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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川潮 李霄川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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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川每年清明节都一个人去扫墓。他爸离婚后就不来了,每年只有他,带一束菊花,一瓶白酒。
今年不一样。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清明,陈声和就说:“今年我陪你去。”
李霄川正在穿鞋,动作顿了一下:“……你想好了?”
“扫个墓而已,又不是上刀山。”
李霄川没再说什么。
墓园在龙泉驿那边,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墓园不大,在一座矮矮的山坡上,种满了柏树。三月底的成都还不算热,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纸灰的味道。
李霄川走得很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
陈声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李霄川准备的菊花和蛋烘糕,一个装着他自己带来的东西。
到了墓碑前,李霄川蹲下来,开始清理碑前的落叶和灰尘。
他的动作很仔细,先用湿毛巾擦一遍,再用干纸巾擦一遍,连碑角都不放过。
陈声和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墓碑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士,她是笑着的。
他没见过李霄川的父亲,但在姑姑的手机里看到过照片,一般。
李霄川长得像妈妈,眉眼,嘴巴,鼻梁,都像她。
“好了。”李霄川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陈声和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打开。
第一个拿出来的是蛋烘糕。
“这个是阿姨爱吃的。”他把袋子放在供品位置。
第二个是一盒凤凰单丛茶,上次回家带回来的。
“潮汕人扫墓都用茶。”他拆开包装,小心翼翼地摆好,“我猜阿姨没喝过,尝个鲜。”
第三个是一小瓶白酒,他特意问过的,李霄川说他妈生前好这一口。
李霄川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陈声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潮汕红桃粿模子,塑料的,做钥匙扣的那种,在景区纪念品商店买的。
“这个……是送给阿姨的。”他把钥匙扣压在菊花旁边,声音有点发紧,“潮汕人做粿都拿这个印,印出来是寿桃形状,图个吉利。”
说完这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关于她的一切,陈声和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李霄川的妈妈。
是让李霄川每年清明一个人来、回去后一整天不说话的女人。
“阿……阿姨好。”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不知道该叫什么,“我叫陈声和。我是……”
他又卡住了。
“我是阿川的……”
什么?男朋友?爱人?对象?
好像哪个都不够,哪个都差点意思。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李霄川也蹲下来了,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声音很低:“你就说你是我的。”
陈声和耳朵一下子红了,但他还是说了。
“阿姨,我是阿川的男朋友。”他笑着说,“这辈子都是。”
风突然吹过来,把蛋烘糕的袋子吹得沙沙响。
李霄川看着那道风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她听见了。”
陈声和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刮风。”李霄川的睫毛垂下去,“从小就这样。”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蹲着,谁也没说话。
烧纸的时候,陈声和负责拨火,李霄川负责一张一张往火里送。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妈。”李霄川忽然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声和。潮汕人,是不是说话软绵绵的?你不知道,其实脾气很倔。”
陈声和没反驳。
“他对我特别好。”李霄川继续烧纸,“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老生病,我说了也不听。”
“……你能不能挑今天告状?”陈声和忍不住了。
李霄川没理他:“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肯定喜欢他。他就跟你一样,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什么都有。”
最后一张纸烧完了。
李霄川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晃了一下。
陈声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两只手就那样交叠着,没松开。
“走吧。”李霄川说。
陈声和没动。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年轻女人微微笑着,眉眼温柔,和李霄川像了九成。
“阿姨。”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您放心。”
说完鞠了一个躬,认认真真的。
李霄川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回去的路上,陈声和开车。
李霄川靠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
“下次别带那个茶叶了。”李霄川忽然说。
陈声和问他:“不好吗?”
“太好了。”李霄川的声音闷闷的,“她肯定舍不得喝,又该托梦骂我了。”
陈声和弯了弯嘴角:“那就带便宜点的。”
“成。”
李霄川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声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开到二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把陈声和搭在档把上的手握住了。
没说话,也没看对方,就那样握着,一直握到进小区底下车库。
陈声把车停稳,扭过头,发现李霄川的眼睛红红的。
他什么也没问,就凑过去,在他眼角那颗小痣上亲了一下。
特别轻,就像那年春天吹过的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