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鬼差》荷包蛋不加糖

56、第 56 章 蜃妖（二）

　　刚探下腰，手还没抓到玄灵的衣裳，头顶明珠闪闪烁烁，一道明光袭来，眼前的景物迅速变化。

　　只不过瞬息功夫，就被扯到珠子中。眼前是一片海底宫殿，珠帘缭绕、水草婆娑，头顶那枚明珠闪闪烁烁。

　　司青南试图伸手去抓住头顶的明珠，然而一探手，明珠就飞跃得极高，仿佛一轮小小太阳倨在头顶。

　　这枚明珠似乎有载录记忆的功能，她看了眼周围的水域，并不是自己的记忆。她应该不曾来过这么深的水底。

　　又看向自己的床铺，眼下在一个海底石洞内，极简单的石床，上面铺着一层水草。和旁边的宫殿比起来，简直寒酸。

　　洞外传来一阵水泡的声响，司青南刚准备看看来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立起来，又垂着头，伴随着洞外来人走近，整个心脏也砰砰跳动起来，汗水几乎从后脊梁浸湿衣服。

　　哒哒几声，脚步声走近了，司青南才抬起头。

　　哪怕是个梦境，心意和情绪却似乎被主人操控着，几乎无法自主。她的整个心都悬起来，果然听见来人道：“你要见大人？”
　　她连连点头，道：“是。”

　　对方望着她，嗤笑一声，道：“你见大人？大人不会见你。离这里远一点吧，我是好心意才劝你，你在水底能活多久？”

　　见她不回答，又白了一眼，自顾自地离开。

　　等她走后，司青南坐在凳子。桌上有个破铜镜，她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铜镜里的人长着一副年轻清秀的面容。

　　这不是她的脸，这是玄灵的脸！
　　海底灵珠载录人的记忆，她被拖进玄灵的旧梦里。

　　然而玄灵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她飞升前的故事。司青南迟疑着，身体无法自主地动了起来，小心翼翼往最大的洞府走。

　　她趴在洞府外的水草丛里，巴望着往里看，洞府深处传来一阵酒气和笑闹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往里面走，一个酒杯甩过来，啪一声砸在脚边。

　　她立马蹲下，躲在山石后头，里头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和大人说这些做什么？真是扫兴。”
　　立马又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有些嗲气，“可是听闻那姑娘说……说是大人的女儿呢。底下的小妖怪将她放进来，的确是不怕水，可惜并无什么法力。”

　　她的心立马抬起来，从山石的缝隙里往里望。哪怕隔着一个梦境，司青南也感受到内心一点挣扎期盼的情感。

　　洞府内一张巨大的桌子，男女几个在席位上。酒杯翻撞了一桌，看来已喝了很久。

　　男人似乎喝得多了，声音也有些虚浮，手里持着一个酒杯。看见他脸的那一刻，司青南的心噔了一声。

　　这男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这世上的精怪，往往善于化形，长出的美人脸蛋数不胜数，然而这个男人的脸，却漂亮得有些突兀了。
　　并且，眉眼处和长大的玄灵当真有五分相似。

　　“女儿？”男人转着手里的酒杯，声音里带着点儿笑意，“哪里来的女儿？”

　　这话一出，旁边的女人静了一静，拿不准主人的意思，故意哄笑起来，道：“就说多半是个骗人的孩子。”

　　男人却道：“能骗到海底下，也是有几分本事和胆气的。”又问：“从什么地方来的？”

　　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迟疑道：“听说是一个叫做什么望海的小渔村过来，大人要见见么？”

　　这地名一出，男人也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会儿才噢了一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司青南一把捂住了心口，玄灵的心脏扑腾腾跳得几乎跃了出来，就等着这位父亲的下句话。

　　旁边几个女人也拿不定主意，凑上前，故意装傻争醋，极甜极嗲地道：“不知她娘亲是个什么样的美人，能够让大人……”

　　男人握着酒杯，声音平平淡淡的，“不记得，应该是死了，这么多年。”想到什么往事，声音也颇不耐烦，“不过是个普通人，春风一度的事情，便以为是什么天降的因缘，非要缠着我一生一世。哈，妖怪有什么一生一世？若是早知道是个麻烦的人，当初也不会……”

　　旁边几个女人眨眨眼，又端起酒，道：“拿大人要见见她么？”
　　男人笑了起来，又搂过一个女人，道：“见什么？不见了。随她去吧。”

　　洞内嘻嘻哈哈声又传来。司青南僵着身体，小声往洞府外跑去。她一路跑，并不知道能够往哪里走，路过的鱼姬美童们也不管她，时不时还丢个白眼过来。

　　她蹲在水草丛里，一直等到热闹散尽了，远远看到男人走过来，也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男人。

　　男人喝得有些醉，罕见地遣散身边人，看到她蹲在地上，迷瞪了会儿才道：“是你？”伸出两个手指，轻轻夹住她的脸颊。

　　这一出手，不仅是玄灵，司青南的心也悬起来。男人的两指之间隐约散发出一点灵力，只消轻轻一用力，就能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直接打死。

　　玄灵的汗顺着发角流淌，她抬起头，并不喊爹，轻声道：“大人。”
　　这个称呼喊出口，男人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想留下来？”

　　她忽地跪下，认真道：“大人，我的娘亲死了，村里灾荒，想……听闻大人家大业大，想在这儿求口饭吃。”

　　她神色谦卑又恭顺，说的话也挑不出错，将自己与男人的关系撇干净了，叫男人好放心。

　　男人眯起眼睛，道：“为什么要帮你？”
　　她看着男人，努力笑道：“我虽然没有法力，但一直跟着娘亲长大，知道大人的喜好，无论做饭做菜还是洒扫叠衣，都很让人满意。大人将我当一个仆童，我吃不了多少饭，但能做很多事情。”

　　男人果然笑起来，道：“好。你方才没进来打扰我喝酒，是有几分乖觉的。”又虚浮着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比你娘聪明。”

　　这个夸奖简直诛心，她却恭顺地回笑，道：“谢过大人夸奖。”

　　司青南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虚软着发抖。她看着地面上被自己撑出来的手印，忽然想到天宫里那个常年喊“天下太平”的玄灵。

　　这个身体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跌跌撞撞往石府内走。刚走几步，眼前的画面转瞬即变。

　　她端着一份酒菜，小心从后厨绕到洞府外面。旁边站着几个鱼姬，见她来了道：“怎么不快一些，大人要发怒了。”
　　一把将她手上的东西夺过，道：“你下去吧。”

　　她唯唯诺诺，点头称是，脾气极好。在后厨里站了会儿，鱼姬们陆续从石洞内走出来，她凑近了，隐约听见几句，“大人睡下了。”“先离开吧。”“明日早些来伺候。”

　　见到她，就把手里的酒壶菜盆放到她手上，道：“去洗刷了。”
　　她连连点头，等人散尽，洞府外也没人值守。她小心翼翼走进洞内，果然看见男人在酒桌边睡觉。

　　她看着男人的脸，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隐约腾起一点好奇的想法。

　　石洞外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无比清晰，但是她在这里也呆了两年，知道这些人没有传召，是万万不敢进来的。

　　于是她低下头，轻轻道：“‘爹’？”这个称呼被首次念出来，她迟疑了一下，又摇摇头，道：“原来喊人爹，是这种感觉啊。”

　　见男人睡得极沉，她也坐下来，道：“我娘死前，说想见你一面。说……你答应过会回来，不会骗她的。”

　　“真是可怜。这两年，我也觉得她可怜，心心念念相信一个男人，什么也留不住。可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她只是个生在小渔村的女人，没读过什么书，见多了打老婆孩子的男人，又遇到一个对她不错的男人，就心心念念相信他。”

　　她看了男人最后一眼，拿着手里的匕首，直接刺进他的命门。
　　血水喷溅上她的手腕，冰凉的。她急速喘息，心脏滚烫得几乎跃出喉咙。

　　男人瞬间睁开眼睛，一把扼住她的喉咙。

　　司青南喉间一紧，眼前的一切景物瞬间模糊起来，呼吸被全然扼死，她手里仍握着匕首，用力在男人命门里旋了个圈。

　　头顶一声轰响，明光闪烁的明珠被一劈两半，眼前的世界迅速散去，又回到了两个棺材前。

　　身边叮当两声，明珠掉在地上。司青南捂住喉咙，被人一把扶住。她抬起头，却发现玄灵站在自己面前。

　　玄灵手持扇子，一手扶着她，神色淡淡的，笑道：“真是不太平，原本在南海救人，被一股暗流吸引到这里来。不过好在遇上了你。”

　　司青南看着地上被劈为两半的明珠，道：“我……看到这颗珠子。”

　　玄灵笑了笑，道：“这是蜃珠，乃是蜃妖死后所化的东西，能够载录幻化出生人的记忆，又有一股死前未消散的力量，机缘巧合，把我们拖到这里来。”

　　司青南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玄灵从未对别人说过她飞升前的故事，自己撞见别人的隐秘，这种事情发生在身上，相比尴尬，更多的是不安心。

　　玄灵见她不动，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了然道：“不必为这种事情挂心，我并不在乎。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早知死后也带来这么多麻烦，当初就该杀得干干净净。”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司青南听明白了，她的父亲是海底一个蜃妖，被杀死后力量留存在海底，幻化出了一枚枚蜃珠。被苦叶城上灵力影响，将他们全部拖到海底来。

　　玄灵又捡起地上裂为两半的明珠，笑盈盈道：“不过，想要从这里出去，还是要打碎他最大的那颗蜃珠。”

　　她手指微一用力，明珠化为碎屑，哗啦啦掉在棺材内。

　　“无非就是……再杀他一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