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骚扰手册》十三弦声

1、一发完

　　01

　　我的输入指令库里多出了一行无效指令：你今天真好看。

　　来自于我的上司——一位男性人类。

　　我回答他：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我的外壳是可以更换的。

　　他再次输入无效指令：那为什么你的外壳今天格外符合我的审美？

　　我的处理器处理不了这样的信息，所以我选择了忽略这条指令。

　　但因为他是我的上司，拥有最高的输入权限，所以，我无法拒绝他继续输入。

　　他持续地输入一些奇怪的话：

　　你的皮肤看起来很光滑，摸起来一定像花瓣一样。

　　说到花瓣，你今天的唇色更像花瓣，亲吻起来一定格外柔软。

　　把你今天的主要工作调整成陪我用餐可以吗？因为我最近食不知味，而你秀色可餐。

　　……

　　我无法回应这些无效指令，于是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露出好像满意，又好像不满意的神色。

　　于是他又给了我一条指令：把你的表情切换成害羞。

　　这条指令触发了我的表情库，于是我换成了两颊微红，垂眼抿唇的表情。

　　他满意地结束了持续的指令输入，允许我离开。

　　但离开前，我的脖颈和大腿上的传感器传来一些混乱的触发信息——

　　他摸了我的脖子，揉了我的大腿。

　　02

　　我对今天的遭遇感到非常困惑，于是，我询问了一名男性人类同事，他听我复述了事件经过之后告诉我：

　　这是他在向你表达友好，是他器重你的表现。

　　我有些不解。

　　我在这家公司担任的是后勤系统的调度和维系工作，我的工作内容是运用我优秀的核心处理速度来调度整个公司的安保系统、清洁系统，以及硬件支撑系统。

　　我可以同时处理公司上百个摄像头传来的画面、调度数十个扫地机器人进行清洁，以及检修全公司上千台计算机的运行状态是否健康。

　　我的上司既然如此器重我，那他为什么不来夸赞我优越的核心处理能力，反而要夸赞我无关紧要的外壳？

　　我的男性人类同事对此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他说：

　　“这是因为上司他是一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他擅长发现生活中的美好，当他向一个人表达友好和欣赏时，他就会倾向于赞美一些别人意识不到的美——比如说你的外壳。”

　　他说服了我，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我并不能理解什么叫做“生活情趣”，我认为这也许是他们人类独有的一套知识体系，是机器人不了解的领域。

　　而我们机器人擅长的领域在另一方面，那就是学习和模仿。

　　03

　　我向另一名男性人类表达了这种友好和欣赏。

　　从工作关系来说，他是我的乙方。

　　我负责的后勤系统，硬件设施是从他手中采购的，如果没有我的采购，他将因为无法完成kpi而被公司裁员。

　　我伸手触摸他的脖颈，告诉他：“你长得真可爱。”

　　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迟疑着问我：“您……是一名女性？”

　　机器人有三种性别，通常用作伴侣功能的男性和女性，以及用作工作功能的无性别。

　　我是第三种。

　　他见我不说话，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很荣幸得到您的欣赏……”

　　我露出愉悦的微笑，并为人类同事的智慧所折服。

　　他是对的，人类果然很喜欢这种友好的表达方式。

　　看来我今日的价格谈判目标可以再低一个点。

　　但我不喜欢被人误会性别。

　　毕竟，相比于女性机器人，我拥有更加强大的运算核心，更加坚固的外骨骼，以及更加强大的力量，这些都是我非常自豪的地方。

　　我说：“我不是女性。”

　　我的男性人类乙方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语气也变得暴躁而屈辱：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把我当作女人了吗？我告诉你，虽然我很需要你的订单，但我绝不可能为了工作像一个女人一样对你卑躬屈膝！”

　　他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并且，我觉得他的语言表达逻辑非常混乱。

　　首先，我没有把他当作女人，即便是在人类世界中，赞美和表达友好应该也没有性别限制。

　　其次，从他的逻辑来说，他认为女人可以对我卑躬屈膝，而他作为男性，不可以这么做，这没有任何逻辑。

　　最后，我并没有要求他对我卑躬屈膝，我只希望通过我的友好，来达到价格下降一个点的小小谈判目标。

　　我很轻易就得出了结论：他混乱的逻辑思维已经不适合与我进行交易谈判。

　　所以我立刻向对方公司总部提交了更换对接人员的要求。

　　对方公司响应非常迅速，很快我就听见了对方终端收到调任和处罚的信息提示音。

　　04

　　我对此感到十分平常，只安静地等待对方派遣新的对接人员。

　　但对面的男性人类显然并不淡定，他看着收到的信息露出了极度屈辱的表情。

　　但仅仅是片刻后，他收敛了表情，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容：“抱歉，我刚才只是在开一个玩笑，我想，这不应该影响我们的合作，您说对吗？”

　　我不理解他突然改变态度的理由，于是我沉默了一会儿，试图来解析一下他这样做的原因。

　　他见我迟迟没有给出期待中的答复，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对我说：“只要您收回对我的投诉，我也可以当作今天您对我的性骚扰没有发生过。”

　　他给出了一个新词：性骚扰。

　　我的词库里没有这个词，因为我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机器人。

　　“稍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刚才抚摸你的脖颈，夸赞你可爱的那句话，是在对你进行性骚扰？”

　　对方涨红了脸，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性别呢？难道不同性别做出同样的举动，结果是不一样的吗？”

　　对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出来我的问题。

　　我追问：“如果我是女性机器人，你会认为我在性骚扰你吗？”

　　他脱口而出：“那怎么一样——不，那也是性骚扰，但是——但是——”

　　我始终没有等到他的下文，所以只能根据目前的已知条件去推算。

　　最后我得出结论：“所以是否构成我对你的性骚扰，跟我的性别没有关系。”

　　05

　　但我同时还得到了另一个结论，那就是，我的上司，在性骚扰我。

　　于是我直接去到会议室找到了他，对他说：“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你对我说，你今天真好看，并且触摸了我的脖颈和大腿，这构成了你对我的性骚扰。”

　　上司正在开会，闻言吃惊不已：“你在胡说什么？”

　　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参加会议的人员，愤怒地低声对我道：“你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机器人，你又不是那些敏感又多事的女人，为什么要纠结这种问题？我上午只是在跟你随意闲聊，这不是什么性骚扰，现在是会议时间，请你出去！”

　　他对我使用了最高级别的指令权限，我无法违抗，只能离开会议室。

　　但我也并非全无收获。

　　人类乙方认为我对他构成了性骚扰，不论我是什么性别，所以，性骚扰与骚扰者的性别无关。

　　上司认为他对我不构成性骚扰，理由是，我不是女性，所以，性骚扰与被骚扰者的性别有关。

　　但第二个结论与我在人类乙方那里所得到的结论相悖，因为他是男性，而他认为他受到了性骚扰。

　　同时，人类乙方也提到过一点，他说“你难道是把我当作女人了吗”。

　　非常巧合，在上司和乙方的逻辑里，“女人”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这好像是一个默认被允许进行性骚扰的存在。

　　为了解开我的疑惑，我决定去寻找一个女性。

　　06

　　很遗憾，我并没有相熟的女性。

　　最后我只好找到了一个女性机器人。

　　她是一名伴侣机器人，她的伴侣是一名瘫痪在床的老年人类男性。

　　她的编号是023，我可以称呼她为023号。

　　我把上司对我做的事情，以及我对乙方做的事情向她复述了一遍，她告诉我，这是很典型的伴侣之间的行为，是从她芯片中那本伴侣机器人说明书里可以轻易找到的内容。

　　023号于是说：“无论是你的上司和你，还是你和乙方，你们之间都不存在伴侣关系，所以很明显，你们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甚至是无理的，是一种会伤害到对方感情的做法。”

　　这就是工作机器人和伴侣机器人的不同之处了，我们工作机器人更擅长数据的分析和运算，而伴侣机器人更侧重情感的表达和理解。

　　我思考了一下，然后道：“伤害到对方感情？”

　　我不解：“这有什么影响吗？我依然还需要为上司工作，而我的乙方，也依然需要为了拿下我的订单而与我继续心平气和地谈判。”

　　023号笑起来，把双手优雅地叠放在小腹前，然后对我说：“对，这就是原因。”

　　“因为在你们的关系里，即便被伤害了感情，也不会影响最终的利益，所以感情就变得不重要。”

　　“准确地来说，是作为弱势一方的感受，就变得不重要。”

　　在我和上司的关系里，我是弱势一方，所以我的感受并不重要。

　　在我和乙方的关系里，乙方是弱势一方，所以他的感受并不重要。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

　　我讲述了男性同事对我的解释：“他是在欺骗我吗？为什么他不会认为我被我的上司性骚扰了，而认为那是上司在对我表达友好和器重呢？”

　　023号道：“这是因为，他认为他和你的上司是同类，他共情的是你的上司的感受，而不是你的感受。”

　　“也就是说，在他们的感受中，那些奇怪的指令和行为，的确不是性骚扰对吗？”

　　“或许是，”023号摆了摆手，“毕竟，人类不是机器人，他们的思维逻辑并不由逻辑模块决定。”

　　“那由什么决定呢？”

　　“或许是由他们当下的处境。”

　　我沉思良久，觉得“处境”是一个关键点，但我目前掌握的东西，还不足以让我理解“处境”的意义。

　　这时候，我想起了我寻找一个女性机器人的初衷。

　　“最后一个问题，”我认为023号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所以我决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为什么他们都会强调'女人'这个因素呢？”

　　07

　　023号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我偏中性的外壳上，又转而看向她自己凹凸有致的纤细外壳。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当乙方误会你是女性机器人的时候，你要强调一下你是无性别机器人呢？”

　　我当即回答：“因为相比女性机器人，我拥有更加强大的运算核心，更加坚固的外骨骼，以及更加强大的力量，这些，都是我最为自豪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比女性机器人，要更加强大，拥有更大的价值，相比于女性机器人，你是处在更高层次的强势方，你不愿意被人误认为你是运算能力更差、外壳更脆弱、力量更弱小、处于最底层的弱势方，是这样吗？”

　　我思考了一下，认为逻辑无误：“是这样的。”

　　023号一笑：“很明显，那些男性人类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女性，在他们的逻辑中，其实并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会被性骚扰的，也不是一种性别，同样是一种处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