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契》风华书袋

18、业火红莲（十）

　　阴穴之中，公孙芜行到一半，与他们作别。
　　白陌心知，公孙芜与他们不同，他罪孽未消，是走不出那阳关道的，
　　有因着生前难消之憾，便提议与公孙芜结契，答应终有一日，会助他实现心愿。

　　那公孙芜却道：“你走吧，我这心愿，非杀人灭门，难以消陨，又何必再害了你”
　　白陌顿觉，这公孙芜，无论凡间地狱，做了鬼，却也一直是个心性纯良的好鬼，不知究竟是与无情宗门，有什么深仇大怨，竟让他反目至斯。
　　个中曲折，虽也在凡间时听恶鬼们耳语相传过些许，不过只言片语，不能妄断。

　　白茉想了想，便道：“那就不勉强了，只若你日后需要我了，便可使你凡间残魄来寻我便是。
　　遂与公孙芜再次分道扬镳，携红莲一道，朝那鬼府之门，阴阳道而去。

　　从那业火窟，到阴阳道上，是二人久违了的再次并肩而行。
　　眼下又刚刚挣脱了樊笼，呼吸自由，相随如影，心情皆是悠哉游哉，好不畅快。

　　谁知远远，二人便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那阴阳道上，丝毫不向平时喧闹，此时，倒是静声息影。

　　再一看，见唯有那阳关口上，十二判官，齐齐列开阵来。
　　红莲愤道：“哼，真是好一个威严鬼狱！谁知道都是些说话不算数，只会耍阴招的下流货色！”
　　一想到他们不顾三日之期，硬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她就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无间判见来人是个袅袅婷婷的红衣女鬼，便让嚷道：“你又是谁？先前那小鬼呢？莫不是在里面化了烟罢，早知道，还不如送给我呢！”

　　红莲听及于此，止不住热血沸腾，掌心瞬时凭空捻出一朵红莲，复又作出了那围巨大的冰锥，顿时朝那无间判的绿面嘴脸飞旋而去！
　　瞧那破空的气势，看起来，势必是要叫他身上破出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才肯罢休！

　　但见那无间判这次似有防备。
　　一道黑煞迅速云集身前，化作一枚强风利盾，将那飞速旋转的冰锥格将了出去，偏离轨道，不知射向了何方。

　　“三十六品冰晶红莲！”一个神沉空明的声音响起。不是那鬼医舂判，还能是谁。

　　此话一落，只见众修罗皆是一惊，齐齐捻诀探查。倏尔，那鬼医舂判开口道：“你竟然就是那个小鬼，真身原来竟是一多千年的三十六品混沌红莲”

　　“鬼老头，算你识货！今日，我且不计较你背信之失，姑奶奶也没时间跟你们一笔一笔算，还不赶紧放我们离开！”

　　“舂，你那么抬举她做什么，一千鬼年的冰晶红莲，那业火中，吾等也焚过不少！”无间判叫嚣道。

　　“不，是一千人间年！”
　　舂判的话之后，阳关道上，静默无声。
　　谁不知道，一千人间年，那便是一万鬼年。

　　只见众鬼惊诧，有问：“舂，你确定你没看错，这女妖，竟是上品的万年混沌红莲？”
　　众议声又炸开，显然，无人能相信，眼前的这个红莲女妖，竟然从混沌初开之时，就存在于世的。

　　这时鬼医舂判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们在怀疑什么？若说这一万年混沌红莲，当真难得，可大家莫不是忘了，要论辨物，鬼医认第二，在场的诸位，又有谁，敢当第一”

　　此话一出，众议息声。
　　红莲此时却压抑不住了，暴躁道：“你们这群恶鬼，在这里吵什么吵，知道我的厉害，那还不快放了我们！”

　　“恐怕，今天就算使出我们十二判官的浑身解数，也不能叫你们如意了”那鬼医沉沉道。

　　“凭什么？”

　　“因为你们，坏了这鬼府的规矩”

　　鬼医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白陌心下顿时一沉，一缕黑煞，掠过心头。

　　红莲察觉到白陌的不安，朝他喊道：“白陌，不要听他的，我动动脚趾头，也能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如今真身已露，恐怕是这群人抢破头，也不愿放过的，那鬼医碾药的舂臼，恐怕正在手里发痒呢”

　　她转而朝那鬼医舂喊去：“是你们先坏了规矩！没有履行三日之期在先！我们也不过是为了自救，才出了下下策”

　　“哈哈哈哈，听见没有，你这是承认，你们坏了规矩！”无间判道。

　　“怎么，你们欺人太甚，别人难道还活该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只听得白陌朝那关口道：“那不如先来听听，你们，是想如何？”
　　只见少年嘴角一勾，眉眼微嗔，话语破空而去，却仍旧神性凛然。

　　“简单！有罪，自然便是应该承受罪罚，私结鬼契，可是重罪，你是知道的”
　　只见那无间判绿脸上，一撇得意，又张扬开来。

　　“那便是我一人之罪，还请各位大人，目下先放她走，我的罪，我自会一力承担”

　　“臭道士，你又在逞英雄！你不走，我也不走！”

　　白陌再道：“还请各位大人，先予她自由，若非如此，今日必定鱼死网破！想也不是诸位愿意看到的”
　　少年软肋假于人手，言词间虽是凌厉，但话落间，却恳切躬身而下。

　　“臭道士！你臭毛病又犯了！他们这群阴鬼水蛭，什么资格受你躬身，你快给我抬起头来！”

　　众判之中，窃窃私语间，纷纷顾视桀骜少年。
　　“好，我答应你”
　　只见那鬼医舂判字字千金，坠地有声。

　　“如此，便谢过了”
　　少年闻此，方才直身而起。

　　红莲望向他，猛然敛了眸，那眸中，若一道光暗淡而去，似秋叶般沉寂下来。
　　“白陌，既然你还是希望我走，那我走，便是了，只是，你听好了，你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说好的永远追随，便是永远”
　　“给我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便可以再找到你”
　　“就像。。。那么多。。从前一样。”

　　昨日重现一般，无数回忆惊涛骇浪般朝着白陌席卷而来。
　　才方重聚，又是别离。
　　可纵有不甘，又能奈何。
　　他的人生，或许在外人看来，是一段传说，一个神话，亦或只是，一个笑话。

　　可于他而言，这漫漫一生，却是一首首长长的，庄严的告别词。
　　红莲，水镜，银铃。激荡人心，是曲。
　　遗憾，不甘。交缠不休，是赋。

　　“好了，现下，尊者心愿已了，那便请吧”无间判朝少年道。
　　话落，只见那双煞已经轻落在了两岸。

　　那黑鬼向他走去，躬身请入。
　　“且慢”
　　少年说话间目光却是凝视着远处的红莲，丝毫不为来人不动。

　　只见那无间判‘啧’了一声，反问道：“难不成，你还要看着她走才放心？还怕我们诓你不成？”转而忽又觉得自己这话不甚妥当，顾了四周，道：“罢了罢了，快先送她走吧”

　　那白鬼应声而动，一个捻诀，鬼钟便‘嗡’地一声响起，只见那奈何水中，皱起一道魂环，又一声“起”，红莲那沉寂水底多年的魂环，终于朝着她神庭之上飞跃而去，轻点而入。

　　只见红莲那敛了张扬的本就清秀的脸庞上，滚过一滴晶莹的珠泪。
　　似人间清晨里，朝露挂上了芙蓉。
　　“再见了哥哥。。。”

　　受了自己的魂环，说话间她又化作了那堪堪八九岁的小家伙模样。
　　转身摇手而去。

　　白陌仍旧凝望着那阳关道口。
　　又一瞬，眸中一闪。
　　便见那处，只剩下屡屡阴风徘徊，撩拨着夜的落寞。
　　心头，万般纷繁，便都凝作了。。一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