了。长寻悠悠站起身,赶着浓厚的夜色,向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光源走去。
那是一出硕大的广告牌。上边的广告还是崭新着,显然是不久前才换上去的,写着:六天七晚深海奢华游。镶着广告的铁架台确是生了锈,原本用于装饰的彩灯只剩了六七盏。等长寻走到近处,其中一些闪了闪,熄灭了。长寻仰头看了一眼那些熄灭的灯,神色依旧淡淡。绕开那硕大的广告牌,广告牌的后方,藏着家破旧的小店。
不,连小店都赚不上。长寻拨开门前泛黄的塑料帘子,无视门前贴着的那张‘本店出租’,直径走进去,坐在靠墙的那张旧沙发上。
这是第一次“自杀未遂”时发现的。虽然贴着出租的单子,却连铁门也懒得上一个。也是,这只有几个掀翻的木桌和几只破烂的塑料凳子。没什么可偷的。
男人平静的面容放松下来,疲惫的陷在沙发里(沙发中藏着的棉花结了块,和木板没什么区别),不知从哪来的风关上了屋内的破碎的窗户,长寻四肢回暖,窒息感也缓缓散去了。他看着天花板上褪色的油彩,好像那是什么无人发现的旷世神作,久久的,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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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了!?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他爹还在冰柜里放着呢!他怎么能撒手不管!”老人尖锐的声音刺的莫桦耳朵疼,她把听筒拿远了些,无奈道:“妈,别这样,现把哥……好好安葬了,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要么200万,要么把我儿子的房子还回来!他要敢拖,他爹的尸体别想入土!”
“妈!那也是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活着的时候没孝敬过我什么,现在死了,东西从该分我一点吧!”
“叶守坠!”莫桦真的要被气死了,这个所谓的母亲,从不要把他们当过亲生骨肉。
老人顿时慌了神,谁不知道这个家的说话这有分量的就是这个七女儿,她害怕了,说的话带上了哭呛:“我知道,我知道啊!我也不忍心我的儿子放在冰柜里啊!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什么办法呢!房产证上可没有他的名字,不把房子收回来,我儿心难安啊……”
“他怎么说也是哥的儿子……”莫桦放缓声音,柔声劝道:“他一个刚上30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都是一家人,让他还100万就行了…”
“200万!一分也不能少!”一提到钱,老人的声音又大起来:“那是他爹欠我的,他爹欠我的!”
女人和对面吵了起来,最后愤怒的一摔手机,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显得格外刺耳。
“叶守坠!叶守坠!你他妈真的忍心!最爱你的儿子尸体在冰柜里躺着!你满脑子还只想着和他的儿子争的遗产!”
莫桦瘫坐在地上,垂头缓了会儿气,又狼狈爬起来捡手机,死死咬着唇,极不甘心的给那家,发誓再也不会联系的人打了电话。
“江三姐,是我。莫桦…哎别挂!我知道你们家护短,但我哥的尸体还放在冰柜里呢……长寻这个做儿子的,总要出来给个说法…”
电话被再次挂断了。女人擦着白粉的面容扭曲成了恶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发了疯的猴子。空旷的客厅,只有女人的怒吼——“不孝子!一家子都是畜牲!”
莫桦的儿子躲在房间里,四岁的小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胖乎乎的小手发着抖,不停的给表哥打电话。
嘟——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在滴声后留言或稍后再拨……
“呜呜呜呜…表哥,快回来啊…妈妈疯了啊…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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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宽敞的客厅聚着老一辈的人。
江三姐,江琳率先开口,打破冷凝的气氛:“莫桦又打电话过来了。”
没人说话,都等着她的下文。
“人还搁冰柜里,要么给房子,要么给钱。没完。”江琳拧着脸,漆黑的眼睛能喷出火来。她是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有点想骂脏话,可大哥坐在这儿,又觉得在大哥面前说脏话丢了面子,便忍了回去:“四妹不是留了一大笔钱给他吗?这钱去哪儿了?”
“那小子以前可是个刺头,早用完了。”脸色有些蜡黄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无奈。他在江家排行老五,又欠着四姐的人情,此时当然会更向着四姐的孩子一些。
“你就惯着他吧!”江大哥,江鹏浑厚的声音中带了怒气,他本就在情绪失控的边缘,此时更像是见了火星子的油田,音调越拔越高:“莫家那边就是狮子张大口!200万!给谁要去啊?!莫长寻也不好生劝劝那边!张口就跟我要220万!我上哪去给他找?啊?!”
江琳坐在角落里不做声,反倒是江老五——江离一拍茶几站起身来:“过分了!长寻他爸是在你的工作单位出的事!好生算算工龄,怎么个400万都要赔出来的!已经念的是亲家,一砍就砍掉了100万!又听说你老婆因为这是卷铺盖走人了,又砍了80万!人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指望着人家去和那边求情?!现在催着要钱,这钱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是我想拖吗!啊?!220万!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啊?!你是不是想逼我卖房子?!好啊,我卖!妈妈谁爱供着带去供着去!别丢在我这儿!”
原本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佝偻着背脊。闻言,敛下眼中的情绪,慢吞吞的起身离开客厅,退回卧室去了——年迈的女人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
众人又沉默下来。
江家一共五个孩子,有本事伺候好父母的,只有江大哥,江二哥和江四妹。可是江二哥和江四妹走的早,他们就理所应当的把这麻烦事情推给了江大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是老大,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哥,你消消气。”江琳一咬牙,从她的钱包里掏出一张卡:“这里有50万,你先垫垫,别真把房子卖了。写个欠条给我,什么时候还都行。”
江离哼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这里有30万。”
江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收取两张银行卡。江琳的目光恋恋不舍的粘在那张卡上面,与之相反,江离的表现,是松了一口气。
“打电话给莫长寻吧,让他先给那边写个欠条。”江鹏对着江琳说,随后又对着江离道:“老五陪我去银行走一趟,我去借笔贷款,尽快把这件事解决了。还有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不用。”江离抹了把脸,声音有些闷:“这是我欠四姐的。”
江琳借口打电话,出去了。只剩两兄弟在客厅坐着,虽然是兄弟,但这两人足足差了十几岁。江鹏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凶他:“别哭了!大男人像什么样…”
“那么多年,早缓过来了。”江离浑浊的眼睛看着比刘老大更像上了60的人。他只开了家小小的彩票店,能拿出30万已经是极限了。下半年怕是都得吃老婆本过日子。江离本就有些驼背,此时的脊梁,更像是折断了似的,深深地弯了下去。
江鹏僵硬,生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该怎么做声。
“出事了!哥!”客厅没安静多久,又被江琳尖细的嗓门打破了:“警察打电话过来!莫长寻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