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鬼差》荷包蛋不加糖

58、第 58 章

　　蜃珠里白茫茫空地，眼前三枚晶圆透亮的明珠，其间似有云烟缭绕，仿佛载录着三段不同的记忆。

　　司青南伸出手，在三枚明珠上一一拂过，手指最终停留在某一粒上，微一用力，明珠骤然裂开一道缝。

　　“啪——”
　　长剑透心而过，血水喷溅在海潮上，迅速扩散。

　　浪花一阵阵地远去，周围传来比潮声更响亮的欢呼声。村民们迅速从角落和山沟里走出来，领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冲司青南连连行礼，道：“仙君大恩、仙君大恩。”

　　立马有人端着水和食盒过来，远远地围绕成一圈。

　　司青南手持长剑，腰悬铜铃，手中长剑沾染着鲜红妖血。她看了眼倒伏在海水里的妖尸，手中捏了一个诀，妖身立刻燃烧起来，化为灰烬落入海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条鱼妖一直在吃人，”村长手里捧着食盒过来，花白的胡子在海风里乱晃，“专门剜人的心肺吃，这些天都不敢出海打鱼。镇子上打铁的，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只剩了半张脸。”

　　海域广大，多的是未探明的地方。很多鱼妖生活在千米之下的海墟之中，随着潮水来到人间后，一旦察觉了人肉的滋味，就再也停不下来。

　　又立马有人道：“请仙君去村子里吃个饭吧。”
　　旁边一阵应和，“是是是，村子里还有酒。”

　　高居九天之上的神君自然不需要食物。然而村子里的人只把她当做一个匆匆经过的修行者，连声招呼起来。

　　司青南第一次下凡，既觉得陌生，更觉得新鲜，当下被热切的村民带进村子。酒菜虽算不上极好，但极诚恳实在，晚饭后，人们特意收拾出一间房屋供她睡觉，用的床垫子不是寻常的草铺，是哪家新嫁娘的新棉被。

　　见天色晚了，又拿来很难得的蜡烛过来，老村长道：“听说修行的人晚上都要看书，油灯会冒黑烟，蜡烛好。”

　　司青南想说自己的铃铛可以用来照明，人们匆匆把蜡烛放在桌上，小声地告辞离开了。

　　她坐在床头，打开窗户朝外看。海水连着月亮，极美极亮。她从昆吾山上倒头跳下，就来到人间。

　　潮水声一浪一浪，司青南忽然扶住窗棂，从窗户中一跃而出。海潮里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一阵阵的呼吸声。
　　这样大的声音，不是人，自然是妖。

　　她提着剑，一步步往海边走。铃铛忽然亮了起来，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翻书。

　　玄灵的声音从书声间传过来，“你到人间了吗？”
　　司青南摇了摇铃铛，道：“到了，在南海。我从大雪山上跳下去，就到了渔村。”

　　她声音没有刻意掩饰，玄灵立马压低声音道：“嘘，小声一些，我特意在文书殿中打了招呼。你远离天宫人事，想来在天宫呆得也不快活，雪山上更没有第二个活人，既然去了，就好好地玩一趟，不必急着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司青南见势不妙，又摇了摇铃铛。

　　那头传来顾小仙君快要晕倒的声音，简直气急败坏，“你自请来文书殿当值，就是为把她偷偷放下去，还放到了南海？”

　　又传来啪一声，似乎是玄灵用书直接捂住顾清的嘴，“不是不是，昆吾山就在天南，跳下去就到南海……”

　　好歹记着在文书殿内不能大声喧哗，顾小仙君的牙齿都快咬碎了，“玄灵，你已经被记了十次偷溜下凡，再有下次，要被砍功德和修为。”

　　“还有你，司青南！”声音猛地拔高，在一阵窸窸窣窣的书声和玄灵“哎呀呀”中，铃铛“当”一声，被玄灵掐断了。

　　司青南晃了晃铃铛，将其收在腰间，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顾清虽然炸呼呼，然而心肠并不坏，算得上是个好人。她当然知道言外之意是什么。旁人偷溜下凡也就算了，然而司青南是要千万慎重的。
　　一来，在雪山要随时待命，倘若传来天宫的任务，便要立即响应，一旦误了差事，对神明来说不算什么，碎人类来说可能就是滔天灾祸。二来，天地生养的小神君，本就是一团灵气所化，天生便有吸纳魔气的能耐。然而倘若真遇上不出世的妖君魔王，体内清气与魔气相冲，极容易反噬自身。

　　顾清是个好心人。司青南看了看腰间的铃铛。一来，铃铛带下人间，天宫有事可时时相应；二来……

　　这样的小心翼翼，真是让人难以应对。她在天宫行走时，见多了不加掩饰的眼神。总有人带着点儿叹息叹惋于背后看向她，觉得小小神君，天地蕴养，却一生都和魔气妖气逃不开关系。

　　一身清气根骨，是莫大的机缘，也是冥冥中的因果。

　　那些眼神她见得多了，终于忍不住从天宫逃离到雪山，又从雪山逃离到人间。

　　一路走到海边，远远看见一团氤氲的血气。血气顺着潮水拍打，眼看要被冲上岸。

　　司青南长剑舞出一个小剑花，清气破空而去，将血气击打得粉碎，里面传来一阵尖啸，是白天那条鱼妖未散的一点怨气。

　　怨气裹着血气，要冲上岸再度吃人。司青南将它拍了个干干净净，有飞身上树，划破手心，用血水画了个清心诀，远远打在村庄外围，将村子包裹起来。

　　做完后拍了拍手，低头一看，海里卧着两个小小的明黄色的月亮。

　　司青南与那两轮“月亮”对视片刻。对方忽然动弹了，在海里遥遥地游走，远远卧在潮水里。

　　司青南这才看明白，是一条还未长成的黑龙，模样不算大，方才被鱼妖的血气困住了，在浅滩之中一时没出得去。

　　司青南将剑收起，从树上跳下去，站在海面上。那条龙睁着两个眼睛看她，一眨不眨的，尾巴在水里拍了拍，甩出一连串浪花。

　　她往前一步，那条龙就往后退一步。司青南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为什么还不离开呢？”

　　她的神识迅速在附近扫过一圈，龙身上并无人类的血气，想来还没长成的妖物，还没有吃过人。没吃过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她在天宫听多了十恶不赦的妖物，于是干净利落处理也毫无负担，然而面对这条龙，一时半会儿的犯难。

　　那条龙啪啪甩了一下尾巴，忽然开口，声音也年轻，像是个少年，道：“谢谢。”

　　司青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在谢自己替他扫清了血气，方便他离开呢。
　　于是道：“不用谢，不过还是尽快离开吧。村子里住的普通人，如果他们看见了，多半会害怕的。”

　　那条龙仿佛也是第一次看见除妖的仙君，居然不知道躲避，还望着她道：“你是来除妖的修士吗？”
　　司青南想了想，道：“算是吧。”

　　那条龙往海里慢慢游，她跟着在海面上慢慢行走。龙首忽然朝她侧了侧，司青南下意识伸手，对方吐出一片小小的青叶，落在她的手心。

　　司青南看着那枚叶子，有些好奇地对着月亮举起来，里面经络分明，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那条龙道：“这是苦叶城的叶子，可以止血的。”
　　司青南看了看自己手掌，方才画符的血痕已经干了，却也笑眯眯道：“谢谢。”

　　月亮落在海里，龙的尾巴一甩，倒影即碎裂成无数碎金。

　　那条龙摇摆着尾巴，将要远去，踌躇片刻，依旧问道：“修士都会用血来画符吗？”
　　司青南想了想，解释道：“不，我的身体……有些特殊。天生便有镇压魔气的功效，方才担心渔村被妖怪侵袭，所以顺手画了一道符。”

　　她原本只想解释自己画符的原因，并不是针对眼前这个小小妖怪。

　　小小妖怪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呢？你会死吗？”

　　司青南愣了一愣，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条龙迅速地卷着尾巴潜入海水，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波纹一荡，不见了。

　　她在天宫行走，见多了各种眼神，也总有人在背后叹息，觉得天生根骨，和魔气死生纠缠，真是可怜。

　　第一个问她会不会死亡的，是海里一条小小的妖怪。

　　等海面上波纹渐渐消失，她站在海面上，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叶片，将它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叶片里经络分明，绿得格外可爱。

　　腰间的铃铛又响起来，司青南拍了拍铃铛。那头心情不错，仿佛一场嘴斗又赢了，“你还在人间么？安心，我把顾清说服了，若是无事，再逗留两天也好。”

　　不知是用的哪个拳头说服的。

　　司青南点头道谢，玄灵又问：“人间好玩么？”
　　司青南举着手里的叶子，下意识道：“看到了一条……有些意思的龙，还会吐叶子。”

　　那头静默了片刻，忽道：“苦叶城的叶子？”
　　司青南道：“是，师姐也听说过那块地方吗？”

　　那头犹豫了会儿，道：“听是听说过，不过……世上居然还有存活的玄龙吗？我在文书殿行走的时候，翻阅过一些过往文书。玄龙一脉，根骨强横。一身骨肉能够镇压血河妖物，往年人间的修士会诛杀玄龙用以镇河。玄龙天生繁衍又艰难，时至今日，几乎绝迹。”

　　那头嗡了几声，又传来顾小仙君的爆喝。玄灵慌张地拍断了通话。

　　司青南看着水里的月亮，又看了看手里的叶片。
　　她忽然明白那条黑龙那句话的意思了。

　　天生根骨，同病相怜，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