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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席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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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南在无边的梦境里。
天海之上,有月一轮。月光浸入海水中,拖着碎金般的霞彩。抬起头一看,长空一碧万顷,如墨如铁,高远无垠。
她站立在海面上,浪花从脚边卷过。倏地脚边腾起一连串的游鱼,雪白如旗,滚滚而来。
司青南看着脚底的鱼,虽然知道这是一方梦境,一时也觉得心情如长空高远。
她蹲下,伸手捞起一汪海水。眼角余光一瞥,天海尽头处,有隐约一座立于水面的孤岛。
只看那座孤岛的轮廓,司青南就知道,那是苦叶城。
在这方梦境里,她再次来到苦叶城。司青南隐约觉得,这方梦境有些诡异的熟悉。
忽然,脚下海浪涌动,如波如潮。一低头,看见海浪之下两朵巨大的暗黄色眼睛。像是沉浸在海底的两轮月亮。
她微微一惊,不知为何,梦境里的自己却不避不退,仿佛对这一切都无比熟悉。
巨大的龙首破海而出,将她搭载在头顶。司青南坐在龙首之上,海风呼啸,登临高空。
天海近在手侧,她在高空之上俯瞰无边海域,忽地展臂而立,任由衣袖飞舞。
长风吹彻,她在数十米高空笑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脚下传来一声清吟龙鸣,黑色巨龙顿住不动,双目直视东方。
司青南往东方看去,高空之上,雾气蒸腾,却有隐约红日从东方腾起,带着一点旖旎光色。
红日即将破海,漫天星辰也显黯淡。雾气破散,只留一片碧蓝之海,等待红日升空。
海水之上,忽然腾空跃起一串白色游鱼,呼啦啦,如白色旗帜在空中飞舞。
她看着日出之光,忽地微笑起来,伸出手,朝天边虚虚探去。
天水相接处,日光腾起的一瞬,极远处有山形轮廓。司青南指向那座山影,笑道:“那座山的名字叫做昆吾,是我的家。”
天南之海有孤洲,名为苦叶城。天南之高空有神山,名为昆吾。
司青南从梦中一惊而起。头痛如裂,浑身发寒。她揉了揉眉心,周围一片漆黑,半天没有看清是什么地方。
只好在湿冷地面上再躺上片刻,人仍是半梦半醒,没有从方才那场梦境里彻底醒来。
那简直不像一个梦境,而像是——尘封的回忆。
风明魂魄散裂前,说送一个礼物。他手段通天,自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虚假梦境。
在久远之前,她就来到过苦叶城,在苦叶城外的海域里,见过一条龙。
过了片刻,她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摇晃了一下手里铃铛,勉强照亮了周围。
依旧是黑漆漆的场景,仿佛一个极黑的旷野。周围很冷,空气都带着潮气。司青南茫然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湿黏黏的,好像是被水浸泡久了的沙地。
苦叶城崩裂,她掉进海里,然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司青南又晃了晃铃铛,喊了几声“玄灵”。
铃铛嗡嗡的,并没有传来回音。
她只好再度晃晃铃铛,喊了几声“二十四”。
本已不报什么期望,铃铛上却忽地漂浮出一片字迹,“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字写得很急,二十四每次字一写着急,就几乎写飞出去。
司青南看了眼周围的景象,斟酌道:“在……一片泥地里。”
二十四:……
司青南道:“好吧,我也不知道。你还好吗?”
二十四回道:很好。此前传来一声巨大爆裂声,海域上起了滔天的潮水,足足三天才平息。
又道:天宫来的人一直到现在还在忙着登载记录,我懒得与他们碰面,就先回酆都。路上看见那几个孩子,一并带了回来。
又道:我去苦叶城看过,那座岛已经消失,连同酆都逃魂一并消散,想来他这回是彻底死了。
司青南自打和二十四认识,几乎没见过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隐约猜到她心情很好。
二十四见她不回答,字迹又飞舞起来,道:“怎么了?”
司青南下意识摇头,道:“没事。”
她腰间挂着小小的铃铛,在湿漉漉泥地里一路向前走,茫然不知走向何方。
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司青南看向手掌,发现自己还攥着苦叶城的小小叶片。
她当时捏着叶片写字,然后脚下的地面裂开,直接人连着叶子一起坠海,居然不知不觉抓到现在。
然而,空茫茫的地域,她要去哪里,找到一个衡山君?
她走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累,蹲在地上,将叶片放在脚边。
叶片舒卷,色极柔嫩。她忽地伸出手,下意识在上面画了几笔,像是不成形的字。
如是画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司青南叹了口气,仍望着那枚叶片,这回真的落笔,写道:“请问……”
又觉得不合适,再次写道:“你……”
迟疑片刻,才写道:“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叶片并无应答。司青南苦笑一声,在苦叶城的时候,那条黑龙已然入魔极深,哪怕此刻坠入茫茫海域,又哪里还会保留回答问题的神智?
她收起叶子,手指触碰的瞬间,叶片忽然卷了卷,经络隐约浮现一点微光。
像是一个迟疑的,很难回答的问题。
司青南心头一跳。既有回应,至少说明还活着。她在叶片上认认真真写道:“抱歉,有些事情,是一定要说明白的。”
比如桥头村的事情,比如你的身份,比如衡山君寻找了百载的司青南。
比如方才一梦南柯,久远之前的司青南,是不是见过南海之上的黑龙?
叶片又卷了卷,一点微光散去,只落下一个字,“好。”
像是一个郑重其事的许诺。
司青南再问:“请问,你在哪里?”
那头静悄悄的,没了回答。
司青南分不清对方的意图,又觉得他不像随意撒谎的人,想到他吞下金丹入海,如今不知是什么处境,更不知掉到了哪里。
司青南抓起叶片,继续往前走。眼前黑茫茫的,空气湿漉漉。她腰间铃铛脆响,司青南一时听得有些厌烦,伸手拍了拍铃铛,使其安静下来。
铃铛声一消失,周围彻底没了声响。司青南顿住脚步,凝神站了片刻,忽然发觉空气中送来一阵潮水的声响。
潮水流动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司青南又往前走,忽地,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
热热闹闹的饭菜味道,有白米饭、有梅菜扣肉,甚至还有肘子。
司青南心中骤然松了口气,有饭菜,则有人家。空气里还有点儿酒气。她顺着饭菜的味道往前走,前方渐渐亮了起来,是一片宽敞地面,一小片竹林。
林子稀稀疏疏的,风吹过,沙沙响个不停。
旁边摆了几个酒桌,上面是各色的菜品,还有几坛酒。
油脂和酒的香气飘个不停。
司青南霍然回首,耳边传来一阵空灵悠远的哭丧声。一个巨大的棺材从远处急速漂来,一群白衣人扛着棺材,直接冲向了她。
每一个人都惨白着脸,仿佛是纸扎的人。
黑洞洞的棺材,头戴白布的扛棺人。棺材对着她,从席面中无声地行过。
司青南瞬间被一股冰凉吸力捆住,眼前一黑,人已躺在棺材里。
棺材悬停在空中,白衣的抬棺人面无表情抚着棺材板,两手摆出钉棺材的姿势。
一手做钉子,一手作锤子,这样空砸了三下,嘴里念叨道:“钉棺材、钉棺材,吃好喝足,请上路。”
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假人。棺材连同饭菜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
司青南躺在棺材里,两个眼睛看着棺材板。这棺材委实不大,挤得有点难受,里面又冰又凉,还很硬。
好在棺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司青南如是安慰自己。
头顶传来叮叮当当砸钉子的声音。
司青南双手迅速在棺材壁上探了过去,忽地,摸到了一手的水。
湿漉漉的,棺材里全是水!
紧接着,更多的水冲了进来,瞬间淹没了腿脚四肢,水线越来越高,淹没了头。
司青南双手撑住,把头往上探,头撞在棺材板上,啪一声。
这个姿势十分困难,水线越来越高,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充斥着整个棺材。
水彻底淹没了她,往她口鼻间灌。
司青南一把捂住口鼻,直接掏出铃铛,灵气滴溜溜一转,在脸侧笼出一方小小空间。她艰难得了个喘息空间,四肢已彻底浸泡在水里,冰凉。
她彻底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是水鬼寻人替死,头七的魂魄立于阴阳之间,用最后一点时间在找替死鬼。
而方才无人的饭菜,是人死之后的席面!
孤零零的席面,等待路人的到来,然后运进棺材,活活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