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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置换 无关对话, ...

  •   汪雨曦被留在彭彤身边,是在所有人都想把她交出去的时候。
      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七个,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藏在青灰色的帷幕后。
      彭彤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的手,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坐听下围争论。大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很简单——汪雨曦,等人,应该在那位回来之前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在这边意味着什么,彭彤很清楚。
      她等他们说完。
      “她的事,不该由我们来决定,在坐的,有很大一部分清楚是为什么。我想我们没有立场。”
      有人想打断,彭彤没给机会。
      “我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
      她目光扫过所有。
      “我选择,等一等。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也有这样的权力……”
      而,今天。
      面前人始终没开口,似乎是知道她来意,头都没抬。手里,翻看着一份什么文件。西装革履,优雅矜贵,姿态从容,仿佛这次会面与他无关。也的确与他无关。
      彭彤知道,这场外围闹剧收尾,最终由谁说了算。
      于是,在她说出那句问候时,没看汪凯辰。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也是不敢。
      石灰华的外墙,庭院外大面积的玻璃,几道简洁几何线条。午后阳光正从西面的花园斜斜灌进,过滤掉大半紫外线和热度,只剩下一层温暾、蜜糖一样的稠厚金色。
      那金色铺在地面上,铺在扶手上,铺在汪凯辰那只右手上,把他的手染成了一种近乎雕塑的质感,阳光照不到他的脸。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极限挑高过的空间,很大。
      对方坐在那张沙发里,背对幕墙,不在正中,偏左大约三十度的位置,这个角度让他刚好在强烈的逆光里变成一个几近纯黑的剪影,轮廓边缘被阳光烫出一圈金边,像日全食周围,一环正被吞噬的日冕。
      这里没有别人,准确一点,没有除了彭彤以外的第二个。
      汪凯辰坐在那,右手从阴影里伸出,搁在扶手上。
      那只手是白的,与他那件西装形成过于强烈的对比,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素面白金戒指。
      彭彤隔着距离,站在他对面,没坐。
      不是不想,是没被邀请。更重要的是,这个空间里,她不敢。
      在这些人面前,站着和坐着不是身体姿态的差异,是权力地位的差异。尽管某种程度上,他们一样。
      但她还是站得直,不僵硬。
      这个姿态她花了好几年才练出,也是到这儿之后,学到的第一堂课——不能太僵硬,不然,说明你在害怕。
      这地方,害怕和表现出自大一样危险;你不能太松弛,也不能太僵硬。
      当然,如果只一味的追求这种调整,不把这帮人当回事的话,那比害怕更致命。
      她穿着一件大衣,内里黑色高领,米色长裤,黑色低跟短靴。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妆容干净。与前一天的相比,现在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像一件被精心保养但却从不炫耀的器物。在这大得离谱的空间内,与那些空荡荡的墙面、铺满书的书架、没有接缝的玻璃一起,构成了某种刻意、又近乎过分的秩序。
      “所以,这是我的决定。”,彭彤语调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而且,她最好是待在我那儿,没有理由。”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被努力压制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弹奏之后,残留余震。
      汪凯辰没动。甚至都没有看她。那张脸沉在阴影里,彭彤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下颌的轮廓。
      这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那片水杉,草坪,很远的位置;当然,也可能是她身后的某面墙;还可能,他根本没在看。
      和这帮人打交道几十年,除了身边那位,彭彤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安静的时候在想什么,琢磨不清……也不是她该管的。别多余好奇。
      这帮人,一个赛一个的像一口井。
      你丢下一颗石子,永远听不到声响。更何况,是离那位最近的一个。
      想着,彭彤手指在手腕上不自觉地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脉搏正隔着大衣袖口,一下一下敲在她拇指指腹上——太快了。
      沉默。沉默不是空的。满的。满到,连空气都在变重,气体像被压缩过,沉甸甸压在她当时的肺叶上。
      彭彤等了大概有三十秒。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然后,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到她希望对方听不出,又慢到足够在她接下来出口前,把每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歧义,没有可能被误解、被曲解、甚至可能被反过来,用在她身上的措辞。
      最后一个字,落地一瞬,彭彤感觉到自己后背正有一条汗,缓缓沿着脊柱的弧度下滑。很慢,很凉,像是有人用指尖,从她的后颈一路指画到尾椎。
      人没有动,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彭彤保持着最初不请自来的姿态,像个在雷暴中,不要命地立于平原上,期望等待闪电的人。明知头顶随时有危险落下,却不敢跑。因为,跑没用。
      这种时候,四面八方都是‘雷’。
      终于,汪凯辰动了。
      不是站起,不是开口。只是将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幅度极小——手指从弯曲到伸展的距离不过几厘米,手臂几乎没有位移。
      但在午后浓稠的光线里,那片绝对宁静的空间内,那个动作会被无限放大。
      无名指上,似乎在某个瞬间反射出了一个极亮的光点,迅速熄灭。像一颗流星在进入大气层后,与氧气接触,不断焚烧自己。
      彭彤的心,停跳了半拍。
      “我会考虑。”
      她的手,再次收紧。
      汪凯辰声音很低,很平,像从地壳深处传上的震动。不冷不热,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有人把误入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放进了自己口袋。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几个字,彭彤知道,她今天说的事会被接住,被认真对待,被纳入他的考量范围。但同时,这几个字也意味着,这件事从即刻开始,将不再由她掌控。她也不再具备可以自由谈论的条件,直至结束。
      如果——如果那个人不及时回来,那这件事和她,极大可能会被挂起,挂上三五年,挂到所有人都忘了它存在,然后,某一天,以一种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但,那又怎样?
      汪雨曦,算某种意义上,被保住了。至于之后,彭彤更关心自己。
      想到这,整个人微微松懈。幅度不大,刚好足够表达尊重又不失礼节。
      彭彤视线在低头的瞬间,扫过汪凯辰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我,不打扰了。”
      转身走出房间。没听到任何回应,也不需要。
      沉默就是句号。静止,即是裁决。
      外面,连接几处草坪、临水的小路很长,比之前那几座建筑外的走道还长。
      采光,全靠一侧午后嵌入的太阳。
      彭彤很自觉地走着,脚步很轻,脊背挺直。走廊一侧,偶尔会掠过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扁,像一个被压扁之后又重新展开的人。
      忽然,她在某处中段的位置停下。
      她站在那,面对着那面微水泥的墙壁,看了两秒——那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墙。她闭上眼。
      从头到尾,这件事对大部分人而言,似乎都表现出了极度的不正常、不重要。为什么?这不是这件事该有的预想。
      不知道什么用意,彭彤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对方究竟会听进去多少。只是……都怪这种沉默,让她忘记了另一件比这更重要的事。
      想着,她再次睁眼。
      墙还是那面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外面阳光依旧、没有感情。
      来人之前,她把一直发抖的手攥成拳头,慢慢松开,反复三次,直至指尖重新变得稳定。然后继续,步子和来时一模一样——均匀,沉稳,不紧不慢。像刚才在走廊中段停下的人,不是她。
      ‘接下来,就是那边。’
      黑暗是有实体的。
      梁利在意识回拢的一刻,就确定了这一点。
      不是普通的黑,也不是闭上眼后,视网膜残留的光影碎屑。
      是一种浓稠的、黏腻的、像沥青一样,层层叠叠压下,物质性的暗,包裹着他的眼,渗进鼻腔,填充着他嘴里每一寸空间,带着铁锈、腐败和某种类似于药物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他想动。不过,身体没反应。
      那感觉,不是被绑,或者比绑住更可怕。
      梁利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仿佛不存在。大脑发出的指令,让他听不到回响,也看不见水花。
      他记得,在进入那处“房间”之后,一张张‘奇怪’、扭曲、似笑非笑的脸,然后,什么也没有……记忆就是从那儿开始断的,零零碎碎。画面像是被从□□里抽出,又胡乱塞了回去,塞得七零八落。
      所以,眼下。他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摔了一跤,脑部神经和肌肉的接口全都对错了位。接着是光,没有过渡。
      光像被人用锤子砸进他的眼,白色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医疗设备所特有的、不含任何温度的人工感。
      梁利本能地想闭眼,但眼睑反应整整迟了两秒。
      那两秒里,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视网膜上划出无数道灼烧痕迹。
      梁利再次陷入迷幻,黑暗也再次袭来,但这次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是外部压下来的;现在的,是他自己选的,封闭的,保护的,虽然同样浓稠,但至少属于他自己。
      他听得见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堵很厚的墙。
      不对。不是墙,是水,或者,某种密度极大的流体介质。
      声音在那介质中扭曲、减速、被肢解成毫无意义的音节碎片。梁利勉强能辨出其中可能有人的言语,无法辨别内容,连语言也没有。然后是痛。
      不是从他身体某处传来。是从他内部——或者,从他认为“应该存在的身体”那个概念——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不尖锐,不刺骨,甚至说不上是剧烈。
      它像大地本身在疼,像是支撑他存在的那个生物基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种痛不是“我受伤了”,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想着,梁利睁眼。
      这次,光没有灼伤他,视觉似乎适应了这种光亮,并不断做出妥协和调整。或者,他已经没什么可以被刺伤的了。
      视野在逐渐清晰。
      天花板是铁灰色的,很高。
      裸露的钢架结构和管道纵横交错,像某种巨型生物的框架。
      日光灯嵌在钢架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发出均匀的、没有感情的白色。
      四周空气是凉的,带了点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他暂时无法定位、微微发甜的味道。
      这里,似乎是一个工厂。或者车间。或者仓库。
      或者某种介于三者之间、用途不明的大型工业空间。
      梁利能看到,四周模糊的机器轮廓,巨大、沉默、锈迹斑斑,像从上个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幽灵。
      那机器的阴影,在白光下拉长又拍扁,像只匍匐在地上的怪物。
      观察了片刻,梁利试图转头。幅度不大,至少确认了脖颈存在。
      这个发现,莫名给他带来一种荒谬宽慰。
      接着他不断转动头部,视野扩大。透过右侧一处扭曲的反光,梁利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处平台上。
      反光,金属的,冰冷的,表面像是有某种细密的防滑纹路。摸上去,应该会是钢面的质感。但他摸不到,他的手没有知觉。
      平台,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大,刚好能容纳他的身体。边缘有凹槽,没有任何束缚装置。或者说不需要。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逃跑了,就连从上面翻下去都做不到。
      梁利试图抬手。手腕以上大概一两厘米的位置,就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手在空气中颤抖了两秒,回落,发出轻微撞击。
      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声学效果极差的空间,这点撞击,无限回荡。
      梁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这个声音听起来,现在异常地令人烦躁。好在,情绪还能控制。
      那么,继续。
      没有外伤,没有淤青,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这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梁利松了口气,然后是另一边——左边也有反光,同样。
      双臂,双腿,躯干——躯干的感觉很奇怪,之前那种痛感似乎就来自于那,但他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见——是他自己的身体阻隔。
      梁利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没有完成。
      不是他停止了吸气这个动作,而是空气在进入他肺部的过程,似乎遇到了某种阻碍。
      不是堵,不是塞,是一种……莫名的开放。就好像,他胸腔的前壁不存在了,空气直接接触到他肺部,冰凉、潮湿、让人毛骨悚然的直接。
      等意识到这一点,梁利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其实,那感觉很小,微小,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他身体在意识到异常之后的应激反应。
      接着,肾上腺素不断涌入血管,肌肉开始绷紧。那些信号在通往胸腔时,像是电线在某个节点被剪断,梁利感觉不到。
      他费力抬起下巴,想用下巴和肩膀之间,一小段可以活动的距离,尽可能获取更多视野。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胸。
      衣服被剥掉,锁骨到腹部,赤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上,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的肤色,正常的纹理,正常的……不对。
      不是皮肤上,是皮肤下。胸骨的位置,梁利看到了一条线。不是画上去的,不是伤疤,是皮肤本身的纹理发生了一点微妙变化。
      接着他看到了,不正常的东西。
      线,似乎是从胸骨上端开始,垂直,一直延伸到剑突。在那里,它被分成了两支,一支向左,一支向右,沿着肋弓的弧线向外延伸,最终消失在腋下。
      梁利的视线,莫名想顺着那条线往下。
      ……他的胸腔,被打开了。
      不是“切开”——切开是线性的,是有痕迹的。
      他的胸腔被“打开”,像一扇门,从里到外。胸骨和肋骨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间拉开,向两侧翻,然后……被固定住。
      在知晓事情真相的一刻,梁利开始听不到周围一切声响。
      不知道怎么描述,他突然很想找一些东西。
      这角度,他应该能从反光里看到。但他看不到。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遮住,是因为,视线在接近那预想中心时,会不自主地发生偏转,是他的大脑在进行某种自我保护,拒绝接收那部分图像。
      不。不是大脑在保护。是他的认知系统在处理那个画面时,无法将其归类为“正常”的一部分,于是,它将它标记为“外部物体”,不予显示。
      整个过程,发生在梁利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之前。然后,恐惧来了。
      不是从外,从里。从那个被打开的胸腔里,从那个被他的大脑一直拒绝承认的空洞里,像岩浆一样喷涌。充斥他整个躯干,沿着脊椎向上,沿着神经向下。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不受控的、剧烈的、像是要被自己抖散架的颤抖。
      他想尖叫。
      也确实尖叫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的一刻,梁利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
      那不是人类声音,是某种野兽濒死时,高频、哭嚎般的鬼叫。
      那叫声在空旷的环境里来回反射。被钢筋、混凝土和那些机器一样的东西反复撕碎、重组、再撕碎,变成一个扭曲、多声部、地狱般的合唱。
      梁利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甚至一个世纪。
      他知道那两个反光的含义了,是给他自己看的。
      时间,在那个空间内仿佛失去了意义。恐惧、疼痛将他撑得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橡皮。
      他不敢看,但又必须得看。整个人像被固定住了头,无法避转。
      喉咙里传来腥味。他的声带,撕裂了。
      声音,开始逐渐变成嘶哑、破碎一般的气流声,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接收远方微弱信号。
      厂房里,光线没有因他的吼叫而改变。机器也没有因为他的吼叫而运转。这里没有人会因他的过激反应而出现。
      所有认知,此刻都让梁利感到一股比疼痛、恐怖更深的绝望——他的一切,在这个巨大、冰冷的世界里,连一个引起关注的价值都没有。
      终于——秒针,动了一下。
      梁利转醒。
      不是那种慢慢苏醒,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意识猛地撞回身体,接着所有疼痛就像潮水一般涌上。
      他睁开眼,大口吸气。
      头顶柔黄的灯光,不是刚才那种工业用的日光,顶部装修非常考究。
      光线一亮一暗,一亮一暗,照得整片沉静空间,像一帧无限定格的高级画面。
      梁利一怔,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冷汗直流,冰凉刺骨。是金属。他被固定在一张轮椅上,脊背贴着冰冷的,钢板一样的东西,能感觉到,那‘钢板’上似乎还有一道道凹槽——像是用来导流什么东西。
      梁利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噩梦,恐惧,画面冲击。他猛地回神,开始观察,根本不敢闭眼。
      这里不再是印象里,那片压抑怪异的区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但上一秒的感触就这样停滞,导致他现在的情绪收不回。
      空气里,淡淡的香味、还有皮革的味道。很冷。冷得他牙齿开始打颤。
      梁利转动脖子,试图看到更多。
      墙上,画,一排一排的,像是油画,又像是速写。右边角落里堆着几个装饰,一张沙发——没有人。
      这里,像一个展厅。似乎只有浅浅的钟表,和他自己紧张的呼吸。
      梁利闭上眼,努力回忆起自己前刻的经历——这是哪儿?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没有答案。记忆很碎,他拼不动。刺鼻的气味还在,不断灌入鼻腔。
      忽然,眨眼一瞬,前一秒的冲击,再次迎面。
      梁利本能一抽,再不敢尝试。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抬头的,但求生的意识让他做到了。
      头顶方向,轮椅背后,一直站着一个。
      对方身着西装,戴着眼镜,一双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报纸,或者,凝视一株植物。
      “醒了?”,声音闷在四处密闭的空间里,听不出情绪,“比我预想的要快。”
      梁利想说话,但喉咙里,因为恐惧,加上之前崩塌的意识,那阵真实的惊吼。此刻能从他嘴里挤出的,只有不成句的音节。
      他的嘴唇还在抖。或者,应该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胸腔里的器官跟着颤抖一起一伏,血从切口的边缘渗出,沿着他身体的侧面流下去,滴落到地上。
      “怕什么。”
      对方说话的语气,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抖得太厉害,血止不住。到时候,真没人管你。”
      梁利感觉自己快疯了,猛低头去看胸腔。
      “我们没想杀你。要杀你的话,你醒不过来。”
      梁利瞪大眼睛继续看。伤口在出血,不是幻觉。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小惩罚。你不是想见我们吗?”
      说着,对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梁利看不到的肋骨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敲一扇门。
      “满足你。”
      旁侧,会议室很亮。
      圆桌上十几个,有老有少,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表情,视线集中在同一方向。
      汪铎坐在那儿,整个人陷在靠椅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散漫,像在度假。
      难得正装伺候,精致却不正经,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手里把玩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金属面身一弯一直,发出不适宜的轻控声。
      桌上的人都在说话,有的在解释,有的在推脱,有的在暗示什么。话绕来绕去,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但所有解释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件事与他们有关程度。
      汪铎静静听着,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慢慢地,四周吵闹人群开始逐渐小声。他们都在等他开口。
      汪铎把卡片放在桌上,卡身沿着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
      坐在下首的人,有人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但汪铎没看。
      然后,那个人说完了,会议室里彻底恢复安静。汪铎再次把卡片拿起,在手心里握住。
      “说完了?”,他问。
      “说得不错。逻辑通顺,条理清晰。很好。但,比起其他,你们谈论的话题,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对你们的工作范围有所了解。今天,算,临时见个面,因为有个东西想给你们,所以把你们都叫了过来。这个礼物,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扣响。
      门从外面被打开。
      所有人,目光在梁利被推进来的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厌恶,有冷漠,有期待——各种各样,与之前全是暗调的审判不同。这里,更像一锅情绪大杂烩。所有目光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的,不是“梁利这个人”,而是“梁利这个符号”。他是一个议题,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事项”。
      轮椅被推至桌前,特意留出的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正对着中央。
      汪铎在那里懒懒看着,旁侧,一个四十六七,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中年人,一直站着。全场唯一一个,清楚自己位置,所以一直没有落座的人。尽管那个位置,也空着。上面,有一杯茶和一支笔,但梁利还是认出了他——很久以前,偶然和他联系过的人,不知道谁的下线。
      这里不许抽烟,他旁边那只烟灰缸,似乎只是摆设。
      对方目光从梁利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不是审视,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好奇。它更像是等待。好像在等,梁利说出某句话、某个词、某种信号,来确认某件事。
      推轮椅的人,在梁利身后站定。沉默在圆桌上方聚集,像一团灰色的云。
      汪铎收起所有情绪,看向桌面。
      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长到站在墙角的那几个影子,逐渐变得更暗。
      汪铎起身,拍了拍中年人的肩,示意他坐下。然后走到门口,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头也没回。
      轮椅后的‘年轻人’,同样。
      两人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消失。会议室里的人,依旧坐在原位,谁也没动。
      梁利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胸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什么也没笑出。然后,话事者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耳膜。
      “梁利,好久不见。”,他说,“你面前这些人,有的你见过,有的你没有。他们是负责下面一些事情的对象,又或者,谈话代表。你的很多事,都跟他们有不少的接触。今天坐在这里,没有审判,没有指控,没有定性。只是,想听你说。”
      有人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梁利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
      他看着那些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能说得上是,有关那些人的重要角色,包括那个话事者。
      现在,这里每一张脸都在等他开口,似乎做好了“听他说完之后如何回应”的准备。
      梁利觉得讽刺,不是好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更深层次、近乎荒诞的荒谬感。
      他花了几十年,用尽所有手段,冒了巨大风险,最终换来的,只是被‘罩着’,推到,这张毫无意义的桌前,“听你说”。
      想着,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或许是之前压抑的后遗症,他忽然明白——这地方,情绪是奢侈品,愤怒是自我消耗。只有冷静,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扇门。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这是我一切的初衷。”
      他看着对方,一字一句。
      “我不是来陈述,也不是来讨饶的。我要的,是一个可以给我完整真相,完整还原的事情经过。我需要答案。”
      桌上,泛起一阵骚动。
      不是在意,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中年人旁边的另一位,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瞳孔在调整焦距。
      梁利继续,语速不快。他看着空缺主位的位置,停了一刻。胸口那处位置隐隐作痛——不是幻觉,是真的痛。有东西真的没了,但周围肌肉和神经还在,它们还在固执地传达“缺失”的信号。
      ‘那个人,似乎和推他进来的那个是一起的。他们走了,是谁?为什么?’
      “我的父母,不是普通人。”,梁利回过状态,继续,“我的父亲,梁卫国,当年青海试验场,地质勘探工程师。我母亲,周敏,同一项目的资料管理员。他们参与的,从不是什么‘环境评估’,不是什么‘遗迹保护’。他们参与的,是一个‘项目’的配套工程,负责区域地质稳定性监测和核心区外围环境数据的采集。
      后来那片区域转移,不是因为‘保护’,是因为他们接触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那次外溢事件没有被记录,是因为当时负责那片安全的人。他的组员,包括……她的亲属,同样被埋在了下面。那次外溢事件导致全区一千三百六十八人直接被困,其中,有十一人在被营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五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体征,被迫转入附近疗养院长期观察隔离。我父母……属于当时没能走出来的一批,他们消失了,或者,无法判定下落。”
      梁利的声音依然平稳,慢慢地,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泛红,他控制住了,没在这帮人面前展现。
      “死去的那十一人,根本不是什么,营救时间太晚,技术等一系列物理原因。他们是被处决。这点,即使我不说,你们中也有人非常清楚。不到三个月,有人的身体从内部开始重构。密度变化,脏器移位,神经突触异常增生,认知功能衰退。到后期,我没找到任何关于他们病症的详细记录,包括那些与我同龄的人。我很幸运,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居然有幸能活下来,没被他们找到。又或者,是他们当中有人,故意放我逃脱。想看看,究竟会不会引起,不一样的反应。”
      圆桌上,一片死寂。梁利继续。
      “跑。”,梁利说出这个字,淡淡笑了一下,“我在火车上,被带着,不知道能跑到哪儿。他们的触角无处不在,我和我的家人,从出生之刻起就被标记,按理,我也会进入这个圈子,我们是被培养的,某种秘密对象。我身边,到最后,其实也没剩多少——我以为,我来到这儿之后,至少可以信任一个。信有人会聆听我的诉求,替我找到答案。结果,每一个,几乎都跟他们有关。所以我不需要什么结果。结果这东西,在这个社会上,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我来,只想说一件事。你们背后的人制造的,也是他们失控的,他们不是没能力处理。那东西还在,他们是故意那样做。至于,原因是什么,又或者,这其中是否有人发现了什么,进而演变出,制造一场混乱,一场事故的先决条件,谁也不清楚。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按当时的推断,其实下面的人都不会出事,他们上面的在等,在等一个,合理证明的机会。”
      “机会?证明?这想法谁告诉你的?”
      一个声音从圆桌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梁利看了那人一眼。
      “没谁告知,我猜的。因为,如果他们事先知道,封存不如利用,控制不如研究。怎么还会有人主动打开那扇‘门’,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不就是你们一直想要的,或者,你们背后的人想要。这样的存在,应该不止一处,正如我之前,经历的好几次事件,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想。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那个冰川,那处沙漠,还有……国外,都是其一。你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就不好奇,你们一直参与的,究竟是什么?另外,如果接下来再发生,你们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当然,我的那一步,我想你们早就迈了。”
      圆桌上,沉默比之前更沉、更重。
      “我不提醒,也不戳穿。因为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梁利还在继续,“不是要公之于众,是对他们——我父母,以及当年所有参与那个项目、被迫卷入这场事件的人——他们曾为这个社会付出过什么,为那个组织做过什么,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件事,该让人知道。”
      “所以你觉得,他们该有名字,就因为,你自觉的,奉献?”
      “对,奉献。”
      “那真是,好大的奉献。”
      声音再次从另一端炸开。说话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梁利认出他——陈新远。一个,外来员。
      陈新远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与梁利一样,表演性的、沉静的愤怒,和不理解。
      这里的人不傻,虽然比不上之前接触的那些,但能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有谁会是真的愚蠢?
      他们,早已是普通人里,智商、能力、见识都够不到的一角。
      有人早就看出梁利的表演性意味,只不过和他说的一样,不戳穿,陪演,某种意义的形式过场,因为上面需要。
      “梁利,不管是你,还是你的父母。就这件事的认知上,似乎都有点,本末倒置。应该有六七十年吧。”,陈新远感慨,“有人能在那个年代活着,被罩着,吃这碗饭,用最好的资源,享受最顶层的待遇,到头来,用现在的话说,背刺这种条件,连你也在其中,为他们的应该,打抱不平。这就是你所谓的,‘奉献’?孩子,所有事情发生之前,都是有先决条件的,这里没人逼迫他们,他们只是在那个环境中,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你现在,借着这样天真的想法,究竟是想发泄,还是想掩盖,想向我们表达的,人性表演?”
      梁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新远,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我在汪家快四十年。”,陈新远慢慢说,“还没见过哪个像你这样,大言不惭,看不清楚自己位置,甚至堂而皇之地,找我们,要说法的人。你是查事情查傻了吧。别跟我说你不懂。从你父辈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从他们接触那份工作开始,从你出生在那片区域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这儿了。这不是命,是选择。你现在做的,也不叫‘奉献’,叫应该。别打着为谁鸣不平的天真想法和我们玩人性阴阳,你又不是在看小说。没老师带你,你还真陷进去了,完美的个人英雄主义?另外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是从什么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我们,又或者,看待你的父母,看待你那,所谓的奉献?你在向我们,诉说正义?你怎么敢的,孩子?你的立场,也说不上有多正派。我觉得你不该不知道这其中道理,更不该有这样天真烂漫的想法,你也是个老人啊。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老人’,这种公道正派的话,不该放到这样的桌面上来说,你糊不了我们的眼。啊,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梁利胸口。
      “禁闭这么久了,你就这么反思你自己做的事的?你敢说,你身上一点问题没有?想劝我们?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行为,现在都已经不是可爱,是愚蠢。”
      气氛绷到极点。
      中年人一直没说话。他陪汪铎那处早已空了的主位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佛。
      他看着梁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从他的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梁利说的,是对陈新远说的。
      “小陈,坐下。”
      四个字。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
      陈新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慢慢闭上嘴,回到自己位置。
      中年人转向梁利。
      “好了,说了你想说的。那现在,该我们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桌上的烟灰缸,本能的,即使那个位置已经空人,这个动作还是没有持续。
      梁利看着。他似乎很惧怕,又或者是,崇敬。动作说不出的怪异。
      “这次叫你过来,或者说,你能过来,首先,是对你的判决中止了,恭喜你,活了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向我们,表达不满;甚至,对我们依旧颐指气使的底气。正如你之前所说,你知道这件事,包括你的父母,还有,那些个项目,这不是秘密。至少,今天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大多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一直重复的,所谓的,为你自己,为你的父母,无意义的争取。究竟是真的想做,还是想转移,掩盖,你其实最真实、最本质的意图。要我说出来,你自己,其实是个怎样的角色?你强调的,似乎一直只在真相这个层面——又或者,你需要这个层面——营造一种自我调查无错,尤其是关于你的,还有你那个妹妹的,假象。不要以此为借口。你那个妹妹,很可悲。她和你一样,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要我,说出来吗?”
      梁利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你父亲很像。”,中年人继续,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什么不足挂齿的小事,“但你比他们聪明,先不说你这个人怎么样,就说说过去,你一直揪着的那个点,这是劣根性。那件事大概发生前二十天,和你父母同一批次的人中,有人在知晓事件需要保密的情况下,依旧手写了一封十三页的报告,详细记录他们当时在地下探测到的所有参数和探索进程。之后,这份报告流往海外,由此,带来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可以这么说,你母亲,在最后那一段时间,配合整理了整个配套工程的所有地质数据,她是参与人之一。他们和你一样,行为大体没什么不同,程序一致。我们给他们权限。同样,也给了你,你也采取了一样做法。只是这两条线,有一点不同,我们引诱了你,但我们并非陈算自有私心。我们这么做,有我们这么做的理由,这件事该有个了结。在那场,关于你的判处上,你很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不得不说,你这次也算超额完成。我们太清楚你的想法、动机。所以——”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与其纵容你反复横跳,见不到既知与未来。不如让你在完全释放前,彻底地达到我们想要的状态。这是,一件事的一步,很小的一步,所以,谢谢。”
      对方承认了利用。
      合理,合理化。
      这场互相表演的性质谈话,梁利失去了落点。虽然他不知道落点在哪儿,但梁利莫名窝火,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冷静外壳。
      “这次见我,想说什么?你们应该不光是通知我,我被放了这么简单。”
      汪勋耀的人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同情或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客观。
      “说实话,像现在,你父母的情况,其实你一点也不在乎,你只是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自己所有行为,都有落地的基础。同时,在面对外界质问时,这个理由也能说得过去。但——你其实可以真实一点,这里没人会在意你的理由。而且你也并没有表演得很好,你的行为和思维很拙劣,这是你从你父母那儿遗传的基因,无法改变,也改不掉。你自以为是,以为很不错地混入到我们中间。然后,在了解到一些事情可能的真相之后,开始凭借着热情,好奇,以自己的理解,认知,试图解锁这个世界,解锁我们。结果……你才知道了不到0.1%,那又是另一种情况。就不说别的,现在你的感觉如何?我认为,你应该会有刻骨铭心的感受。接下来,你可以尽情跳转。说实话,在这儿,有时候他们看你,你的那些心事,行径,我们自己都觉得累。在这一方向上,没有人可以做到绝对伪装,尤其,你还在我们当中。不戳穿你,你就会一直盲目地持续下去,无法直面本心,自诩正义,自我感动。你觉得,你自己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善于伪装?伪善而已,你并没有很真。”
      梁利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纱布上,正逐步扩大、湿润的圆点。
      “就像你把梁湾藏得很好。这么怕我们找到她,是因为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找到,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你害怕这种后果。又或者,你自以为是的亲情,让你无条件地‘保护’、‘驱离’,你不想平分这种,特别的优越?她比你特别太多……你像一只,试图藏起财富的生物,警告所有靠近的人。其中具体原因,我就不给你剥开了。你好好问问自己。如果不是我们选择无视,你自己真的能做到?”
      “你想说什么?”
      梁利声音很轻,中年人把笔尖摁在烟灰缸里。
      “你可以继续依照你的想法来,这样能在某种程度上,让事件发挥最大作用。但你得看见我们,他们。这个,好也不好。你还有机会,我们给了你选择。接下来,无论在哪儿,你得记住,这个体系,这个世界,以及你的天花板,你无法跳出我们给你划定的圈,这就是界限。这会是个教训,很小,很小。你现在,已经捡了很多东西,适用范围,只在这个区域。想退出,无法抽离。所以,不要再凭你自以为是的聪明,蒙混过关,你还不够格。你知道的,我们一直看着。反抗,逆向,你都会走上该走的路,这就是你的作用,这对大多数人而言,一样。那么,恭喜你,再次活了下来。”
      他说,“轮椅你留着,推你的人已经在外面。我想接下来,你可以离开。”
      梁利抬头,看着那张脸。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圆桌上,人还坐着。有些在喝水,有些在翻文件,有些低声交谈。没有人离开,因为话事者还没有表态。
      中年人就坐在边上,手边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没有续杯,也没有叫人换。就这么坐着,看着梁利刚刚被推走的空位。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缓缓转头,看向右手边不远处的陈新远。
      “你,有什么想说?”
      声音不高,甚至带了些随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此时这句话的分量。
      陈新远身体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对方,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您,您是说,我吗?”
      对方挑眉。
      陈新远摊开手,那个姿态是坦诚的,无辜的,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感觉。
      “我陈新远在下面那么多年,我的为人,您最清楚。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中年人不语,看了眼一直摆在面前的烟灰缸,转头,没有表情。
      “我说的,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今天人不在,我就想,听你说。你知道的。”
      陈新远笑容凝固一瞬,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的眼力都不差。
      “我,我不会背叛,您相信我。”
      对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着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但在他脸上,这个角度已经算很大。
      “我又不聋。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接着,他看了眼别处,叹气。
      “你们底下的事,我管不着。但现在,你觉得,我能问吗?”
      圆桌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附属上面的人说话,或者等下一个倒霉蛋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在陈新远左边的第三位——一个头发稀疏、面容圆润的中年男人,邱之章,负责几个下属区域的民企对接和公关事务。
      这个体系里,邱之章不算核心,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特长——能在所有人沉默时,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都可以下台的话。
      “陈总。”,邱之章笑呵呵地开口,“这件事,我们不了解。今天过来,算长了见识。现在听了,也没太懂什么道理。不知道里面的复杂程度,只是想取个经,不如你给说说,这外面究竟怎么了?也算给我们,多个借鉴。”
      陈新远看了看他。眼神里没有感谢,只有一种“无语”的了然,目光从邱之章身上移开,转向中年人。
      “我让人,私下整理交涉情况,有部分没走明路,路线,人员,晚点,我让人点了发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次,上面那边,会怎么处理,毕竟当时,我也起了私心。”
      语气不重,指向明确。现在旧事重提,意思很明确——“我没有说谎,我还值得信任。”
      中年人没说话,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邱之章坐在那里,笑容不变,眼神已经变了。他转向圆桌另一端的人——刑礼。
      “刑总。陈总说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刑礼,五十来岁,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癯,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温和,有条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选择。但他和邱之章,不是一类,更不是一派,属于另外一个等级。
      “梁利能和西亚那边接上,我也是听了上面安排,但,具体怎么操作,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很好奇,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邱之章这么上心,这是邱老板,你该管的?”
      邱之章顿了顿,看着陈新远,也看了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从来没接触过这事,我虽然上了年纪,但也是第一次,刑总别敏感,我的错。”
      空气,再次凝固。有人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
      “比起这些,老邱,你后来的。到这儿,人还是要有边界,之前就听过,你有个侄子,走了。祸源对象,好像跟这次梁利后来接触的人物有关。你好奇,不会是为了这个?怎么?想出口气?”
      邱之章笑道,“年轻人的事,我不怎么过问,更何况个边支,闯什么祸,自找的,结局,再正常不过。”
      “行了。”,有人挥手打断,“唠什么家常,现在按要求,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捋清了,无关的从这里出去,剩下的解决问题,他们,不还给了两天。别浪费时间。”
      “您,您觉得呢?”
      中年人声音忽然轻下来。
      “看着办吧。”
      “那,就这样让那小子轻易混过去?这么触底,不该死吗?”
      汪铎走出那片建筑时,雨已经小了一点。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灰沉沉的天,从口袋里掏出卡片,啪嗒一声弹出,又飞回。
      把卡片丢到一边。身后的眼镜一把接住,把名片塞回去,撑开伞,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一前一后往外走。
      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到院子中间时,汪铎忽然停下,偏头,看了眼身后建筑的某个窗户。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把边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复盘?’
      他脑海里不断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往上扯了扯。转头,继续向前。
      走廊很长,灯光暗淡。
      梁利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推着,沿着走廊电梯的方向移动。
      轮椅速度不快,对方步伐稳定,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也毫无难度的事。
      梁利坐在上面,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或者,有。
      灯光太暗,暗到将他所有反应都带黄了。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长桌上的每一个瞬间。
      拐角处,推他的人,走到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换人了,一点动静没有。
      手从推手上松开,脚步声绕到面前,皮鞋踩在地上,闷闷的,一步一步,停在梁利前面。
      梁利抬起头。对方从上方俯视,轮廓被头顶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是古铜色的皮肤,一半是深黑的阴影。
      那张脸,眼窝极深,瞳孔黑得像两个洞,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被用过之后丢在角落里的工具。
      这张脸,梁利记得。刚才会议室里,最角落的影子,不起眼。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但他现在,居然出现在这。
      结束了吗?是那个中年人的意思,还是……
      对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轮椅的两个扶手上,把他整个人锁在拐角。脸凑得很近,近到梁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皮革,木香,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慢慢地,那只手捏上他的后颈,一个往前带,力道大得让他僵硬的颈椎发出轻微摩擦声,硬生生被凑到那张脸前。拇指按在他的颈后侧,其余四指扣住椎体,指节粗糙,带着厚茧,像一把铁钳。
      “你还,真是没让我们看错。”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一种砂纸磨过钢板的颗粒感,气音多于声音。每个字都像针扎一样,刺进梁利耳膜。
      “我很好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说着,他放开梁利,但手没有收回去。食指弯曲,学刚才那一个,指节敲了敲他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
      梁利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额头上的汗瞬间滚下,砸在手背上。
      他本能地抓住对方,无奈,对面力气太大。
      “你比我,想的好用。”
      接着,对方直起腰,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歪头看他。
      “给你个重新认识我们的机会。你会主动联系我们的。我在老地方,等你。”
      说完,他转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只露出一个下颌的轮廓和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
      声音从走廊深处飘回,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最后,消失在尽头。
      梁利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靠着冰凉的铜板,胸口剧烈起伏,缝合的伤口在刚才的挣扎中被牵拉到极限,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伤口。
      他看着那些血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黑暗里,有很多画面在闪,但他,一个也不想看了。
      茶室的门被推开,汪雨曦在里面坐了快有三小时。
      这间茶室很偏,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四合院里。院中间有一棵树,树龄不短,枝干虬结,树叶早就落光,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透过窗户,能看到枝丫在灰白色天光下的剪影。
      梁利被推进来时,有人正给她沏茶。茶是新泡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冷白光下形成了一小股半透明的气柱,之后慢慢散开,消失在半空。
      对方手很稳,茶汤从壶嘴里流出,画了一道细长的弧线,稳稳落进茶杯,一滴没洒。
      轮椅被推至前桌一侧,所有人退出。茶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梁利比上次见面时更瘦。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填充物的空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痛,他本能地蜷缩在轮椅里,再没力气,毯子滑到膝盖上,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固定器。
      绷带是前两个小时内刚换的,纱布在锁骨上方绕了一圈又一圈。
      固定器的位置,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在纱布上晕开一圈圈不规则的图案。
      汪雨曦看着,看了很久。目光从那些裹着纱布的位置,一点一点扫过。然后收回视线,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
      “没想到,你也要见我。怎么在这?你,还好吗?”
      梁利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更虚弱,每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用力,才能挤压发出。
      说实话,看到眼前人完好,原本一天沉重的心情,才算有了落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干裂的唇面和苍白脸色,让他那个笑看起来格外惨淡。
      汪雨曦状态很平和,这与她以往任何一次会面都一样——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每个动作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她放下茶杯,姿态端正得像一个木桩。
      “你呢?还好吗?或者,你有什么想对我说?”
      梁利静静看着。窗外,风吹动了槐树枝条,光秃秃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一下。影子落在他和汪雨曦脸上,明明灭灭,让两人本就平静的表情蒙上一层捉摸不定的灰色。
      “这么多年,我又一次,死在我相对信任的人手中。”,汪雨曦说,“不过这次还好,没感受那个过程,但托你的福。又或者,这一切本来就跟你没什么关系。归根到底,是我自己救了自己。有人想我好好活着,我才能更加看清自己位置。但你就不一样了。背叛、失败、被戏耍的滋味,不好受吧。”
      梁利一笑。
      “在你眼里,我是个会内涵、甚至会伤害你的人?我承认,之前,我是对你有过利用。但……”
      “所以我才说,谢谢你。”
      梁利的气,莫名呼得低了一些。
      他看着汪雨曦,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动,想抬起,但只动了一下就停住,疼痛让他放弃。
      汪雨曦看着他,语调依旧平稳。
      “多亏了你,我才再度清醒。我和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们。正如你刚才所说,我承认,过去,我也想过对你的利用,但那只是一瞬。你们,他们,无论那个层面,我都没办法做到旁观不关己,人都是脆弱的。对你们而言,生命不是随时可以重来的附赠。我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我很珍惜这次机会。结果,到头来,犹豫的只有我,于心不忍,人这个物体的复杂,被利用,被戏耍,都是该的。只是,好像你们所有人一开始,就该是这样。是我融不进去,思想不够成熟、也不够匹配眼下一切。你的行为波及到我,现在、以后我都不想追究。我很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引导、帮助,尤其在陪我走过了一路之后,从那片沙漠开始,或者,从我开始接下这份承担开始。不过我想提醒你,对于你的初衷,我不认为那样做就是对,但那是你的人生,我不该做评价。你没有为自己考虑,也没有为你周围所有人考虑。你把你能用的一切都带了进去,包括我和你说过的,所有。你,赌赢了我。”
      说着,她抬起眼,直直看向梁利。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现在,你也一直在装,拿我当赌注,不是吗梁利?你真的,比我想的复杂很多。”
      梁利听到这句,胸腔深处,那部莫名空了一块的位置忽然开始剧烈地抽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
      “我很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汪雨曦问,“我应该不止,信息来源吧。”
      梁利嘴角又扯了一下,惨淡的笑僵硬地挂在脸上,像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动一动就会沉下去。
      汪雨曦这个问题的回答,他没有答案。
      对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树。背影很瘦,肩膀线条在灰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好在脊背挺得很直。
      “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想了解。至于你是个怎样的人,我没资格评判。从我来这儿开始,没人提醒,你是第一个向我伸手的人。可惜,我无法承担这样的交换,我是普通人。我的天真、我的本性,让我一直期待别人目光,意图想活成别人眼中不一样的形状。对于你们做的一切,其实我不是看不出,我选择一直蒙在鼓里,被牵着鼻子走。就像你,你用我对你的善意,我给你的信息,做了大量牵引,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看,你想干什么。所以,你才会在最后这个阶段,成功活下。我有些时候,的确无法控制局面。所以你真是,完全符合那帮人的预期。”
      说完,她转过身,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表情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轮廓。
      “我把我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高位来源,因为学不会利用,我也成了不会控制的废物……但我想告诉你,你做的这一切,除了对我,对其他人而言,并没什么实质的意义。那都是别人给你的,相信你自己也发现了,或者,他们当中有人这样告诉了你,所以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你也可悲。无论走哪条,人,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如果无所谓,那么,请继续。你的极端,我无法承受。也希望你,能找到承担你一切行径的,下一个来源。我给你的善意,也只能到此了。”
      梁利坐在那,看着她。隔了很久,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嘴角只是动了一下,连弧度都没有。
      “抱歉,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抖。那不是平静,是某种更深的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手缓缓抓着扶手,现在每一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从胸腔传来的钝痛。
      疼痛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他的胸腔。
      汪雨曦看着他低下头去的动作,几秒,转身,朝门口走。
      门合上一刻,风从门缝里钻进,吹动了本就没人喝过的茶。
      茶汤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很快就散。
      梁利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看着那杯茶。
      那还是他少有的,无法表述出如此一种复杂的痛感。
      “对不起。”
      外面,天还是灰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腥气。
      汪雨曦独自站在庭院,很久。久到指尖开始发凉,然后才转身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回廊里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但她没有回头。
      梁利被送走后,她的院子里安静了几天。可以说,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周围总有些声音——有人进出,有人说话,也有人交谈。现在,这些声音没了,像是有人故意把音量调到了零。只剩院前那棵老槐树,和院子里那些枝条刮过瓦片的声音,干涩而单调。
      汪雨曦坐在屋内,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翻到某一页,很久没有往下。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抬头。
      对方脚步很轻,不快,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砖块最不容易发声的位置。
      那人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她对面坐下。
      汪雨曦抬眼。
      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不深不浅,穿着深色的中式对襟褂,眼神深邃沉寂,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对方坐下之后没有先说话,看了一眼,拿起杯子,到一旁,给自己做了份拿铁。
      动作很慢,从研磨到渗滤,每一步都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汪雨曦静静看着,很久很久,等那份拿铁做好,对方又重新坐回到她对面。骨骼,脸型,声音什么的……都变了。
      汪霏跟刚才第一眼的感觉完全不同,锋利,也很贵气,主要是漂亮。不能拿简单的美女两字来概括形容。
      这里的人,本来各自的长相就极具攻击性,很有辨识度。但她对外,似乎总喜欢展露一张稚嫩的脸。
      果然,他们所有人的气质,和那个人不在的这二十年间,完全不同。
      那股气,又回来了。
      汪雨曦一边想,一边对面坐下之后,没有先说话。
      好久没来,她也刚从缅甸那张嫩小的脸骨里回过,下颌的使用,暂时还不太灵活。
      汪雨曦开口。声音平静,平静下似乎有东西在翻涌,像藏在冰面下的暗流。
      “什么指示?还是说,我哪儿又错了?”
      汪霏没理她,喝了一口,默默回看自己后背,卡错了。咔一声,折断又回上。
      汪雨曦看得皱眉,其实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不奇怪。但每次再见,还是会有些生理上的不适,很可怕。加上她现在是个正常人——骨折体验很绝对。
      “要实在不习惯就说出来,不用在你脑子里、还有心里论述,我听得见。你一张嘴不用,要它干嘛?”,汪霏道。
      汪雨曦停顿,趁机转移话题。
      “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像现在这样,我实在看不懂。不是说不会干预?结果,原来还是会有误差的时候?这么做,你们不觉得违心吗?”
      汪霏端起瓷杯又喝了一口,回神了,放下。没有回答。
      汪雨曦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不是说,人已经到了。不来给我个解释?”
      汪霏很不喜欢她的这种没礼貌的状态,快六七十年了,蹙眉,不过也没表现在面上。
      “我要跟你强调的一点,首先,这里没人惹你。而且,彭彤之前不是和你见过面了,你还要什么解释?那位,没理由见你,也不用见你。另外,有东西不是你自己要看的?那个梁利,只是充当了伴随告知的作用。当然,在大致看过一些,对这个世界,或者对你周围所熟知的一切,远超常识的认知后,有不理解,正常。但我想,汪夏应该给过你警告。你要想找无端发泄点,那我劝你,这世界上并没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在这里,可以看你发疯,可以听你诉苦,但并不代表我就能理解赞同,你自以为是的悲伤。人都是自私的。我能坐在这里陪你,给你做情绪兜底,就已经是最好的疏导。比起现在乱七八糟的那些,找一个什么,所谓的自我源头,你不是文艺青年,不需要内耗消化。你也只是勉强后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灵魂是老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现在这些人的思想发疯?”
      汪霏声音同样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在秤砣上放了很久才拿出来。听不出来疏导。
      汪雨曦用力看着,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但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不好。又不能对你发作,因为你的态度也算不上很好,你其实根本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说。我是人。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会思考,会动用大脑,利用实践。我在反复思考,你们围绕在我身边的一切,想着该如何做,才能让你们看到我。”
      汪霏看着她突然有些‘沿展’的情绪动作,沉默了很久。
      外面,风停了,槐树的枝条不再摇晃,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谧。
      她说,“你也不用这么极端。当然,你说的一些不可否认。只是,谁不是那个阶段一步步来的?尤其,当我们的思想到一定境界,能看到的,听到的,是别人到不了的深度。那么刨开一切,我们没有对于那种对于共情,获取知识、甚至还对新鲜事物具备探索未知的快感,因为我们看的足够多,也了解得足够深。这世界,到最后,也就那样。没什么我们不了解的。现在能留下的,只有我们面对事物最本真的心态,这样不好吗?你可以麻木自己,见怪不怪。当然,这对你来说是有点难,甚至说得上是,超越认知,但对我们来说,很平常。”
      说完最后一句,她微微偏头,看着汪雨曦。
      “我这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现实生活中,有的病人看多了,整体有正常,也有不正常的。那要看外界怎么定义。当然,那只是对于这社会大多数层面而言。在我看来,他们知道的,试图描述的,对我们来说都是正常。只是不在我们这个层面,他们中有部分人,是会变成异类。并且很惊喜这种发现,某种思想上的疯子,试图将这种发现,传递出去。然后传递着,传递着,人就‘想’开了,物理意义上的想开。你得像他们很多人一样,不然等待你的,可能不止药物,还有认知束缚。”
      汪雨曦的手,不自觉地从书本滑落下,垂在身侧。
      她的呼吸乱了,胸腔起伏的频率加快,肩膀因为记忆本能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个更深的什么东西——她知道对方说的意思,从某一时刻起,她用一辈子搭建的积木,忽然发现,所有积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其实,实际就没有积木。汪霏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世界所有行径、研究包括及她赖以搭建的认知体系,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从根部,一根一根断裂。
      “你在说什么?我感觉我真的要疯了。”
      汪霏似笑非笑地看着,像个妖孽,嬉笑反应的同时,视线诡异一般往下,停在对面人心口的位置。
      她知道她此时想法。
      “你怎么了?终于,要疯了吗?”
      汪雨曦说完刚才那句时,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是一个以理性为生的人,在面对理性崩塌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黑暗的恐惧,是更深层的——她知道这个恐惧来源。
      不是借用梁利信息思考而来,她在很久以前其实就知道。就像彭彤说的,因为短暂安逸,她选择性地遗忘了那些,早就固定的认知。她不是新人。
      汪霏看着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微微扬起。
      “想想接下来吧。你还有很长时间。”
      “很长时间?”
      汪雨曦自嘲抬眼。
      “我能有多少时间?你在嘲讽我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树洞吗?在劝人这一言语上,我尽力了。”
      “……”
      院子很静,初秋的风卷过檐角,带起几片枯叶碎响。
      树枝光秃秃地刺向青灰色的天,将这方天井切割得规整而压抑。
      这里不像寻常人家。一水的青砖灰瓦、朱漆廊柱,太过整洁,整洁到没有活气,连空气都像是过滤的,带着一股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旧书与木器混合的沉味。
      梁利收到邀请,已经是那件事过去整整两个星期。
      他被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步伐无声的中年男人推着,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内院正房。
      男人在厚重的梨木门外停下,示意他自己进去,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梁利自己把着,推开。
      屋里是书房格局,很大,异常空旷。
      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整墙,上面整齐码放着书籍和大量样式统一、标签陈旧的档案。
      书架对面,有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一座黄铜钟摆的落地钟发出清晰、规律、仿佛能丈量人心的“滴答”声。
      灯是暖黄色的,努力营造着某种旧式的温馨。
      汪吕红坐在桌后。她没像那天或是之前任何一个场合那样,穿着笔挺的套装,而是套了件素色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起,看上去,像一位气质严肃、略显疲惫的学者或退休人员。只有那双眼,依旧深不见底,正带着一种调整过的、近乎温和的审视,落在梁利身上。
      “来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舒缓。
      “坐。外面冷,喝口热的吧。”
      她看到梁利胸口,指了指对面早已拉开的空位,拿起桌上砂壶,斟了两杯茶,澄澈的茶汤升起袅袅白气。
      梁利没动。他停在书房中央,即使还脱不了轮椅,但,脊背挺直,浑身绷紧,像根拉满的弓弦。
      这里看似平和,但比当时任何一处都更让他感觉危险。
      至少当时的敌意是公开的,现在,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不确定与怪异。
      他不明白,汪吕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梁利声音干涩,那是长时间紧张和静默的结果。
      汪吕红没在意他的这种戒备与疏离,自顾自摘下眼镜,折好,放到一旁。整个过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符合她现有感官年纪,相反,是上了一些年岁的人,所特有的和对时间的漠视感。
      “今天这里,没有□□。”
      她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向梁利。
      “就是一个见过些风浪、也亏欠过一些解释的,老家伙,想跟你聊聊。特别是……聊聊很多年前,青海那边,一座工厂附近发生的事。”
      梁利瞳孔一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那个地名,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被他当作,一切窥探前提,以及这几天下来,他打算尘封在记忆最浅深处的画面、气味——黄沙、大风、夜晚奇怪的灯光、惊恐压低的声响、一张张藏在柜子后的脸——瞬间再次翻涌而上,画面清晰,几乎让他呼吸一滞,反胃,脸上肌肉不受控地自主抽动了一下,虽然他立刻恢复了镇定。但这和之前的场面接触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现在只面对一个人的缘故,当时审判庭那么多人,除了压抑,那股无法名状的严肃,他还从没有过,这么强有力的记忆冲击。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似乎这股冲击,就来自于眼下,面前人。
      汪吕红将他这些微末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平缓。
      “那时候,你们还小,跟着勘探队在区域家属院住,我负责那片区域的安全项目工作,有幸,见过你父母几次。具体时间,不提也罢。那段时间,那里在进行一些级别很高、也很敏感的‘环境评估’和‘保护性隔离’工作。”
      说着,她顿了顿。
      “涉及一些……不太稳定的地质因素,还有早期某些科研尝试留下的、需要妥善处理的‘遗留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和误传,当时采取了比较严格的保密和人员管理措施。你们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无意中接触到的,一些……不太寻常的事,其实都在当时的监控范围之内。那些特殊人员,临时设置的线,夜间的车辆和照明,包括后来对你们及周边所有区域有边缘接触的家庭,询问、盘查、临时转移……这些,都在当时的工作预案里,属于‘必要的程序与人员安抚后续措施’,并不是单纯地,只是为了抓捕。
      目的是双重的:保护现场和控制敏感来源,也保护像你们这样,一直随身居住,受到惊吓的孩子,以防事态进一步发展扩大,造成更坏影响。
      当然,对于当时的你们而言,父母不在身边,沙地垮塌,部队介入。那种阵势,反复询问、家里被检查、然后匆忙离开所熟悉环境的经历,肯定会留下很深的阴影,你感到害怕、不解,甚至觉得被针对、被‘迫害’,都是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
      说到这儿,汪吕红停住,给足了梁利消化时间。书房里,只剩下钟表无情的摆动。
      梁利坐在那,像一尊石雕。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安抚?保护?……那场事故,你们所谓的‘措施’,毁掉的是什么,你清楚吗?现在用一些轻飘飘的话,就想把一切都抹成是‘误会’?‘不得已’?你不好奇,那下面究竟有什么?”
      面对尖锐质问,汪吕红脸上那层温和并没有碎裂,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的歉意——一种符合她此刻,“坦诚长辈”身份的歉意。
      “我没有说要抹平。”
      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质感。
      “事故的痛苦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造成的伤害也是真实的。这些,我不否认。我知道,任何后续解释,在既成的悲剧面前,都苍白无力。”,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悠长而疲惫,“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笼罩在你们童年的那片阴影,其根源,并非是对你们的恶意阴谋。它源于更深处,更复杂,也……更无可奈何。有时候,庞大的机器为了应对它认为更大的威胁,会无意识地……碾过一些无暇看清的石子。这是系统的冷酷,也是那个特定历史条件下,我们这些执行者的……局限与悲哀。对于你父母的情况,我后来也调阅过有限记录。”
      她继续说,“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并没有死亡,但随着后续,一系列的延误和漏洞异常,他们消失在了地下。这是我们的失职,我承认。但那之后,区域封锁,牵扯到一些……连我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那涉及更深层面,不是如今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当然,也不适合在这里讨论。”
      说着,她再次看向梁利,眼神复杂。
      “我说这些,不是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是解释。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当年那起事故,并非是针对某类人员的恶意抹除。你的仇恨,或者借口,或许可以有一个……更准确的指向。你今天能完整坐在这里,不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这本身也说明了,我们对那段历史,对‘事故’相关的一切,并非铁板一块。水面之下,有不同的声音,也有不同的……打算。”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无声滑开,那名身着夹克的中年人再次出现。
      汪吕红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这是,我能告诉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之后,他们会送你到安全地方。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问。但我必须提醒你,你所执着的,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危险,相信你也已经看到。它牵扯的,远不止尘封的过去,以及一些简简单单的变化说明,就能解决的。这不是你以此为界、进而开始探索的开端。我想,这里已经有了,再次和你联系的人。你无法承担打开这一切的后果。有的事不了解,对你也好。”
      梁利皱眉。迷蒙感,伴随着莫名的一场谈话结束。
      姿态做了,解释也给了。一切符合程序,符合一个试图化解内部矛盾、展现控制力与怀柔手段的“长辈”和“领导者”应有的表现。
      梁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没碰那杯茶,转身,被人毫不犹豫地推向门口,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脚步声渐远,书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声音隔绝。
      汪吕红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上那副温和、疲惫、带着沉重歉意的“长辈”面具,在房门锁扣发出轻微“咔哒”声的一瞬,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悄无声息,消融殆尽。
      没有过度,没有缓冲,就那么干脆利落地剥离,露出那张本没有表情、甚至有些过分平静、让人感到莫名寒意的脸。
      那声彻底的合拢,像一根针,刺破了书房内刻意维持的“谈话”气泡。连最后一丝属于外界扰动——梁利身上带来的气息、紧绷的敌意、还有那被强行压抑的痛苦喘息——都被厚重的木门和更加厚重的寂静吞噬。
      汪吕红的目光落在梁利刚才所处的那块地板。暖黄色的灯光柔和罩着她,无法在她眼中映出丝毫暖意——那双眼,深不见底。
      此刻她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不是褪去,是剥离。像一层精心绘制但终究是外物的脸谱,被无声卸下,露出底下原本的材质:坚硬,冰冷,布满岁月和抉择、以及无法磨灭的划痕与锈迹。
      ‘……他走了。带着我给的“解释”,我给的“框架”,我给的……一个看似宏大、也因此更虚无的‘仇恨’出口。他会信吗?不重要。他只需要记住,需要消化,需要将这股莫名被利用,针对“我个人”的尖锐恨意,一定程度地稀释到“那个时代的洪流”、“庞大机器的无奈”、“历史的复杂性”中去。
      这是必要的缓冲。个体的仇恨过于炽烈和具体,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而系统的“恶”,是钝的,是弥漫的,是让人愤怒却又难以找到着力点的。虽然,这些‘理解’对他意义不大,但能保护他(至少不会让他假装仇恨,从而彻底燃烧自己),更能……保护接下来结构搭建的稳定性。’
      想着,汪吕红目光从地面移开,投向那些书架深处整齐码放的、承载着无数秘密与尘埃的档案盒。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某种物质,直视一个更抽象、也更残酷的东西。
      ‘梁湾的来处,不特别,是一个谎言……那孩子,眼睛很亮,即使是在当年那样惊恐不安的环境里,她还是个婴孩,对周围一切都不知情,但她活了下来,因为那个“纹身”。这也是之后,她能安稳在圈外长大的原因。我调阅过后期所有零星报告,关于“高敏感接触者后续异化可能性的观察”。他们的父母,名字没有出现在列表的位置,像是被抹去,旁边标注着关于梁利及其他同龄孩子的记录,“失踪,追踪中断”。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或者,可能去了哪几个地方。那里,那些人要他们去的地方……不属于常规世界。这孩子逃过一劫,但也没逃过命运。他一直以为,梁湾似乎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有特殊意义。要告诉他吗?不。那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他拖向更深的、连我自己也无法看清的深处漩涡。有时候,无知是一种残忍的保护。了解得太多,又无力改变,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就像……’
      汪吕红思绪,在这一刻,极短地停滞了一瞬。仿佛是因为触碰到某个绝对零度的禁区,连意识都会被冻结。
      她不允许任何具体画面或是名字浮现,只是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她迅速将注意力拉回,没往下想。
      外面,似乎要打雷了。
      ‘我们对“一切”的认知。我们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危险,知道它源自我们最初狂妄的“可控”幻想。但我们真的知道那是什么吗?不。我们只是在描绘它的影子,用我们有限且充满偏见的语言,去命名一种可能完全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状态。我们封锁了它,不是因为战胜了它,是因为恐惧,因为失控,因为承认了我们的无知和渺小。我们,都只是这个体系里,最普通的一员。这是外部留给我们的,存续之争。说到底,一切,不过是两种不同恐惧形式的斗争:恐惧于未知实体的直接威胁,与恐惧因彻底无知而可能在未来招致更大灾难。我们选择了后者,或许是因为后者听起来更“理性”,更符合我们对自己“智慧生物”的期许。真是讽刺。’
      想到这,汪吕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这个细微的生理反应,将她从宏大的、近乎非人的思辨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
      ‘刚才对他说的,那些,关于他父母,关于“什么延误、漏洞”,关于“失职”……是真的。也是假的。真的部分在于,记录如此,流程如此,从日常角度看,那确实可以归类为“失职”和“漏洞”,但结果并非如此。假的部分在于,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词,对外解释,如何能承载一千多条突然崩塌的生命,以及数不清的家庭瞬间破碎的全部重量?不能。梁利打着为这件事调查的初衷,本身也经不起考量,他没有他想的那么正义。但这正是这个系统语言的特点:剥离情感,量化损失,归类原因,然后归档。高效,冷酷,且……必要。如果不这样做,每场悲剧都将压垮,不理解的决策者。我们必须学会用这种语言思考,呼吸,甚至……安慰他人。这是我们的盔甲,也是我们的诅咒。汪家……’
      汪吕红目光再一次变得悠远,这次,它仿佛穿透了时间和院墙,看到了某个古老、庞大、根系深扎于历史阴影与现世权柄之中的旁然轮廓。
      ‘他们,给了我这个姓氏,给了我这个位置,给了我所能想象的、一个个在世俗层面能接触到的,最大限度权力与责任。我感激吗?在某个层面上,是的。它让我得以参与,甚至塑造某些至关重要的“真实”,不仅仅是浮于表面喧嚣。它给了我一把沉重的钥匙,虽然打开的未必是天堂之门。但我恨吗?
      我想我会。
      不是恨具体的某人。就像梁利,我恨这种身处巨大惯性中的无力。恨明明看到了深渊,却不得不因为无数现实牵扯、利益平衡、乃至对现实更坏结果的恐惧,继续沿着既定轨道滑行。恨这个系统吞噬了无数秘密、牺牲了无数像我,像“梁利”这样,乃至……之后,所形成的那种,可怕的、自我维护的“生存理性”。我们为大多数人的“生存”和“延续”,可以做出任何事,合理化任何牺牲。这理性如此强大,如此有效,以至于任何个人情感、道德上的不安,都显得幼稚且可笑。我既是这理性的受益者、执行者,也……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的冰冷碾压。像我无时无刻不看着我的儿子……
      我看着无数像梁利父母那样,被“系统”碾压过的人,我看着他们,因为接触某些“真相”变得不人不鬼、连存在本身都成了禁忌,“遗留物”……我知道,我也是被碾压的一部分。我签署文件,我下达指令,我用刚才那种温和而沉重的语气去解释、去安抚、去将这巨大的悲剧稀释成可以管理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错了吗?’
      汪吕红依旧审视这个问题。
      ‘从结果看,或许是的。无数个体的悲剧是最确凿的证据。但从这个庞大实体的生存逻辑看,与外部失联,到内部的我们,独自应对这种超常威胁、极端残酷的博弈角度看,我们当时的选择,似乎是“最优解”,或者说,“最小损失”。我们保全了更多,隔绝了更坏扩散,也维持了,表面稳定——尽管这稳定之下,是无数被封存的尖叫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么,是对是错?这问题本身可能就错。就像问一个在黑暗中开枪的猎人。破坏面前,保持大多数生存,会是唯一前提。道德是奢侈品。当我们习惯了在黑暗中生存,我们自己的心,是否也变成了那片“森林”的一部分?变得再也无法适应原本真实的阳光?’
      汪吕红目光偶然扫过书架一角。
      ‘当时,那个旅长……姓王吧?具体名字模糊了,脸也模糊了,只记得高大,肩膀很宽,说话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他当年,负责青海试验场外,最后一次封锁和清剿前线的任务指挥。任务简报前,他私底下找过我,那时我还是他能接触到的、级别很高的“人员”之一。他没什么废话:“首长,这次任务,有件事,我想拜托您……”,他说,他有个侄子,也在北京,父母同样和他是一个体系,早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牺牲了。现在,他们在北京没有什么亲人了,就只剩下那孩子一根独苗。他说,他答应过他,等这次任务结束,就申请调回去。“……现在看,应该是回不去了,我,必须留下,这是我的命令。”,我记得,当时,他摸了摸桌角,笑得有点尴尬,不过眼神很真,“那孩子皮实,也机灵,就是缺人。他叫王XX(一个很普通的小名)……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麻烦首长同志,有机会的话,帮我照看一眼。不用特殊照顾,就……别让他走歪。”
      他当时说得很朴实,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具体地址,只说在哪个大院。我答应了。
      我以为,当时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几乎每个执行任务的人都会有的嘱托。结果,他们真的,没再回来。情况,远比预计的惨烈。那个旅长,连同他底下大多数……再后来,这件事和其他事件一样,全面封存,所有有关事务被列入最高禁忌,我自身也陷入无尽的后续处理、内部斗争以及……个人噩梦之中。
      那个嘱托,那个孩子,像投入深湖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就沉没在无数更庞大、更紧急、更关乎生死存亡的事物之下。彻底忘了。
      直到很多年后,一次完全无关的档案交叉中,我偶然看到一个名字,这才模糊地想起有这么回事。
      派人去查,那个大院因为早前区域改造,拆了。那孩子也不知所踪。大概……也成了被时代冲散的无数尘埃之一吧。
      看吧,这就是代价。
      不仅仅是那些直接牺牲者。还有这些连带被遗忘的承诺,被抛下的牵挂,无声无息消失在人海中的平凡人生。
      为了守住一个秘密,为了应对一个超出理解的威胁,我们构筑的防护墙,隔离的不仅是未知、危险,也隔绝了太多正常的人间烟火。那个旅长,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以及,无数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都是当时那堵墙的基石。而我,是砌墙人之一。
      我现在坐在这里,在北京这个看似宁静的四合院里,掌握着足以影响许多人生死的权力和信息。我可以对梁利说出那些滴水不漏、既安抚又警告的话。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和那些在审判席上沉默不语,和那些为了不同目的暗中角力的人,甚至和那些被迫扭曲的存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被困在这盘巨大、残酷、规则晦暗不明的沙砾中,一枚暂时可观的棋子。
      我们的区别,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身在其中,理解甚至利用规则,但依旧顺从,无法反抗,像我一样;而更多的,直到被牺牲的那一刻,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利被释放了。很好,不知道原因,但说明,变量还在增加。汪雨曦……勉强称那为孩子吧。
      有人要他们活着,并选择继续无视。最终会引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又是,外部留给我们的命题。
      我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指向我。
      这盘由外部下达,一直萦绕国内的棋,我们之中,最大的对手,或许根本不是任何一方,是在外部那帮人看来,最珍贵也是最保有的时间,是人性在面对超越理解的恐惧时必然的扭曲与异化,是那个我们亲手释放却又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问题——本身。’
      想到这,汪吕红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完成了又一次例行公事般的呼吸。
      伸手,关掉书桌上那盏温暖的台灯。书房陷入昏暗,窗外是清冷的。
      汪吕红坐在黑暗里,身影几乎与书架那些阴影融为一体。
      落地钟的轴承还在运转。黑暗中,这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空洞。没有答案,没有解脱。
      这就是她的位置,无尽的、继续清醒地承担。
      她的命运,由她亲手选择(又或许是被选)。总之,与未知深渊共舞。
      她还没到,真正交出‘答案’的那天。
      一切,都源自于那个——原始控变。没有回应。
      ——吴二白·雨中访客——
      杭州。
      庭院在下雨。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江南特有的、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秋雨。
      雨丝从青灰色的天幕垂落,打在庭院那几棵老桂树叶子上,沙沙声响,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书页。
      当然,这是吴三省当年说的。
      吴二白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盆五针松。动作很慢,每一刀都经过了长时间的审视和斟酌,像是这个动作本身不是在修剪一棵树,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回廊很长,木质的地板被雨水打湿了边缘,泛着暗沉光泽。
      廊柱之间,挂着几盏旧式灯笼,灯芯是电子的,光线被纸面过滤成温暖的橘黄色,这和江南的雨夜很适配。
      吴二白喜欢下雨的夜晚。因为雨声会把世界隔在外面,让他整个庭院变得完整,变得安全。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这种感觉,从下午开始。没有具体原因,也没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就是直觉。是见过太多可变后,身体自己学会的、对某种危险的第六感。
      想着,吴二白放下剪刀,手伸到廊外,接了几滴。凉的。
      就在收回手的瞬间,回廊尽头,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
      对方不是从外面走进,是从雨里走出。一步一步,沿着回廊的石板,站到吴二白的院子里。
      吴二白没动。贰京一行人今天不在。他看着那个人走近,看着他被回廊的灯光照亮,看着他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个男人。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多,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看不出材质的上衣,没有打伞,身上也没一滴雨水。
      他的头发是干的,衣服是干的,鞋子也是干的,好像从天而降的雨,绕开了他本身。又或者,雨其实没有绕开,是他本身体温足够高,蒸发了那些下落的冷滴。
      对方在距离他五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在庭院中央的时候,雨幕正密。天色暗到了黄昏尽头,院墙外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正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对方就这样站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二白看着。对方个子很高,站在那棵老树旁,头顶几乎和最低的那根横枝齐平。身形匀称修长,不是瘦,是那种每寸肌肉和骨骼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从衣角能看出他肩膀的宽度和腰线收束。这种体型让人想起某种被精密切割出来的东西——不是人,是物。被人用尺子和刻刀,按照某种严苛到变态的标准,一点一点雕出来的东西。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那张脸很白,白到,在昏暗的雨幕里几乎能自己发光。
      五官极其端正,端正到,让人越看越不舒服的程度。没有一丝多余,也没有一处不对。
      而真正让吴二白心生一丝警觉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到在雨幕里也看不清瞳孔边界,一眨不眨。像嵌在眼眶里的两颗玻璃珠。里面的东西是干的,是死的,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他在雨中看着吴二白,像看一件被摆在某个固定位置上的物品。
      吴二白后背,莫名在那一瞬间收紧。
      警觉,像一根针从脊椎底部扎进去,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顶上,顶到后脑勺。然后,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对方不动。吴二白放下剪刀,坐到廊下那张椅子上,呼吸没有变,脸上表情也纹丝不乱。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往里扣了一下。
      他好像,认出了这种‘气质’。
      “你好。”,那‘年轻’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不认识吴二白,但至少知道他是谁。
      吴二白静静看着,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起,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来回扫动。檐角铜铃也叮叮当当作响,声音杂乱却清脆。
      雨大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坐在廊下,一个站在雨里。
      吴二白继续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处之间的沉默,彼此拉得很长。
      “你好。”,吴二白说。
      那人没有回答。目光没有落在吴二白身上,而是落在庭院里那几棵老桂树上,落在远处隐隐约约的几堵院墙上,像是在等什么。
      吴二白观察着他这种反应,没有再问。
      雨声,迅速填充了两人之间所有沉默,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把他们裹在同一个时空里。
      “之前,从北京搬走的东西。”,那个‘年轻’人顿了顿,说道,“我代表一些人,向你表示感谢。”
      说这话时,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感谢两字从他嘴里吐出,像从一本字典里被查出来的词条,没有温度,没有诚意,只有一个符号功能。
      “你做得很好。”
      几个字落地,吴二白没有搭话。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隔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雨夜的时间总是模糊的——那个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个信封。黄色的,看上去有点老式,没有落款,也没有邮戳。
      对方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这个,麻烦交给老太太。”
      他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吴二白抬手接过。手感很好,是那种只有极少数印刷厂才能生产的特种纸。他没有打开,而是抬头,再次打量那个人。然后把信,放到茶几上,手掌压住。
      ‘年轻’人站在雨里,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情绪,不是温度,像一台机器,执行完指令,自动跳转到下一个待机状态。
      “那么,再会。”
      他后退一步。
      动作很轻,轻到脚底仿佛没有重量。雨水在他的脚下溅起一圈极细的水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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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各位友友。 因工作变动,现已辞职,全力备战26考研。 原本预计每月更一的计划现已停滞。 但放心,本文不会腰斩。 现稿箱内已更到150章,文路后续还需修改,所以暂不外放。 接下来半年隐没,闭关整合。 愿各位生活顺遂,未来工作顺利,学习进步,前路无忧。 明年,我们26江湖,再敬相邀~ (所以,————大————假条!回归时间:2026年1月15日) 届时,共敬山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