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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203章 紫罗兰 ...

  •   【第二更】

      毕格罗给她们俩看了准备剪辑到这个场景前的一段——“一开始我想的是银行,你也知道……(凯瑟琳回答德鲁:因为大家都把钱存那里?),”显示器上,德鲁和凯瑟琳穿路过大都会博物馆,有MetGala的巨幅海报悬挂在外,是一位头戴宝冠,手拿权杖的女皇形象,“没错,有点太没意思了。后来我想,要不抢十家银行,然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是被愤怒冲昏头脑。”

      说起来,已经确定的电影前五分钟剪辑完全是德鲁出狱的独角戏,再加上德鲁在设定里是罗汉系列里克鲁尼的妹妹,所以显然德鲁的定位映射的就是克鲁尼,她戏份很重,就算和凯瑟琳谈不上双女主,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凯瑟琳当年能同意泽塔-琼斯和自己在芝加哥里演双女主,现在当然也愿意把电影高光分享给好朋友德鲁——这是个许多女演员难得可以大放异彩的全女阵容,如果她这个领头的都扣扣搜搜,那剧组的气氛肯定好不到哪去。她需要鼓励大家争奇斗艳,发挥各自最好的状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安妮这周的状态出奇地平庸,表现和她这两年的风光格格不入。

      凯瑟琳回过神来,听毕格罗简单分析。这段是德鲁饰演的黛比在给自己的嫂子讲述,她预备抢劫大都会博物馆。然后通过剪辑拼接,下一幕就来到她们所在的Veselka餐厅靠窗卡座。

      这里的乌克兰煎饼最有名,德鲁按照剧本要求,美滋滋地吃着煎饼(她们起床到现在为了保持状态,水都没喝一口),因为要表现吃得太香,以至于嘟嘟囔囔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显得格外可爱。

      而凯瑟琳拿着银叉,懒洋洋地拉长声音调侃她:“抱歉,我听不懂乌克兰语。”

      她们探讨起在MetGala上偷走珠宝的计划。德鲁露出坚决的表情:“会成功的,我不会让我哥哥和我自己蒙羞。我们需要六个人,包括我们在内,和20万美元启动资金。在监狱里,我已经想脑海里排演过一千次了,每次被抓到,就加以改进。等我获得假释时,这套计划已经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了。并且我走的每一步,身边都要有你陪着。”

      “亲爱的,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凯瑟琳眸光一闪,开起了这个放肆的玩笑,“我已经扔过你哥哥的戒指,不想再扔第二枚。”

      而德鲁娇艳的面孔上,此刻流露出和她哥哥如出一辙的骄傲自信(当然,凯瑟琳觉得德鲁比克鲁尼漂亮可爱多了):“我们欧逊家的人是这样,眼光总是顶尖又类似的。但是宝贝,我还没偷到钻石,怎么求婚呢?难道你想靠给伏特加兑水,平平淡淡过完下半辈子吗?那太屈才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下去。显然,这段话扎中了她的心……为了打破僵局,德鲁举起叉子,把一小口食物放到凯瑟琳唇边:“来,吃一口煎饼,就一口。”

      凯瑟琳刚才片刻的凝重消失了,她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撒娇语气说:“你真的很烦人。”

      “张嘴。”德鲁也不客气,直接命令她,于是凯瑟琳吃掉了这一口煎饼——毕格罗喊cut后,道具组蜂拥而上,重新还原场景。

      毕格罗有个习惯,会在拍第一遍后停十分钟,让她们讨论讨论,然后一口气再拍个五六遍起步。所以道具组重新摆放餐具和食物时,凯瑟琳扒着德鲁的肩膀,用手虚拟地给她喂了一口空气,德鲁也装作吃下去的样子,凯瑟琳亲了下她的鼻梁,两个人笑作一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笑着说:“这其实就是调情吧,对正常人来说。所以我们俩都不算正常。”

      “是的。不过现在好莱坞好像越来越流行这样的同性桥段,”德鲁早就习惯凯瑟琳过度亲密的肢体动作,她其实也一样,毕竟她和凯瑟琳这样的童星太早被带入成人世界催熟,因此渐渐对几乎一切亲密接触脱敏,做什么都不以为意,“只不过以前大荧幕上好像只有异性恋cp比较流行,现在我们也算碰到好时候了。”

      “可我感觉我们刚才表情太刻意了。真的,相信我,观众更爱看自然一点的相处。”凯瑟琳坐直身子分析说,“我觉得她们喜欢自己挖掘揣测,虽然会在心里默默期待着我们亲一下乃至更亲密的接触,但真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这个味道了,因为她们不喜欢被硬塞进来的感觉。”

      德鲁沉默了几秒,费解地说:“你为什么这么懂粉丝心理啊?”

      “没办法,我的解压娱乐之一就是看同人小说,不然我怎么会挖掘出明星女友这样的……作品。”凯瑟琳无奈地挥挥手,一旁的毕格罗也笑道:“很好,我也这样想的,这个光线只能再拍三次(德鲁和凯瑟琳悄悄对视一眼:毕格罗果然是实拍狂魔,对自然光的喜爱远胜棚光),姑娘们,把握好机会,你们的合作很有火花,但肢体语言亲密的同时,要用眼神说故事。”

      “等下喂我的时候你切小块一点,”时间一到,凯瑟琳拉着德鲁重回卡座,同时提醒她,“再多拍几次,我今天的碳水就超标了。”

      “我只会吃的比你更多!”德鲁没好气地答应。

      凯瑟琳和德鲁的午餐无非就是啃蔬菜叶子和一点鸡肉,半盒圣女果,十分枯燥乏味。所以她以前经常举行午宴款待剧组,通过看别人吃饭来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只不过这周马上就要拍MetGala的大场面,她没时间搞这些,就只在拖车里几口打发——德鲁第一次进她的拖车“宫殿”时,形容她坐在豪华的真皮沙发上可怜巴巴吃沙拉的样子是用金盘吃卫生纸,差点被凯瑟琳当场赶出去。

      现在,她把德鲁推荐的那女孩试镜就安排在午饭前当佐餐,时间只有三分钟,地点也在凯瑟琳的拖车上——

      但其实这并不算草率。凯瑟琳把之前希斯药物中毒时睡的那辆拖车卖了(……),经威尔·史密斯推荐,在安德森公司定制了一辆双层的智能拖车。正好上个月就送来,这辆拖车能在30秒内用液压千斤顶快速拓展出面积超过50平方米的一楼会议室,试镜二人对手戏完全够用,而且隔音。毕竟要是被演员工会盯上,按规章重走全部试镜流程的话,就太浪费时间了。

      凯瑟琳察觉到,今天安妮·海瑟薇一进来还是蔫蔫的,上台阶的脚步声也有些沉重,像朵被大雨浇毁的花,而且她有一周没来和她一起吃午餐了,上个月的她可不是这样,恨不得天天来她的拖车蹭饭。

      凯瑟琳决定点一下她,于是让她坐过来说话:“安妮,你和我们不一样,明白吗?我们演的是聪明的盗贼,要低调风趣,但不刻意出风头。而你是魅力四射的明星。你要有明星艳压所有人的气势,要甜美又bitch……实在不行就代入一下我!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的状态像给剧组打杂的助理,当年你的安迪都要演得好多了——而且我没有米兰达那么恐怖吧?”

      安妮·海瑟薇终于噗嗤一声勉强笑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凯瑟琳故意激她。德鲁在一旁也说:“难道你还在意你的身材?别开玩笑了,你之前本来就偏瘦,拍蕾切尔的婚礼让你增重的那几磅根本不算什么,看看我吧,比你重好多呢。凯茜,要不我们明天在剧组设一个规定,任何人遇见安妮不夸她漂亮苗条的话,必须罚款一美元。”

      “我看这主意特别好。”凯瑟琳坏心眼地说,而安妮紧张地站起来又坐下,那双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迷茫又纠结,最后她垂着头,终于小声吐露实情:“不,我不是担心我的身材。我这周一直很担心,因为有人给我的公关发了匿名邮件,警告我说……”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凯瑟琳的脸色,但一无所获,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说女演员多的剧组,会有人喜欢只有自己掌舵的感觉。然后说我上个月太出风头了,有很多人对我不满意……”

      德鲁诧异地看了一眼凯瑟琳,她们彼此对视,都清楚这封信就是在明指她们。安妮的惶恐也变得合情合理:她和凯瑟琳的年龄差并不算很大,理论上完全有可能存在竞争,至少在有些人眼里是这样。

      凯瑟琳干脆地说:“那封邮件就是狗屎,知道吗?我就喜欢你在片场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子,比你pr给你搞的人设有意思多了。有人执拗地认为女演员多的剧组就会勾心斗角,所以才玩这种低级把戏。让他们闹去吧,票房会为我们说话的。但我要你表现出最好的水平——否则我永远不会再和你合作。你也不想想,我真要折磨你,你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吗?现在,你要好好表现,和那个叫……德鲁,要试镜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安柏·希尔德,”德鲁想了想说,“听说她拿了塞斯·罗根今年新片里的花瓶角色,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资源算不错的,之前还在剧集跑龙套呢。她来做替补,随时都可以取消。”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凯瑟琳的思绪一跃而过,然后很快被打断——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孩从拖车的楼梯拾级而上。

      她浓烈的红唇宛如熟透的浆果,此刻轻轻翘起,对拖车里的其他美人自信一笑……不过她是该自信,因为她的美貌就像一座地势峻险的金矿,或是裹着烈焰狂风的刀尖,有种致命的诱惑,瞬间令拖车安静下来。凯瑟琳凝视着她,立刻想起了她是谁:是在拍克洛伊时遇见过的客串群演。

      毕竟哪怕过去了三年,要凯瑟琳忘记被米歇尔·菲佛拒绝的那个心酸下午,也实在有点困难。

      拖车里静得让德鲁有些奇怪,但没说话:她发现了凯瑟琳一直盯着这女孩,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仿佛心情还不太好,隐隐有些悲伤……总不能她随便看中一个,就和凯瑟琳有过感情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凯瑟琳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疼,低头一看,是安妮·海瑟薇表情紧张又坚决地抓住了她的手。显然,安妮也被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孩激起了好胜心——安妮出道成名可比这女孩早多了,就算自己的外貌风格偏邻家,安妮也自信自己的演技不会输,何况……剧情里跋扈的是她的角色。

      三分钟很快过去,这场试镜的效果果然差劲——单方面对希尔德来说。现在轮到安妮像骄傲获胜的小孔雀一样坐在凯瑟琳身边炫耀了,希尔德垂着眼帘,竭力用漠然的表情掩饰自己的沮丧。

      说真的,凯瑟琳很难形容刚才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希尔德的容貌可以说有些碾压安妮了,但上帝大概只给了她外表上的天赋,也可能是她没经验,总之,她的演技在安妮·海瑟薇面前实在有几分惨烈。偏偏安妮要演坏脾气的那个,希尔德演的是被她欺负的小明星……

      虽然有点可惜,但已经忙疯了的凯瑟琳无暇再多加安排,她很快宣告了结果,让助理送希尔德离开。打发走那个女孩后,德鲁也想到下午堆积如山的工作,顿时叹口气说:“吃饭吧。下午杜嘉班纳的人要来送那几百套戏服,虽然我们不用管,但总得见见人。噢,也该拍珠宝的最后一次定妆照了。还有……”

      “我就不吃了。”安妮·海瑟薇立刻容光焕发,“一想到我要戴上那条项链,我恨不得现在就结婚,让全世界都来拍我。如果它是我的,我愿意付出一切!”

      凯瑟琳和德鲁都被重新活泼起来的她逗笑了,凯瑟琳拍拍她的肩膀说:“为了一条项链就结婚也太不值了。等电影上映后,你只要想戴,让宝格丽借给你就行,说不定终身借戴都行……”

      午睡后,凯瑟琳来到剧组的“服装村”——由于瞒天过海美人计是时尚大片,凯瑟琳之前又制作过穿Prada的女王这类爆款,各大品牌对赞助这部的热情简直如同火山喷发。剧组租用了一个占地半英亩的独栋工作室,划分了高定礼服恒温区、裁缝专属的灵感区、试装区和配饰区,除了珠宝是试装和拍摄当天由品牌带保镖临时送来外(总不能让一部盗匪片在拍戏过程中真被偷了吧),这里堪称时尚圣地。

      像主演之一的伊娃·格林第一次进来被琳琅满目的珍品晃花眼后,几乎发出了和安妮的同款感叹:如果我能拥有这里,我愿意少活十年!

      范思哲凭借和凯瑟琳的老交情,让凯瑟琳和安妮·海瑟薇都穿范思哲出席电影里的MetGala,德鲁选择了华伦天奴,毕竟今年是华伦天奴先生的谢幕之作。剩下的主演都由杜嘉班纳赞助,连舞会迎宾时,长廊台阶两边的数百个模特假人也都要穿着杜嘉班纳定制的宫廷风格真丝礼服,可谓下足了血本。

      “你现在会拼写杜嘉班纳了吗?”凯瑟琳看到安妮·海瑟薇提前半小时就穿好她的高定戏服在这里等候,忍不住又拿穿Prada的女王里的情节逗她,海瑟薇对着杜嘉班纳的总监挥手打招呼,开玩笑说:“那当然还是不会!”

      瞒天过海美人计的电影核心,那条被偷盗的项链,毫无疑问来自宝格丽的赞助。宝格丽识趣地抓住了这次绝妙的机会,给剧组提供了宝格丽历史上最珍贵的珠宝之一,也就是纪念宝格丽70周年的永恒灵蛇七主石项链。

      这条项链原石有200克拉,被能工巧匠切割成140克拉的七颗无色水滴钻,每颗不仅华美硕大,而且毫无瑕疵,三层环颈链上还有配镶的六百多颗阶梯型切割钻石。

      不过和安妮的喜爱不同,凯瑟琳第一次看到真品时,被剧本腌入脑的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太棒了,这条项链感觉特别适合被偷走,然后切割搭配成不同首饰!而且正好七颗主钻呢!”

      当时宝格丽的保镖很有涵养地保持微笑。

      现在凯瑟琳的态度当然矜持多了。而安妮·海瑟薇也抑住了兴奋,戴上项链后在烈日悬空般的打灯下熟练地扭动身体摆造型——她的抹胸百花礼服本来也极具视觉冲击力,因为范思哲少有地采取了大面积褶皱设计,用特殊处理过的欧根纱缝制出带有珠光感的巨型花朵,从薄荷绿这样柔和的冷色调层叠向上过渡到银灰的抹胸,如同莫奈笔下的睡莲般变幻莫测。再配上她修长脖颈上那一串无瑕美钻,和眼中被钻石火彩点亮的笑意,仿佛宝格丽的灵蛇真的已经重现世间。

      凯瑟琳彻底放下心来,开始觉得安妮那个天天发她多完美的pr好像也不是完全的水平垃圾:因为这一刻,安妮看上去的确像一位高贵完美的公主。之前……可能是看惯了她跳脱的样子,所以才没有信心吧。

      结束后,安妮也记得刚才凯瑟琳望向她时欣赏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不换礼服呢?肯定比我还漂亮。”

      “我那件是皮草,我可不想这么快被灯烤啊。”凯瑟琳笑道。她看安妮·海瑟薇小心翼翼地撇掉睫毛上的汗珠,避免滴落到礼服上弄污丝线,于是用一把扇子给她轻轻扇风。拍定妆照就是这样,空调完全没用,几个大灯打上后仿佛进了烤箱一样炙热,“有些苦在红毯上吃就算了,在剧组里实在没必要。快换了衣服去拖车上休息吧,宝贝,你简直要热坏了。”

      “你实在太体贴了。”安妮有些难为情地低头看向凯瑟琳(她本就比凯瑟琳高一点,现在凯瑟琳穿平跟,她又穿着恨天高,几乎达成了妮可和凯瑟琳面对面的效果),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凯瑟琳是那么会提供情绪价值,再累的时候也不会无故发脾气,每次看她换完漂亮衣服出来都会热烈赞美她,她从未在哪个剧组像现在这样愉快过。

      想到这里,安妮决定自己也要学着体贴一点:“你是不是还是想让那个女孩来演和我的对手戏啊?我不介意,真的。我可以邀请她这几天都到我拖车来,然后你……”

      “不,真没这个必要,我和德鲁都快忙疯了。”凯瑟琳哭笑不得:她这几天就算想寻欢作乐也没有时间,再说安妮是误会成她而非德鲁挑中的安柏。不过安妮也没强求,笑嘻嘻地说:“那就再过几天,等你忙完的时候嘛。”

      杜嘉班纳的总监和剧组服装师团队完成交接后,过来询问凯瑟琳奥斯卡礼服的事宜,同时略显哀怨地说:“凯瑟琳,在这部电影前,你还从来没有和我们合作过……”

      “我还没确定要不要出席奥斯卡呢,”凯瑟琳笑吟吟推辞说,“毕竟离颁奖典礼还有六个月。”

      令她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剧组真正开拍那段人头攒动的MetGala大场面时,代表奥斯卡官方的美国电影学院主席西德·甘尼斯就打来电话,含蓄地询问百忙之中的她是否有意出席明年初的第81届奥斯卡。

      凯瑟琳在诧异之余,也快速分析出他这么着急的可能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几个月前的第80届颁奖典礼虽然逢整年,但由于编剧罢工的浪潮已经铺天盖地,持续了上百天,没有编剧敢冒众怒在罢工结束前为学院写主持台本,等到工会结束罢工时,准备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周。这导致今年的颁奖典礼非常无聊,收视率惨淡至极,观看人数暴跌了26%,连被伊拉克战争影响的03年人数都不如。

      西德·甘尼斯也是有苦难言。再说,他还看到有凑热闹的网友简单粗暴地认为凯瑟琳没来,没有她历年在奥斯卡上的整活,收视率当然不行。所以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能让凯瑟琳出席奥斯卡,但偏偏凯瑟琳今年又没有自己冲奥的作品……

      虽然西德推测无耻混蛋是有相当概率拿最佳影片提名的(这部口碑好,关键是票房也好,环球肯定舍得出钱公关),但他也知道这不足以吸引凯瑟琳出山。毕竟无耻混蛋可以提名克里斯托弗·瓦尔兹,也可以提BP,但无论任何都不会给凯瑟琳提名。现在以凯瑟琳的地位,是绝无可能只因为出演一部提名BP的电影就出席典礼的。要么有她本人的提名,要么得创造一个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西德挨个推想。普罗米修斯?不可能,科幻片在奥斯卡没有任何希望,凯瑟琳不傻,拿这个给她画饼纯属羞辱。给明星女友预热,请凯瑟琳做技术奖的颁奖嘉宾?不行,明星女友还没到那个程度,再说就算是颁奖,如果不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这样的重磅奖项,照样请不动她。问题是新千年后,这两个大奖凯瑟琳全颁过了,这么快重复邀请,在舆论上又不太好听……学院想要热度,但也很要脸。

      “今年的终身成就奖是谁?”凯瑟琳也没放过机会,立刻打探消息——去不去另说,得先了解情况。西德·甘尼斯咳了一声,想到凯瑟琳已经是奥斯卡的学院理事,问这个也不越界,所以他回答:“你想颁这个?是迈克尔·道格拉斯。”

      “……我假设你知道,我正好在和他的前妻拍戏?”沉默片刻后,凯瑟琳心里连喊晦气。

      西德当然知道,这都第三次了好吧。他对那些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现在颇为头疼,总不能为了凯瑟琳把道格拉斯踢走吧,道格拉斯的能量也只比凯瑟琳小一点而已……

      虽然凯瑟琳比他年龄一半还小,但西德·甘尼斯已经习惯她的作风,连埋怨的情绪都懒得产生,直接给出最后的底牌:“我不说废话,凯瑟琳,去年的收视率实在太伤害奥斯卡的含金量了。虽然我们都知道奥斯卡是一座逐渐融化的冰山,但在它沉没之前,它仍然会具有排山倒海的力量,这对你是有好处的……我们都期待奥斯卡越办越好是吧?我猜你想到知道对演员颁奖制度改动的最新尝试。”

      听他讲述,凯瑟琳终于来了点兴趣——西德的意思是,考虑到希斯·莱杰的表演实在太震撼人心,本人又为了角色太入戏差点自杀(……),就算最后没拿奖,提名绝对跑不了的。但他的身体未必支撑得了他来现场参加,所以为了热闹,四大演技类奖项都各安排五位颁奖嘉宾,每位嘉宾对应一位提名者,把现场气氛渲染得感人一点。

      凯瑟琳当然知道西德提希斯就是个好听的借口:学院怎么可能只为了一个超英片的演员差点死掉就改动章程,当然是因为想多请点明星来镇场,也能多一些曝光度。

      “五个奥斯卡影后为五位提名者颁奖?有意思的想法。”凯瑟琳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做好决定,“那我保证,如果我能为今年的戛纳影后做提名介绍,那我会非常荣幸地出席奥斯卡。”

      西德噎得好几秒没说话……这不是相当于预定了安吉丽娜·朱莉的提名吗?简直是在说,如果到时候不给朱莉提名,她就不来了。

      不过朱莉在换子疑云里演技确实还过得去,西德·甘尼斯任劳任怨地想了想,上一次提名拿奖也在八年前了。并且直播的几家广告商要求邀请的女明星那张名单里,朱莉赫然在凯瑟琳之后的第二位……那答应也不算勉强,反正只是提名而已。

      挂断西德的电话后,凯瑟琳又马上给刚刚生产完双胞胎没几天的安吉打过去,简短复述后激动地说:“你的提名应该是稳了。我现在太忙,没办法来看你,把这个当做给你和宝宝们的礼物吧——再见,又有人来了,抱歉我没时间说更久!”

      “别把身子累垮了!记得早点睡觉!”安吉丽娜在凯瑟琳匆匆挂断前提高声音喊道,凯瑟琳来不及思考,又开始出去见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这样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一周——望着显示器里极尽奢华的内景,和货真价实的顶级名流,凯瑟琳觉得安娜·温图尔真的办一场欧洲皇室主题的MetGala,可能也不如她这部电影的效果来得盛大……怪不得她客串的时候仍然板着脸呢。

      “这和重新办一遍MetGala区别也不大。”结束后的第二天,德鲁也疲惫地对她说,凯瑟琳点头同意,“可不是嘛,我感觉我仿佛提前来到了颁奖季。”

      她们在兰德尔岛公园的滨水步道上散步,这里离自然历史博物馆车程不过几分钟,她的几辆拖车就停在这里,围住了足球场大小的草坪——双层拖车实在太大太重,凯瑟琳对拖车外的草坪环境要求又很高,所以这里已经是最合适的停放地点。草坪不远处就是公园一棵著名的柳树,正对着地狱门水道,浓荫蔽日的枝条垂至水面后饱含水润,滤去了盛夏的热气,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

      突然,垂柳浅翠的新抽纤枝被一只白皙的手拂起。柳叶影影绰绰遮着两个女孩的身影,在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后,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凯瑟琳和德鲁都诧异的停止谈话——这片草坪被剧组租用下来,这个月按理说是禁止其他游客进入的。很快,德鲁开口对先钻出来的安妮说:“亲爱的,你带了朋友来?”

      “我带了凯瑟琳的‘朋友’来。”安妮的脸上闪闪发光,显得颇为兴奋。

      安妮回头伸手一指,站在半明半暗处的女孩终于再度拨开柳枝。在八月的烈日下,她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金子,璀璨得几乎让人晃神。比这更吸引人注意的,是她琥珀般蜜褐色的瞳孔,盛放在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窝里。她一句话也不说,但目不转睛地盯着凯瑟琳,有一种野气的期待和坦荡。

      “看来我们打扰你了啊。”德鲁察觉到她眼神的暧昧,于是放低语调,却拖长声音——她也注意到凯瑟琳也没有说话。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撞见凯瑟琳出轨了,德鲁思考一下,给安妮对了个眼神,安妮立刻心领神会地和她携手走开了。

      “……”凯瑟琳从对菲佛的回忆里醒过神来,然后为自己前科累累的花心形象感到无奈又好笑。

      但她还是朝安柏招手,让她跟着自己回拖车——安柏上周多半注意到自己在试镜前就认出了她,而安妮那家伙,哼,肯定添油加醋对她说了不少,比如“凯瑟琳·霍丽德对你很感兴趣”之类的,所以才会过来。所以这个时候要是被当面拒绝,安妮和这女孩都该多难堪啊。

      比起三年前,安柏的妆容和衣品都有很大进步,再加上她格外出众的美貌,回去的路上有不少工作人员盯着安柏看,然后窃窃私语——猜测她肯定是哪位来客串的大牌明星,但自己居然没认出来。

      安柏显然也听见了,她在上车后,透过单向玻璃往外继续看他们,眼神闪闪发亮。在打量拖车内部的奢侈装潢时,她也毫不掩饰脸上的慕色:“他们如果想的是真的就好了,我现在的收入,十年都买不起你这样的拖车!我好想做大明星,最好是像你一样有钱又有名气,还有很多裙下之臣,这样我就可以尽情享受。”

      她的直白让凯瑟琳心生怜爱,于是笑着问她:“你觉得这辆车是我一个人独属吗?”

      “难道不是吗?”安柏迷惑地问,而凯瑟琳坦诚地告诉她:“我每年最多会使用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里,要么借给我的朋友,要么撤掉部分装饰出租给派对公司。以我的明星效应,等到这辆拖车在多年后被我淘汰时,我应该已经收回本了。宝贝,喜欢享受没问题,但你要思考,怎么才能长远地享受。”

      “不过,你今年多少岁?反正很年轻,你的未来还很广阔,好莱坞是逐梦之地,也许你的梦想真能实现。喜欢草莓汁吗?”看安柏还在思考她的话,凯瑟琳又问了别的问题,然后按了下酒柜背面按钮,满满一墙的酒柜应声缓缓打开,冷气和酒香弥漫在拖车一楼的吧台旁,“我给你调一杯草莓贝利尼。”

      “我22岁。你应该很喜欢喝伏特加吧?那不如给我调一杯草莓大都会。”安柏没有一丝紧张,而是靠在大理石吧台桌上满目期待地看她。

      但凯瑟琳仍然拿了一瓶调贝利尼要用的普罗塞克起泡酒出来说:“不行,我收藏的伏特加太纯了,我担心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安柏把自己沉重的帆布包从腿上移到旁边的高脚椅,然后轻轻发出嘶的一声,让凯瑟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穿着低腰裤,毫不掩饰腰上、小腹左侧明显的擦伤和瘀伤。

      凯瑟琳很快把酒调好,递给她说:“怎么回事?”

      “我的女友要离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舍不得她,所以大吵一架,吵得太激动,不小心出了车祸。”提起这个,安柏有点没精打采,一下子就展现出她刚才期待的情绪有多刻意,但她很快又控制住了,对她露出一个年轻女孩里少见的冷媚笑意,大胆地暗示她,“但现在,我们还是分手了……”

      凯瑟琳也有点想笑了:在林赛之后,她一般尽量避免和比自己年轻很多又不熟的男孩女孩过分亲密,但面前这个女孩实在没有一点青涩。她的熟练配上无往不利的外貌,让凯瑟琳也难得起了几分谈心:“你真的有女友吗?是美国人?”

      “当然有啊,不过她是一个日本摄影师,给我拍过不少照片,她还有一头非常迷人的黑色短发。”安柏垂下头,语调里的惆怅已经有些难辨真假。

      但凯瑟琳看着她,心里却在想别的:她想起好多年前,安吉也有个日裔的前女友,而且还为了她死去活来……等凯瑟琳回过神来,注意到安柏脸上的怅惘,陡然产生一份跨时空的好笑酸味。

      想起刚才听到安柏放包时沉重的声音,她的耐心更多了,放柔声音问:“你下午刚从书店过来吗?感觉你好像背了不少书。”

      安柏的复古帆布包里确实鼓鼓囊囊,凯瑟琳看到她拿出来好几本书,显然她的阅读面意外地广:莱恩·班克斯的《表面细节》,梅格·沃利策的《女性的劝说》,还有蒙蒂菲奥里的……《青年斯大林》。

      看着最后一本,凯瑟琳差点开始怀疑自己那天和汤姆的对话泄露出去了,安柏其实是汤姆为了报复她出轨,故意送上门坑自己的定时炸弹。

      不过凯瑟琳很快打消了这个奇葩的念头。不仅因为每本书都夹了不同位置的书签,有进度不一的阅读痕迹,而且面前这个年轻女孩也明显察觉到了她的疑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透着几分货真价实的难过(从之前的表现来看,凯瑟琳觉得以她的演技应该演不出来):“怎么,我是个从德克萨斯州出来闯荡好莱坞的辍学女孩,还染了金发,所以我就该不爱看书?”

      凯瑟琳顿时产生了一点歉意:她自己从小因为金发碧眼遭受过多少刻板印象啊,现在怎么能又拿金发美女都是草包蠢货的伪概念去伤害更年轻的女孩?

      于是她立刻握住安柏柔白修长的手指,轻声说:“我错了,是我误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还记得你的聂鲁达纹身,你一定是个热爱阅读的女孩,和我一样,不,说不定比我更喜欢读书呢。”

      安柏一直怨恨那些恋慕她的外貌,却又觉得她脑袋空空的混蛋,偏偏这样的混蛋在好莱坞比比皆是。可现在,她只因为一个眼神,就控制不住对一位对她友好的好莱坞巨星大发脾气,她刚才实在太……她总是这样。可是等凯瑟琳真的握住她的手时,安柏感觉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就好像丑小鸭被所有天鹅歧视,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只最光芒万丈的天鹅,说你和我一样……安柏没能控制住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于是安柏反握住凯瑟琳的手,坚决不肯让她松开,心里没来由出现一丝期待。

      “我知道安妮对我说的不是真的,”片刻后,安柏重新露出自在高傲的孔雀神态,啜饮着鸡尾酒,任由凯瑟琳的眼神如月光般温柔缠绵地拂过她的眉眼。良久后,她开口说,“她在表演上也许很聪明,但对爱情一无所知——你肯定没爱上我,甚至也不怎么喜欢我,只是觉得我漂亮,对不对?不然你早就在上周把角色给我了,当然我确实漂亮。但我还是很想见到你……其实,我染金发,喜欢用浓妆,都是因为你那年对我说我适合这样。刚才你把我带上拖车的时候,我真的好期待……”

      “你这段话里有两个错误,一,我不是只觉得你漂亮,你的性格也很有意思。二,”凯瑟琳收回刚才暧昧的态度,平静地打量她,“我不会因为喜欢谁就把角色给她,我选择的唯一条件就是她是否和角色匹配。亲爱的,你上周完全没有展现令我惊艳的演技,应该去找更适合你的戏路和角色,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安柏的表情随着她的每一个单词吐露,变得晦暗低沉,仿佛靓丽的金发也随之黯淡了。

      “还有……”看着安柏怔愣的表情,凯瑟琳突然轻笑起来,说出这句她说过无数遍的话,“我从不会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上床。”

      “那说明今天是第一次约会,对不对?”安柏立刻开心地追问,而凯瑟琳也语气温柔:“我可不知道。不过,你去安全处拿一张一周的通行卡吧,这周你可以来找我,但我不是随时都有空……”

      前些天她实在太忙了,凯瑟琳想,有一点新鲜的调剂也不错。

      ……

      安柏专注地数着这只手表表盘上绽开了几朵粉玫瑰。

      盛夏的燥热暑气被她身后厚重的拖车墙壁拒之门外,冷气裹着依兰香薰的甜润,让人熏然若醉,再炽烈的阳光也都被防窥隔温的金属玻璃滤成了温柔的碎金。一切如此安静宁和,她能听到的唯有身边浅浅的呼吸声,仿佛外界的任何嘈杂都无法侵袭这个甜蜜的永无岛……

      这让她没来由生出一种小小的,暖融融的喜悦,让她可以无畏于之后的寒冰,尽情享受这一刻的错觉:她是属于她的。

      一朵,两朵……粉色的玫瑰花苞在树枝上绽开后,会露出镶嵌碎钻的花蕊,白钻代表上午,黄钻代表下午。只是12个花苞里,每次准点绽放的几朵并非是固定的对应位置,所以安柏总是要花一分钟才能确定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15,如果不意外的话——

      戴着手表的手动了起来,缓缓抚摸她的面颊,手势温柔而迷醉,有一种初醒的慵懒。安柏闭上眼睛,露出理直气壮的享受表情,逗笑了抚摸她的人——“你就这么喜欢这只表吗?每天都看。”凯瑟琳捏了捏她的耳垂,又转而抚摸她乱作一团的金发。

      “我喜欢看它花开的样子。你不喜欢吗?”安柏意有所指地问,凯瑟琳笑着为她拂过鼻梁上的一根掉落的金发,然后把手表摘下,为她戴上,语气柔和地说:“那就送给你。我也喜欢,因为我希望这些花能长青,永远没有花谢的时刻。”

      这块昂贵的手表比她想象中的触感要温暖。大概是因为被凯瑟琳长久佩戴,已经有了她的体温。安柏眷恋她的温柔,又莫名有点恨她似乎永恒的温柔,于是她又忍不住挑衅她:“我觉得我应该和我的女友复合。”

      果然,凯瑟琳还是只有轻笑:“我在床上的表现这么让你不满意吗?”

      “你那么好,那么让人疯狂,但只能给我当下。你……”安柏愤愤不平,几乎没有章法地亲吻凯瑟琳的额头和鼻梁,把她推到靠枕上。而凯瑟琳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一直眼神柔和地望着她,安柏继续口出狂言,“我不愿意,我要享受每一个欢愉放纵的夜晚。当然,你不会给我明天了,所以现在……”

      安柏突然停了下来。

      “我特别喜欢一句格鲁吉亚的诗歌。”她认真起来,她的脸上不再带有媚态,而是一种单纯的思索,让凯瑟琳一怔。而安柏在自己的包里翻找,因为着急还把其他东西都扔在地上,然后终于翻出那本《青年斯大林》其中一页,喜悦地给凯瑟琳分享——

      【活着,我享受紫罗兰;
      死后,蛆虫在我的墓地里狂欢……】

      “现在,我找到了我的紫罗兰。”安柏的手覆上了凯瑟琳的眼睛,在一室静谧中,两个人都在重新品味着这句话。

      “想游泳吗,”望着安柏若有所思的神情,凯瑟琳也独自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懒懒地问,“还是去按摩?我好像七点才有夜戏,还能再陪你一会儿。”

      但安柏伸出食指,按住她的唇心点了一下。凯瑟琳笑着闭上了嘴。

      虽然这辆有着宫殿般装修和无尽舒适设施的豪华拖车,让安柏每次踏入都有一种失真的梦幻感,也很喜欢使用这些服务。但此刻,面前的人带给她的梦要更美好一些。想到这里,安柏忍不住有些冒犯地问:“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听你说话。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说出来你恐怕不会开心。”凯瑟琳不以为忤地笑笑,在安柏坚持的表情下,她的笑容突然更深,甚至有一点逗弄她的意味,“我刚才……在想我准备送给我丈夫的生日礼物,他会不会喜欢。”

      安柏刚才全部的喜悦,连带凯瑟琳睡醒前,她内心悄悄产生的那一点小小的,毛茸茸的暖意,在此刻全部像烟花一样升空炸掉了。

      怒气上涌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反应,只感觉自己似乎发出来一声极其失礼的尖叫,还扔出去了什么。而面前的凯瑟琳已经被她的反应逗得把脸埋在靠枕里,笑声都变得断断续续,然后终于把她搂在怀里安抚,似乎毫不在意被她扔下去砸碎的水晶酒杯:“你的脾气真坏啊,宝贝,现在你好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不会再假笑了。但这才是真的你吧,对不对?其实还是很迷人。”

      安柏赶快去看镜子。上帝啊,镜子里自己的满面怒容还没有消散,没有上妆,皮肤只有一种发怒后的并不好看的肉粉色,泪痕清晰可见,还有黑眼圈……到底哪里迷人啊!

      她搞不懂凯瑟琳是夸她还是嘲笑她,于是余怒未消地对一个虚空的人继续发火:“他怎么可能,怎么敢不喜欢你的礼物!如果我是你的丈夫,我会很幸福,做得比他更好!”

      “那可不一定,”凯瑟琳抚摸着她的脊背和手臂,让她缓和情绪,“你现在没有跨越到我和本这一阶段,所以你才很羡慕这样的地位以及附带的物质条件。如果有一天你到达了,也许又会有新的不满意。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安柏迷茫着没有说话,凯瑟琳也继续温柔抚摸她染得恰到好处的金发,作为对这个年轻女孩的安抚。这让安柏的神情很快缓了下来,依赖地靠在她的怀里。在不远处的等身镜中,凯瑟琳看到安柏的脸被遮挡,而如果她的脸也微微侧过去,镜中她们相拥的金发如同两匹金色的绸缎交汇,从床沿往下缓缓流淌,让人恍惚以为是纳西索斯在水面的倒影。

      “但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安柏平静下来,在凯瑟琳耳边低语,“如果我能长久地在你身边,肯定会像一条蛇一样缠死你。我什么都明白。”

      这一刻她精心的妩媚神情,看上去真的像一条艳绝世间的美女蛇。凯瑟琳搂着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忍不住低头亲吻她轻颤的睫毛。然后她想起卡梅隆给她拍的树女,觉得颇有几分类似……我可真是自恋啊,凯瑟琳悠悠地想。

      良久后,凯瑟琳叹息着说:“为什么我觉得你嘴上很懂,但实际上还是个说大话的小姑娘呢?在你自己的情感上,你真的有那么清醒吗?”

      “是的,我没有,”安柏从沙发床上跳下,在凯瑟琳的提醒中不情不愿地避开刚才被她摔碎的酒杯残片,然后在原地大笑起来,她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微微飘荡,像一丛深绯浓烈的山茶花,“因为我很疯,我是个小疯子。感谢上帝,你也喜欢疯子。”

      “好吧,小疯子,我来给你梳头发吧。”凯瑟琳把她拉到化妆间,用最温柔的力度为她梳理已经蓬乱的金发。

      等到安柏以蜗牛般的速度梳洗完,把自己打扮得整整得体时,已经日近黄昏。凯瑟琳一直坐在旁边等她,最后问道:“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要。”安柏语气娇横地拒绝,于是凯瑟琳把她送下车,穿过草坪,又远远望见那棵柳树。

      安柏突然转头,在凯瑟琳的侧脸亲了一下,然后垂下头。她的头发本就故意扎得松散,此刻发绳无声松开,浓密的金发如同黄昏下最闪耀的旗帜般扑洒出来,随同风声猎猎作响。凯瑟琳最后一次给她编好整齐的辫子,微笑着说:“再见。”

      安柏没有回应她,而是飞快地跑到柳树旁,拨开柳枝消失在她的面前。凯瑟琳站立了一瞬,然后回头——德鲁就坐在不远处的草坪长椅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她,旁边还坐着……斯嘉丽·约翰逊怎么来了?

      “我等你一个小时了。”德鲁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你刚才一直在等我出来?没事干的话可以帮我把别的活做了。”凯瑟琳走过去没好气地说。

      “人在等着听八卦的时候总是不知疲倦的。”德鲁故意表情严肃地说,斯嘉丽在旁边低头忍笑,“怎么,我打扰你和那女孩讨论粉丝心理了?”

      凯瑟琳拿扇子去砸德鲁,又被她笑着丢回去。凯瑟琳哼哼着说:“你为什么那么大惊小怪啊,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出轨。”

      “我不惊讶你和她调情,毕竟她那么漂亮。但我惊讶的是你居然真的会睡小姑娘,而且好几天都在一起,她不会是90后吧,天哪。”德鲁笑嘻嘻地说,故意大惊小怪地咋咋呼呼,弄得凯瑟琳手又痒起来:“她22岁,已经是能合法喝酒的年纪了!而且我们在她这个年纪,都结婚离婚又订婚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德鲁故作高深地拍了一下斯嘉丽的肩膀,让发呆的后者吓得弹了起来,然后德鲁发出一声叹息:“我只是有点感慨,是不是每个身居高位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取向,喜欢的类型随着年龄都会从成熟变得年轻,从泽塔-琼斯到希尔德……”

      “你和泽塔-琼斯……也谈过?”斯嘉丽发出一声惊呼,而凯瑟琳抓住德鲁的手臂,威胁她不准透露给泽塔-琼斯:“不许告诉她。而且你也比我大,是不是我马上和你上床才能证明我自己不是只爱小的,才能让你停止感慨?我只比她大八岁而已!”

      “好好好,我只是逗你玩。”德鲁拉她坐下说,“克鲁尼刚才给我发消息,问我们到底要不要在这部把他写死。”

      德鲁和凯瑟琳聊起工作就没完没了。她们商议了许久,晚霞都变换了好几重颜色。而斯嘉丽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等她们说完之后,斯嘉丽就表情微妙地说:“我认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给我编过头发。”

      还沉浸在工作里的德鲁滞了几秒,才发出无语的感慨:“上帝啊,你们脑子里只有这点事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太迷人吗?德鲁,我才说过我也可以满足你的,但谁叫你是直女。”凯瑟琳推了德鲁一把,然后顺手摸了下斯嘉丽右脸上标志性的美人痣,“乖,别闹。”

      “谁闹了,是不是我一直太乖,你反而不把我放在心上。”斯嘉丽语气里有点酸溜溜——她下午来探班的时候被安妮·海瑟薇拉着炫耀了好久,不是说凯瑟琳对她多好多好,就是讲她的戏份有多重,海瑟薇还得意地说凯瑟琳就是喜欢看自己穿得漂漂亮亮出风头……想到现在垮了一半的明星女友,想到当年和穿Prada的女王失之交臂,斯嘉丽顿时更酸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和瑞恩·雷诺兹恋爱?”

      “那是因为汤姆。”凯瑟琳辩解道,斯嘉丽蚊子般哼哼了一句:“我不信,说不定是你爱我但又不够爱。”

      德鲁用扇子盖住面庞,咯咯笑起来:“你们的n角恋好混乱啊!如果我没有经历过14岁时我那个24岁的混蛋男友上了我妈妈的床这种事,我早就晕了。”

      “别在我面前装啦!”凯瑟琳扯过扇子,在德鲁的放声大笑中撕成好几段,然后一段一段地丢给她。接着,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斯嘉丽。

      “亲爱的,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你?那不如这样。”凯瑟琳笑容满面地问,“我今晚有夜戏,所以我邀请你明天晚上和我约会,好吗?我送你玫瑰和钻石项链。晚上七点,就在……艾玛,给我预约罗伯特·德尼罗的那家日料,叫什么来着,哦,Nobu,预定一个观景最好的烛光晚餐位置。”

      和艾玛快刀斩乱麻结束这番对话后,凯瑟琳嘴角微翘,然后再度看向斯嘉丽。

      斯嘉丽看得呆住了,因为这一笑中透着的艳光胜过夏日朝霞,炽烈如繁花,令她几乎不可自控地点头,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笑意——然后斯嘉丽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泛红的脸颊迅速褪去颜色,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德鲁悄悄掩住嘴,避免自己被斯嘉丽看到在偷笑。

      ……

      第二天,斯嘉丽在车上心神不宁地端详自己的双手,仿佛突然惊讶自己一只手上长了五根手指。

      不应该啊!斯嘉丽苦恼地想,她是凯瑟琳从小看着长大的,凯瑟琳应该知道她就是……就是……就只是又对安妮·海瑟薇有点小羡慕,又看到凯瑟琳和那个叫安柏的漂亮女孩亲热,一时难过上头,口嗨几句而已。毕竟她14岁就认识凯瑟琳,比海瑟薇可是早了很多年,结果海瑟薇如今得到的比她多太多了……

      她不是真的示爱啊,她明明是直女,寥寥情史里的每个男人凯瑟琳都知道!那凯瑟琳怎么还会邀请她约会啊!

      斯嘉丽愁眉苦脸地再次拉下遮阳板的镜子端详自己。

      她在来之前,凯瑟琳就真的派了宝格丽的店员登门送来一条漂亮的圆钻项链,花店也往她在纽约的公寓里送了一车玫瑰,她只好战战兢兢地戴上,还精心打扮一番。平常她每次照镜子,都看得美滋滋,觉得自己天生就适合当演员。但现在在钻石光芒的闪烁下,斯嘉丽越看越心凉:完了,为什么她这张脸还是找不出缺陷!那可怎么办……

      说不定凯瑟琳这样的颜控真的会喜欢她的脸,不然为什么直接要她去约会?万一凯瑟琳不只是约会,还要和她一夜情呢?万一她在床上因为从来没有和女人睡过觉而吓傻了,表现不好,让凯瑟琳觉得被搅了兴致,从此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相处模式了呢?她又不是妮可,能让凯瑟琳付出那么多……所以她干嘛要说那些酸话啊,明明她就应该继续维持之前懂事的人设!

      斯嘉丽昨晚问过自己的经纪人。经纪人无所谓地说去啊,难道凯瑟琳还会坑你吗?主要是她如果想坑,你不去也没用,所以还是去吧,多半是好事。

      然后她去问德鲁,凯瑟琳到底什么意思,德鲁一脸惊讶地说怎么了,凯茜就是喜欢你啊?你不是也一直很喜欢她吗,唉,我祝你们幸福……

      她最后再给索菲娅发消息询问,但是索菲娅在电话那头,问清约会时间后就是一阵狂笑,接着也糊弄她:“凯瑟琳确实对你很有感觉啊,你不知道吗?我都意外她为什么现在才对你下手。傻孩子,好好享受你的烛光晚餐吧。”

      这些火上浇油的混蛋!斯嘉丽在心里尖叫,同时一遍又一遍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但她不敢去问凯瑟琳。

      说起来,她其实知道凯瑟琳不会折腾她,但她就是尴尬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这种带着悔意的复杂情绪在凯瑟琳派来的司机为她打开车门、指引她从餐厅的专属入口坐直达电梯上去时,达到了顶峰——

      因为一路上她看不到一个主客厅的食客,电梯开门后只有一条设计典雅的长廊,通向尽头的“海胆厅”包厢,两侧还贴着罗伯特·德尼罗许多电影的海报,斯嘉丽朝包厢走去,感觉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斯嘉丽想起pr总让她生活里保持低调朴素,走平民风,但凯瑟琳从爆红第一天开始,就以奢侈的生活而闻名。现在她感觉自己仿佛被pr坑了:本来她童星出身,已经见过很多世面,是个拿得出手的女明星,但平常过得太随便,连约会都没有这么隆重过,所以一想到等她的人是谁,她就紧张得想捂住脸。

      两位侍应生推开了沉重的青铜门。令斯嘉丽更紧张的是,包厢里被鲜花和丝带装饰得美轮美奂,看上去真的很像那么回事。中央有一张极长的黑檀桌,至少能坐超过十人,但桌上除了光线昏暗的一排蜡烛……就只有两副餐具。

      凯瑟琳坐在长桌尽头等她。她佩戴了一套风格协调的珍珠箭头发卡、项链和耳环,穿的抹胸长裙相当隆重,镶着黄金亮片的网格薄纱和黑色的丝绒内衬从胸口分流,往下渐变堆叠,深邃的黑与明亮的金色在腰身汇聚融合后,仿佛把曼哈顿万千灯火的夜景缝在了这条长裙上。

      斯嘉丽心头顿时弥漫上疑虑:不对劲啊,凯瑟琳这是为了和她约会才穿的吗,怎么打扮得比她还精心?是她有求于凯瑟琳,而不是相反吧?

      而且这个配色,这套首饰,都未免太用心了,感觉甚至可以穿去奥斯卡的名利场晚宴。难道凯瑟琳日常生活里也是随时随地这么保持形象吗,会不会太累了……总不能真的要和她认真谈吧??!

      长桌中央有一个散发柔和光芒的清酒桶,凯瑟琳挥手,让侍应生给斯嘉丽来一杯——“我听说你给索菲娅打电话了。”凯瑟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好笑地问战战兢兢喝酒的斯嘉丽,“为什么你们现在见我都这么容易紧张,我有这么可怕吗?你应该直接问我。”

      斯嘉丽已经无暇思考“你们”从何而来,只能凭借本能对话——她用一种带着怨气的撒娇声音说:“还不是因为你老是吓我!凯茜,我爱你,但我真的是直的。”

      然后她期待地看向凯瑟琳,希望凯瑟琳能放她走……但凯瑟琳闭上眼睛,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发笑还是发怒,反正没允许她离开,这让斯嘉丽重新开始紧张起来。她手抖着抖着,就把清酒喝完了,侍应生吃惊地又给她倒了一杯。就在这时,门突然又打开了。

      斯嘉丽呆呆地注视德鲁和索菲娅说笑着走了进来。

      身后仿佛还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斯嘉丽目瞪口呆地看到索菲娅的父亲老科波拉,卡西·阿弗莱克夫妇,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马特·达蒙夫妇……挨个走进包厢,每个人都熟稔地对她和凯瑟琳打招呼,马特还歉意地说:“我来晚了是不是?刚才有点堵车。斯嘉丽,还是你守时。”

      “你来的可不算晚,本还在停车场呢,再说,你载着露西过来,还是稳当一点比较好。”凯瑟琳懒洋洋地说,而斯嘉丽已经大脑宕机——她随后看到了留着精致胡须的本急急忙忙冲进包厢,和凯瑟琳拥抱后又向斯嘉丽握手:“斯嘉丽,谢谢你来庆祝我的生日!”

      ……原来今天不是愚人节,斯嘉丽从头到脚都被茫然包裹,对啊,今天是8月15日,本·阿弗莱克的生日,凯瑟琳如此精心装扮,当然是为了给本过生……所以凯瑟琳不是要泡她!想到这里,斯嘉丽立刻活了过来,把第二杯清酒一饮而尽后,光速谴责德鲁和索菲娅这两个混蛋帮凶:“你们太坏了!!!”

      居然真的唬住了她!

      “我也想不到你平常表现得那么懂事又成熟,”索菲娅压着笑声,说话都忍不住颤抖,差点碰掉了一盘尚未切开的海胆,“这次怎么会害怕成这样啊?连查日期都忘了……”

      “……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邀请过我出来约会的时候吃烛光晚餐。我被吓到了。”斯嘉丽小声地找了个理由缓解尴尬(虽然这是真的),这下连凯瑟琳也震惊了:“怎么可能?你是23岁,不是13岁吧?”

      在凯瑟琳、德鲁和索菲娅的三堂会审下,斯嘉丽把什么都说了:她的外祖母(就是喜欢飘所以给她妈妈起名梅兰妮,给她起名斯嘉丽的那位)和妈妈管教她非常严格,她妈妈现在还留在她的经理团队中。她拍迷失东京的时候都不敢告诉外祖母有裸戏……她的确也算谈过几段恋爱,但遇到的都不算非常浪漫会哄人的男人,所以她真的没有这个体验。

      “杰瑞德·莱托都不请你吃烛光晚餐?”凯瑟琳听得很认真,最后严肃地说,“我要写邮件批评他。”

      恼羞成怒的斯嘉丽把自己的礼帽丢到了凯瑟琳头上,撞歪了她的头饰,又引来德鲁的狂笑。

      凯瑟琳慢条斯理地扶正了头上的箭头发卡,端起手中的清酒说:“敬我的丈夫本·阿弗莱克,祝他36岁生日快乐,顺便敬世界上最可爱的斯嘉丽——祝她第一次烛光晚餐吃得愉快。”

      就算是不了解内情的人,听到这个第一次,也会大笑起来。在愉快的氛围中,本兴高采烈地和马特还有卡西炫耀凯瑟琳送的生日礼物:是著名的芬威球场红座位终身资格。

      谁都知道本对红袜队有多死忠(他今天又是戴着红袜队的棒球帽来的),他快拍完的城中大盗甚至就在芬威球场取景,管理方也是因为知道本是球迷,才肯借出球场。

      而芬威球场的红座位是为了纪念泰德·威廉姆斯1946年6月9日打出的史上最远本垒打,半个多世纪以来比赛的时候甚至不会售卖座位,只能远距离观赏。马特羡慕得要命——他都没想过用明星特权去坐一下,结果凯瑟琳不知道花了什么手段,居然直接买下来了!

      本显然幸福得简直要冒泡,他惹人恨地开玩笑说:“凯茜肯定知道,哪怕我沦落到当流浪汉的地步也还是想看红袜队比赛,所以她用这份礼物确保我一辈子都能实现这个愿望。”

      这话酸得大半个桌的人都牙疼。

      大家都喝得酒酣耳热之际,斯皮尔伯格也高兴地对凯瑟琳说了个好消息:“本给丹尼尔发了三分之二的剧本,丹尼尔看了居然很喜欢。他最近正好就在纽约,所以他问你,是否愿意这个月和他配戏。”

      凯瑟琳被这个消息震醒了。她心里涌起一阵兼具忧虑和兴奋的复杂洪流——她惊喜于丹尼尔居然这么快看上了剧本(她此刻发自内心地赞美本的才华),又紧张于丹尼尔这次居然这么快走出了九和血色将至的拍摄状态,愿意尽早投入新电影了……凯瑟琳想到要和他对戏,居然产生了零星的胆怯——她有不短的时间没拍文艺片了。

      所以她笑着岔开话题:“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为什么只给了三分之二的剧本?”

      “这是我的想法。”本放下夹寿司的筷子,对凯瑟琳解释,“我和马特商量过,决定编剧得有三个人来讲故事。你想,最后的决斗分成了三幕,前两幕通过两个男人的视角相互印证彼此有多虚伪,第三幕的作用就在于,要揭示前两幕男性视角把女人被忽略的有多厉害。”

      “你的意思是,再请一个女编剧来润色第三幕?”凯瑟琳明白了她的意思,马特点头:“毕竟玛格丽特的视角才是真相,因为她是三个讲述者里唯一知道自己还是个人的人。”

      凯瑟琳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旁边,于是索菲娅喝了一口清酒笑道:“要不我来?”

      “那太好了。”斯皮尔伯格本来也是这个想法,此刻高兴地问索菲娅,“不过你来得及吗?暮光之城什么时候全球宣传?”

      “顶峰娱乐没有钱做太多宣发,而且宣传主力军是她和亨利,”索菲娅指了指斯嘉丽,“我想我应该没有问题。”

      “明年我们大概在南法拍,到时候来度假吧,索菲娅,让你父亲也来。”斯皮尔伯格笑呵呵地说,“不过现在我们一群美国人,又拍法国的故事,也许又要被法国人挨骂了,这部不可能去戛纳。”

      本不以为然:“谁叫他们没有电影工业?”

      “是啊。”不过斯皮尔伯格有更重要的事,他打量凯瑟琳说,“这次我要好好拍你。乔治那个家伙不能再说我没法把你拍得非常漂亮了。”

      “丹尼尔要和凯茜试哪个,骑士还是丈夫?”马特加入谈话,“还是都要试?我呢?”

      凯瑟琳原本就是预备让丹尼尔在两个男主角里随便挑,挑剩的角色给马特。所以此刻她和斯皮尔伯格意见一致:“我们俩之间还需要排练吗?我们太熟了,进组前再排都来得及。”

      马特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笑。而凯瑟琳已经跳过了他,指着斯嘉丽说:“看看她染的金发,多迷人啊。再过几年,她说不定真的可以挑战一下梦露的传记片……”

      “索菲娅说过,你们对做女星的传记片很感兴趣。”乔治·卢卡斯也关心地问,“现在你们已经在讨论梦露了吗?但上次我听说,你们已经给猫王的前妻,那个……普瑞希拉的传记片立项了吧?”

      和好莱坞无数个巨星一样,猫王的才华是惊世骇俗的,他的感情生活也是……很难评的。起码24岁的猫王和14岁的普瑞希拉第一天认识就相恋同居这件事,显然就并不光彩,何况他在婚姻里有毒的男子气概,也是相当值得探讨的。但为了电影票房宣传着想,又不能忽略猫王的魅力,所以这让索菲娅很有挑战欲。因此索菲娅给自己的辣味金枪鱼碎涂好牛油果酱,然后轻松地说,“明年夏天拍,我请了克里斯汀·邓斯特加入,普瑞希拉对她还算满意。凯瑟琳的意思,是放到后年的威尼斯首映……”

      “你们忙得过来吗?”老科波拉欲言又止,但怕问多了让女儿心烦,于是斯皮尔伯格帮他继续问,“索菲娅,你是不是不看好暮光之城的票房,所以才没签续集的导约?要是你拍续集,可没有时间准备普瑞希拉了……还是说有人为难你,让你放弃续集?”

      斯皮尔伯格说到最后,表情严肃起来。女导演在好莱坞总是很艰辛,许多女导演好不容易做出一点成绩来,经常在续集阶段就被被抢走成果,就像历史上真正的第一位导演也是女性,但她的姓名却几乎无人知晓一样。索菲娅如果不是有奥斯卡在手,又有科波拉的姓氏和人脉,也很难出头,因此斯皮尔伯格到现在都还会担心她被为难。

      “不,我只是单纯对暮光之城没有太多兴趣,它不是一个有深度的系列,不值得我花费好几年的时间去执导。”于是索菲娅解释道,“普瑞希拉才是我真正想塑造的角色……”

      晚餐吃到末尾,新换的酒又送上来,大家分成了几堆,在宽阔的包厢里三三两两地聊天,老年人如乔治·卢卡斯的酒劲显然上来了,和斯皮尔伯格开始聊着年轻时的荒唐事——“你可不要以为他们多么严肃,多么德高望重,”德鲁对斯嘉丽悄悄说,“你知道吗,乔治年轻的时候和他前妻闹得可比凯瑟琳和莱昂他们好不到哪去。”

      斯嘉丽没忍住笑了,凯瑟琳也敲了敲桌子:“嗯哼?谁在说我?”

      “说不定比莱昂当年还幼稚。”索菲娅也加入了吐槽大军,“史蒂文拍大白鲨的时候,曾经带我父亲,老马丁和乔治去参观那个总是坏的大白鲨模型。乔治想看清楚它怎么运行,于是把自己的头伸进鲨鱼嘴里。为了开玩笑,史蒂文和老马丁悄悄去操作间把鲨鱼嘴巴关上了,让乔治的头卡在了里面。然而那只大白鲨真出了故障,于是乔治就一直被鲨鱼含在嘴里,过了好几个小时才被解救出来……”

      斯嘉丽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也许是因为她笑得太厉害,好奇心旺盛的斯皮尔伯格屈尊过来问:“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们今晚在约会呢。”凯瑟琳大大咧咧地搂住斯嘉丽,对她柔情一笑,斯嘉丽顿时脸又红起来。斯皮尔伯格吓一跳,像做贼般往周围看了几圈,发现本还在和马特在远处闲扯,才放下心来——他有替人尴尬的毛病,凯瑟琳吐槽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但斯皮尔伯格的脑回路也让凯瑟琳很惊讶,因为他很快就好奇地询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一直怎么不找德鲁那孩子约会呢,她染之前原本也有金发啊,多漂亮的女孩。”

      “你在这方面都要护短?”凯瑟琳满脸匪夷所思,德鲁闻声也迅速拽着凯瑟琳的手质问自己的教父:“你居然在撮合我和凯瑟琳吗?简直异想天开,格温妮丝也是金发碧眼,你怎么不撮合她们!”

      斯皮尔伯格老脸通红,最后哼了一声:“当然是因为她们上次一起来吓我!我是个老头子了,德鲁,经不起吓,你不能像她们那样学坏啊……”

      ……

      丹尼尔选择了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瞒天过海美人计还没有杀青,正好用剧组一个拍皇室珠宝展的摄影棚改装一下。在他来之前,凯瑟琳还在和斯皮尔伯格掰扯去年万圣节吓他的那回事——“你就是真善美的电影拍多了,”凯瑟琳故意语重心长地说,“连胆子都变小了,要不多看点恐怖片吧,不然以后变态角色都不会拍了。”

      “你把大白鲨放在哪里?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拍变态?我就遇到过变态!”斯皮尔伯格努力辩驳,路过的本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也会遇到变态啊?”

      斯皮尔伯格对他们俩翻了白眼后,讲了一件十几年前的往事:当年他带一家人出去度假,结果中途洛杉矶警局通知他,有绑架犯想非法闯入他的庄园。他立刻中断度假飞回来,警局的审讯结果表明,这个嫌疑人带了绳索、皮鞭、手铐等等作案工具,甚至还有情趣用品。斯皮尔伯格大为恼怒,以为他要绑架虐待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结果警察小声告诉他:不,他是你的疯狂粉丝,而且面试你的公司不成功,所以想绑架你,对你本人使用那些东西做一些不雅的举动……

      “往好处想,你毕竟没有直面他。”这件事听起来是有点惊悚了,所以凯瑟琳表情正经起来,拿自己的案例安慰老头,“……我当年遇见的那个,枪就在他裤袋里,我后面拔出来扔远的时候,我摸到保险都已经开了,弹匣也是满的。要是我跑步速度不够快,今年初奥斯卡纪念死亡十周年里的艺人说不定就有我,说不定98年的奥斯卡影后也变成我了,咦?这么一说我还会是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斯皮尔伯格和本都被她生动的描述说得脸色煞白。

      斯皮尔伯格离开了房间,而本还在焦虑地回想那个场景——他以前只知道这件事,但当事人详细描述的某些具体细节,到今天他才知道:“太可怕了,你当时真的太幸运了……你应该尽量随身带武器——噢,感谢上帝,你一直带着保镖。”

      “我有隐蔽持枪证,不过用上的次数不多。”凯瑟琳安慰本,“再说,我的保镖们确实厉害,放心吧。”

      “可是保镖也不能随时跟着你啊,很多武器也经常不能带。”本嘟囔着,显然忧虑仍未消退,不过他很快站起来,对门口的人略显紧张地说,“下午好,丹尼尔。摄影棚还在调光,我们还需要再等等……”

      “没关系。”丹尼尔·戴-刘易斯没有注意到他的拘束,准确说,现在丹尼尔居然才是这个房间里最自在的人。由于本听过太多他拍戏时过于沉浸认真的表演怪癖,凯瑟琳见到他也自动开启社恐模式,现场居然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还是丹尼尔打破了沉默,“这里有电视,我可以看节目。”

      本对凯瑟琳瞥了一眼,眼睛里写满了“丹尼尔·戴-刘易斯居然会看电视?”的震撼,凯瑟琳瞪了回去:当然,他又不是山顶洞人!

      本找来了电视遥控器,然后这对夫妻很快发现,虽然丹尼尔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演员没有之一,但他的电视品味……挺糟的。因为他居然在津津有味地看一档疯狂搞低级噱头的生存类真人秀,看得相当入神,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两个活人。

      这迅速消融了本对丹尼尔的距离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但总不能没人和丹尼尔说话,所以本立刻活跃起来,在丹尼尔补完了下半期后(他居然还会补剧?),本热情地问:“丹尼尔,你看过我和马特主持的绿灯计划吗?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好莱坞编剧真人秀节目!”

      丹尼尔想了想说,言简意赅地回答:“可以。”

      凯瑟琳也被本拉到沙发上,和丹尼尔一左一右坐在本的两侧。绿灯计划是第一部打破好莱坞制作流程的编剧真人秀,连凯瑟琳都去当过几期的飞行评委。本和马特当年成为最年轻的奥斯卡编剧后,决定反哺好莱坞新人,通过这个节目给逐梦好莱坞的素人编剧们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

      在紧凑有力的管弦配乐下,黑白的荧幕变为彩色,电影胶片一卷卷展开,动态打字机一行行打出主创们的名字……开场白很快结束,在比赛开始前,是一个年轻学员的热身,他写了一封致旧好莱坞的信——

      【一百年以后,当我们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但只要有人把你的电影放进放映机,你就会又活了过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有朝一日,今年每部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离世,而有朝一日,所有这些电影都会从尘封中醒来,所有的幽魂将共进晚餐,共同冒险,共赴丛林和战场。

      五十年后出生的孩子,会偶尔看到银幕上闪烁着的你的样子,觉得你像朋友一样亲近,尽管你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离世。这是电影给你的馈赠,你要懂得感激。

      今时今日,你的时代早已过去,但你会与天使和幽魂一起成为永恒……】

      房间里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次是充满思索和感慨的沉默。

      好莱坞就是一盏聚光灯,凯瑟琳感慨地想,梦想如光,吸引成千上万只飞蛾追逐光源,飞得近容易被烧死,飞太远又会冻毙在寒风中。也许偶然会有几只斑斓的蝴蝶在一旁围观这疯狂一幕的同时,庆幸自己的翅膀天生具备五彩的萤粉,似乎永远彩亮,但那只是假象——任何人都终会老去,无数穹深的皱纹会如同藤蔓般,不屈不挠地爬上脸颊。唯一的幸运在于,最美的时刻已被电影永远留存。

      最后,是丹尼尔喃喃道:“我年少的时候,英国的戏剧老师总告诉我们,舞台才是正统,而好莱坞近乎异端。但等我长大,我仍然深受好莱坞影响,所以我喜欢这个说法。这一定是一位有才华的编剧……”

      “但你还是讨厌好莱坞电影的副作用,是不是?”凯瑟琳难得对他主动开口,“你太谦逊了,更关注表演本身,而非表演带来的成果,也不愿承受旁人的瞩目。”

      “谈不上谦虚,”丹尼尔显然还是不太适应别人的夸赞,“只是……表演之外的事对我来说太困难了。你们明白的,变成电影的推销员时,我……”

      斯皮尔伯格过来通知他们时,丹尼尔看上去松了口气。凯瑟琳不由复苏了一些信心:她之前和丹尼尔沟通困难纯粹是被他的社恐性格传染了。

      本和丹尼尔敲定了要试的角色和戏份。丹尼尔当场决定选电影里强迫玛格丽特的风流骑士来配戏,并出人意料地谢绝再试演玛格丽特的丈夫(“如果我塑造了第二个,我会希望他们都是我的”,丹尼尔这样回答)。

      然后本就在斯皮尔伯格的暗示下,顺滑地跑到了片场的另一个办公室里,和马特聊天去了——这也是片场惯例,毕竟一般来说,当着丈夫的面和他的妻子排粗暴的床戏并不太常见……倒霉的萨姆·门德斯除外。

      虽然是试戏,但实际上,这个临时的摄影棚调的光影技术含量,已经远超无数低成本的独立电影。在暗调高反差的布光下,凯瑟琳望着丹尼尔,眼眶如同一片涨满无法再继续蓄水的湖泊,眼泪簌簌滚落。

      在丹尼尔揪起她的金发,扣住她下颌往上抬,以便更好欣赏自己的猎物时,泪痕在昏暗床帘围住的无光世界里,仍然依稀闪烁。

      丹尼尔暂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对她笑了笑。

      这一笑几乎让人产生一种诡异恐怖的错觉:刚才的那个略微腼腆,不善言辞的著名演员丹尼尔·戴-刘易斯是否其实是个幻象?他明明如此熟练,这是个……是个充满特权意识,自认为懂得如何讨女人芳心,但实际极度傲慢又缺乏同理心的“骑士”。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笑是玛格丽特喜欢的,她几个月前在宴会上和他彼此都露出微笑,她必定也是对她有好感的——

      然后他把身体在床上跪坐得更直,让凯瑟琳整个人都被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斯皮尔伯格立刻灵光一闪,对打光师做了个手势:只给凯瑟琳补烛火的最边缘光,投一半到凯瑟琳脸上。

      徒劳无力的挣扎,然后是更软弱的诉求,不是什么好看的戏码,只是对玛格丽特披了一层纱的施暴。他把她的双手轻松攥到身后,吻住了她的泪,然后他再次笑容满面,只是这次——是一种隐隐的得意,毕竟得偿所愿,他当然该笑。接着这位衣冠楚楚的贵族骑士按倒他的战利品,动作似乎温柔,扯开衣服的下一秒却又像即将凶猛扑食的发狂猎豹,让身下的女人发出乞求的哀叫,或者说惨叫……而他置若罔闻。

      这是爱。丹尼尔的表情里有一种内敛压抑的疯狂,却能让所有人清晰体会他的角色施暴时内心的愉悦:面前这个美人只是害羞而已,她一定马上就乐在其中了。他很明白怎么对付女人,就像对待一只夜莺那样好了,无论它在金丝笼里如何血迹斑斑地怒吼,哀嚎,尖叫,都只当做它在婉转歌唱。

      只是结束后她的面孔还是那样惨白空洞,这让他不放心地叮嘱道:“别告诉别人,尤其是你那位暴脾气的丈夫,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自己真是拥有世界上最温柔体贴的骑士风度,还关心她的处境,他这样想。于是他心满意足地起身,把她丢在凌乱的大床上,意气风发地离开房间——从前她的丈夫满足不了她,但他可以。

      女人看着他像贼一样偷偷溜出了城堡,而她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眼角几近干涸的泪光,这里安静得仿佛躺了一具白骨。

      “你真的只是上周才看了剧本吗?噢,我问了个蠢问题。”陆陆续续排了一个小时后,斯皮尔伯格略显激动地赞许丹尼尔——他现在已经把《林肯》放下了,既然丹尼尔更喜欢最后的决斗,现在最重要的显然还是后者。然后他又回过神来,对凯瑟琳也夸奖道,“真不错,我已经在期待电影真正开机的时候,你们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了。”

      凯瑟琳从床上坐起来。拍床戏是个体力活,她早就失去尴尬的感觉了,但人永远不可能觉得不累。她的几个生活助理过来后,为了方便,在现场直接用床帘围了一个围栏,不许别人进来,然后帮她脱下厚重凌乱的外袍,换衣服、擦汗、补妆后再送上柠檬水。凯瑟琳隔着帘布,声音有些闷闷的,一个助理给她按摩着头——她哭得有点累了:“是啊,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很多。”

      斯皮尔伯格让助理把刚才拍的胶片备份各自送去华纳和派拉蒙——然后就看谁给的价码更高。凯瑟琳出来后对丹尼尔恭维说:“你的表演永远那么震撼人心,有那么一刻,我被你表现的阴冷完全镇住了……哪怕去年你又拿了奥斯卡影帝,我认为你很快就能三封。你觉得我们的电影会怎么样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丹尼尔并没有对她表现出礼貌性的热情——虽然丹尼尔本来就很难对大部分人热情。但是,试戏前他们好歹坐一起看了电视,那个时候的气氛算是和谐了。

      而现在……丹尼尔略显迷茫地看着她:“我不知道,霍丽德,来之前其实我是很高兴的,因为我很喜欢当年我们的合作(“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当时很讨厌我。”凯瑟琳惊讶地问)。但现在……你的表演,我感觉有些奇怪,并没有我想象的好。”

      丹尼尔看到自己直白地说完后,面前这对绿眸里盛满了惊讶之色,嘴唇也嗡动了一下。很快,凯瑟琳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助理们迅速顺从地离开了(凯瑟琳明显感觉这让丹尼尔放松了一点)。

      凯瑟琳本能地为自己轻声辩护一句后,她的脸部表情又转动为客气的歉意:“也许是因为我还在拍另一部戏,所以我的准备不够充分……抱歉,我没有为你展示最好的状态。”

      “我感觉并不是准备多少的问题。”丹尼尔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后又惊觉自己说了出来,于是声音压得更低,流露真实的羞赧神色,“是我冒犯了,我们本来也不是完全相同的表演体系。也许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说实话,《九》真的快把我的脑子搅坏了。”

      对他这个笨拙的自我调侃,凯瑟琳勉强一笑:“没事,你说吧,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肯对我说真话了。”

      说到这个,她有一点自伤——斯嘉丽认识她的时间不算短了,但因为处于弱势,轻易就相信了她会让她做违背意愿的事,宁愿问其他人也不敢再问她。虽然那件事很好笑,但那天之后,她回想起来,也品尝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然后再次警告自己:要对处于低位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好,更温柔,更多去思考他们的难处而非错误。她要牢记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其实已经……不能随便和人开玩笑了。

      “能听你分析,也是我的荣幸。”凯瑟琳坚决地说,丹尼尔反倒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

      毕竟他不是个爱张扬、爱指指点点的人,现在凯瑟琳如此认真,他也油然而生一丝严肃,对她带有歉意地微微躬身后才开口:“在镜头打开前,我感觉你其实已经把你的角色一举一动都固定在画布里,钉死在墙上……这本来也不是大问题,但我记得本对我说,剧本应该有三个视角的故事,每个视角里你的表现并不相同。而你刚才呈现的三个里,每一个虽然都还算精彩,但给我一种她们不知不觉中胶合黏融在一起的感觉,并没有合适地区分。”

      丹尼尔和无数优秀影人合作过,明白霍丽德刚才的表现绝谈不上差,但以当年严酷的考验里她展现的天赋而言,显得有些匠气了。而凯瑟琳若有所思地问:“你上一次看我的电影是什么时候?”

      “是藻海无边。我和丽贝卡一起看的,前几天她叮嘱我重看一遍。”丹尼尔提起自己的妻子,表情舒缓了许多,“我们都认为它是本世纪最好的那一批作品之一,你的表演至臻至美。”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的表现,和藻海无边里的发挥有些相似?毕竟玛格丽特和安托瓦内特遇到的困境类似,然后我只汲取了当年的经验……没有静下心来多分析玛格丽特自己的特色。”凯瑟琳略有些惭愧地说。

      “不仅如此,你已经陷进去了,我有一种感觉,你把它当做了万能灵药,已经在依赖这种情绪来表演这类角色。不过这也没什么,只是试戏,现在离开拍也还早。”丹尼尔更喜欢观察和倾听,而非夸夸其谈,所以安慰得也很简单。

      他和凯瑟琳眼神对视,很清楚彼此都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当年那场《严酷的考验》试镜。那时候凯瑟琳如此弱小,需要奋力一搏去争取出演阿比盖尔的些微可能,哪怕受伤也在所不惜,而如今整个团队都围着她转,她养尊处优,是剧组的皇帝,一喜一怒都被所有人诚惶诚恐地解读。

      “当年我的后脑勺真的被你撞得很疼。”凯瑟琳用玩笑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说话有些磕碰,“而且那时候,我的确……天真无畏,充满激情,有一颗更纯粹的,表演的心脏。”

      丹尼尔专注地听她断断续续的用词,也察觉到她没有掩饰住的失落。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他也发出了一声难得的叹息:“我偶尔会看关于我的方法派表演的评论。有许多人对我们的表演方式一知半解,但特别喜欢指指点点,仿佛我们从事的是某种伪科学,或是异教徒。但过度入戏本质上只是一种解放自我的途径,让你在与同事在镜头前工作时能保持即兴状态,自由地做出当下最真实的反应……只是它对戏外的生活影响太大。所以我根本无法加快节奏……我的角色有自己的节奏,我只需要顺从。”

      “是的,我已经回不去,也无法采取这样的方式。”凯瑟琳无奈地赞同,“电影外的繁杂事务,我比你多了太多。”

      但丹尼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认真地拿自己做例子:“但我现在也不可能拍《我的左脚》这样的作品了,因为社会对残障人士在荧幕上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可我仍然清晰记得,我签约的时候资金尚未到位,我仅凭信念就搬到都柏林,觉得自己那时拥有全世界的时间。我开始与那群了不起的人共事,住在小屋里,备齐画具、轮椅等所有必需品。在凑足拍摄那寥寥几个场景的初笔资金之前,我意识到,我今后都将以这种方式工作……这反倒使我感到自在,幸福。那时候我刚刚31岁,和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年纪。”

      凯瑟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31岁才找到并打磨出自己的表演体系,凯瑟琳在这个年纪同样可以,完全不必有太多顾虑。

      丹尼尔的指点让凯瑟琳到晚上还在思索。她一开始,还是觉得自己是在担心阿凡达,或者是工作负担太重,可是仔细一想,阿凡达之后她就不拍高投资的商业片了吗?她以前的工作难道就少吗?这是一个无限循环,过度焦虑毫无作用,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她和丹尼尔本来也不是一条路——血色将至让丹尼尔二封影帝,但电影本身至今仍然亏本,是新千年票房最差的最佳影片之一……丹尼尔肯定不会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凯瑟琳不可能不去思考。

      所以肯定还有别的问题。

      汤姆会怎么解决这种表演和事业的瓶颈期情况?凯瑟琳第一个想起汤姆——他们的地位、处境算是比较类似的。但她又不愿意去问他,于是只能自己推断。

      汤姆肯定也遇到过事业的关键十字路口,比如库布里克耽搁他的整整三年光阴,虽说他从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对库布里克的埋怨。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历尽千帆,不会如此焦虑自己的事业,因为他已经一心往动作片的康庄大道上走,在这方面无往不利。他也许曾经有一段时间,剧情片和动作片并重,并且都各有收获,但他主动选择放弃其中一种,保留那个为他带来更多名利和爱戴的类型。她知道汤姆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可是凯瑟琳扪心自问,无论是出于喜爱还是尊严,她一个都不想放弃。

      在这一瞬,凯瑟琳才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上个月卡梅隆对她说的话。那时她颇有感触,但并未深想。但现在她明白了,她的焦虑的确来源于她过早得到了一切……

      财富,容貌,奖项,爱情,家庭,梦想,她无所不有,尤其是前几项来得如此容易,因而她就像固守宝藏的火龙,一个都不想失去。所以在疑似出现问题时,比如普罗米修斯出现并不严重的票房波折,也会让她陷入过度的应激反应……她的外祖母朱迪的早逝正是因为她在29岁,也就是凯瑟琳现在的年龄收获无限荣耀,奥斯卡风光在手,但在短短一年后,这一切风光又在政治倾轧中被轻易毁灭了,朱迪意识到了自己在宏大叙事里的渺小,于是这种愤懑吞噬了她。

      凯瑟琳回望自己,她能告诫安柏不要被欲望所俘虏,但人终会为自己所困,现在的她何尝不是为之前一次次豪赌成功后迷醉得意的虚无感买单?既然活着有幸享尽了世间绝艳的紫罗兰,那就不必还在乎,死后有蛆虫在躯体上狂欢……

      “在12月开拍有点太早了。”第二天,凯瑟琳对本说,“我确定了要出席奥斯卡,然后无耻混蛋在颁奖季的活动也怎么都要去几次,还要帮安吉公关她的电影。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把身子劈成两半,两边的事都做好。”

      本有点诧异:要知道无耻混蛋和克洛伊都是凯瑟琳在颁奖季期间拍的,那时候她可从来没说这有冲突——不过的确,最后的决斗氛围更沉重,拍摄量也要大得多。他没有反驳凯瑟琳的习惯,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华纳给凯瑟琳的两千万片酬都已经到账了:“那就等到3月再拍——可是地心引力你还打算明年秋天吗?太赶了吧,你宇航员训练的时间就不够了。”

      阿方索·卡隆要在看到阿凡达特效完成到差不多的成片后,再开始地心引力的前期筹备,这样最早大概是明年,也就是2009年秋天开拍,但凯瑟琳不打算再这样连轴转:“你说的有道理,那就都推后。而且万一地心引力没拍完,我是要一边拍戏一边全球飞来宣传阿凡达吗?卡梅隆会杀了我的。感觉阿凡达的内涵应该也达不到奥斯卡的程度——这句话也别告诉他,总之,10年初的颁奖季估计没我的事,那不如让地心引力在那时候开机,阿方索的准备时间也更充分。”

      本把她的要求认真记下来,凯瑟琳说完话,才觉得轻松了一些。她抱住本亲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又下意识“啊!”地退后,本推开电脑,哈哈大笑起来:为了不被说成是漂亮蠢货,大本留着平头和薄薄的胡子,但胡须从下颌一直蔓延到两颊,让凯瑟琳这几个月亲起来很不适应,因为总是会被扎到——但又特别想亲:他真的越来越有一种成熟的魅力了。

      “城中大盗拍得怎么样?”凯瑟琳依偎在他的胸口问,答案如她所料——这已经是本的第二部导演长片,经验充足了很多。他讲得意气风发,显然对城中大盗颇为自信,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担忧失踪的宝贝在英国无法上映,所以抱着索罗大哭。

      本还给她讲了件剧组的趣事——热播剧绯闻女孩的女主演之一,在城中大盗里饰演女配的布莱克·莱弗利闹了个笑话。在拍摄前,本为了让布莱克尽快熟悉在波士顿的夜间开车戏,于是载着她在大街小巷上兜风。路过珍珠街的时候,本指着一栋房子说“马特小时候的家在那里”,然后布莱克迷惑地问他:哪个马特?

      “我当时就愣住了,对她说,当然是马特·达蒙啊,”本讲起这件事仍然匪夷所思,“结果你猜布莱克说什么?她很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在骗她,因为她马上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杰森·伯恩呢?’,然后我呆坐在驾驶座上,我的三十多年人生从面前闪过……最后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和马特一起做过的那部电影啊,就是心灵捕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第203章 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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