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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骨马高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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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骂骂咧咧,灰头土脸的,笨拙的在地缝里爬了很长的时间。
他的手指甲塞满了泥土,漂亮的卷发汗湿成一缕一缕,贴在光滑的额头上。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把逃跑想得太简单了,帝都的生存课没有告诉雄虫,野外的泥土会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不知名的小虫子,会悉悉索索的爬到他的脖颈里,脸颊上。
可兰德却连放声大哭都不敢,他怕那些小虫子爬到嘴里。
对于一个从来没怎么吃过苦的雄虫来说,让他像那些粗鲁的雌虫一样,满手泥泞的荒野求生,实在是太过于为难。
他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就那么冒失的跑出来。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衣服,雄虫的小腿和膝盖流血不止。他在黑漆漆的环境里感到恐惧和恶心,那一点绝地求生的勇气,就像气球似的,一扎就破。
他呜咽着,小心翼翼的往回爬,可是地缝里的空气太过于芜杂,他根本分辨不了,自己究竟是从哪里爬进来的。
兰德终于坚持不住了,沮丧的大声呼唤狗牙的名字。
只要来一个虫族救救他,不管是谁都好,别让他死在这儿!
洞穴越来越窄,兰德的眼泪快要流干,他哭着晕过去,又哭着醒过来。
静若死亡的长夜,让他压抑恐惧,想停下来休息,可是身后总有莫名的窥伺感。
兰德想到自己见过的可怕污染物,顿时汗毛耸立,咬着牙齿,再也顾不上疼痛,拼命的往前爬。
视觉失灵,听觉便更加敏锐,不知过了多久,兰德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澹澹水声,手肘下的泥土变得温软而湿润。
他筋疲力竭,本能的朝着水流的方向爬去,心里抱着微弱的希望,又害怕是自己听错了。他止不住的祈求,干裂的嘴唇却连基本的声音都发不出。
缝隙的坡度逐渐往下。
如果足够清醒,兰德大概能猜到,这里是一个斜坡,可他太想出去,也太渴了,冒失的直接往前拱。
于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一坠,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骤然宽敞的空间,刮着呼呼的冷风,兰德来不及欣喜,便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随后脑袋重重的磕了一下,坠入水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野蜂沙漠的天气炎热。
除了头顶烤蓝的铁穹,脚下枯黄的死灰,放眼望去,天地间便再容不下别的颜色。
在这样的地方出现水声,大多生物第一时间以为是幻觉。
然而转过头去,在漫漫的黄沙间,隐约能看到曲曲折折的古老河道,一道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裂开了深深的,荫凉的缝隙。
在岩缝最顶端,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股清冽的泉水渗出,落在底下一汪浅浅的潭水里。
野沙驼嗅到水汽,踏着慢悠悠的步伐,不少居住在地底的小动物,感受到湿度的变化,如同过节一般,聚集到新出现的水源边。
卡那米牵着主人的坐骑,一路奔波,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水源。
他兴奋得露出了竖瞳,挥舞着手上的弯刀,如果不是新主人太过冷淡,他大概会忍不住欢欣的跳一支舞。
“主人,请允许我为您取些泉水。”
野驼仰起头,喷出炙热的鼻息,在它柔软的的皮毛上,搭着一方湛蓝色的沙丽。
风从沙丘的脊线上滑下来,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儿,掀起沙丽的角,在扬起的瞬间,露出了手腕的一截。
那颜色是沙漠罕见的颜色,不似胡杨木似的枯白,也不像卡那米那般,吸饱了阳光的赭红,它泛着淡淡的蜜色,像月光下脉脉流淌的奶液,温润得几乎不真实。
他轻轻点头,面纱遮住了他的脸。
那面纱也是蓝色的,比身上的沙丽更沉一些,深一些,坠着小巧的银片。
卡那米朝着水潭扑过去,脚步带起一阵一阵的扬沙,野驼的主人抬手遮住太阳,炙热到发白的阳光带来灼人的热度。
他不耐的蹙起眉头。
不多时,卡那米兴奋的跑回来,身上还扛着一个奇怪的虫族。
兰德被颠的要吐了,他挥舞着拳头,狠狠地砸雌虫的背,然而杯水车薪,根本撼动不了两米四的大块头。
对方毫无雌虫的绅士作风,毫不留情的把他往下一扔。
“主人!帕帕阿夏的宝石!能换奶和蜜,还有喷火的枪!”
兰德耳边传来一串陌生的语言,他听得惊疑不定,恐惧的抬起头,然后一愣,面纱下鎏金似的美丽眼瞳,泛着冰冷的光,毫无看到同类的怜悯和触动。
他大脑瞬间空白,无数在书本上的知识,具现在眼前。
这是——野蜂沙漠的雄虫!
自己从翠微平原的边境掉到这里来了,兰德内心充满了恐惧。
这个地方信奉弱肉强食,根本没有虫权可言,弱者不过是强者的玩具,甚至不配拥有名字。
他还记得自己的毕业论文《野蜂沙漠虫族社会结构剖析》
第一行字的第一句话就是:
“流金的土地上,弱者不被视为同类。”
兰德的心瞬间被绝望笼罩,他打不过高大的野雌,这个雄虫的精神力也不低,他能感觉到。
骑着野驼的雄虫点点头,卡那米便高兴的找了一根胡杨木,像捆猎物一样,不顾雄虫的挣扎,把他拴在木头上,扛着走。
兰德像腊肠一样,暴晒在烈日之下,他恐惧,崩溃,向他们口齿不清的求饶。
但是不但没有换来怜悯,反而被布条塞住了嘴巴。
到了夜晚休息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默默喘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卡那米生起火堆,烤蝎子和馕饼,中途想起来,拍拍脑袋,粗鲁的丢给他给半袋水。
兰德缩在角落,艰难的咬开了袋子,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湿润的盖子,微苦的水汽此时甜美的就像蜜糖,他着急的啜饮着,耳朵却微微一动。
这是一处小小的山谷,粗壮的胡杨木遮住了头顶深蓝的夜空。
不少野蜂沙漠的虫族在这里休息,他们的雌虫一个个杀气腾腾,身高腿长,平均身高两米二,粗矿得不得了。不管老少穿着毛绒绒的背心,短裤,护膝,露出矫健的身体。
但与之相反的是配饰,雌虫粗壮的胳膊上戴着各种漂亮的臂钏,胸链,手镯。
兰德好奇的觑了一眼,有雌虫感受到他的目光,冷冷的看过来,见到他后愣了下,意味不明的打量他的脸蛋。
雄虫有一张十分美丽的脸,白得像奶皮子,又黑又浓的头发,怯怯的,含着雨雾似的眼睛,沙漠的虫族渴望水,对和水有关的一切都充满喜爱。
他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欲望,用口型说了一句沙漠俚语。
兰德觉得可怕,可怕又恶心,他冷着脸转过头,却看到另一副让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在不远处的帐篷里,高大雌虫把自己的同伴从雄虫身上拔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他们只顾着自己,对雄虫麻木忍耐的样子视而不见。
而这样的帐篷有好几个,兰德不小心和一个漂亮的雄虫对上视线,吓得刷地捂上眼睛。
但那种疲惫,空洞的眼神,却让他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雌虫爽完了,更低一级的雌虫会钻进帐篷,给那些雄虫穿衣服,擦身体,喂食物。
兰德看得极为不适,代入到自己身上,更加的头皮发麻。
卡那米做好了晚餐,小心翼翼的送给主人,但是对着主人那头长发,却不知道如何打理。
在他苦恼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营地里还有一个俘虏。
“你,过来!”
卡那米把小雄虫拎起来,递给他一把磨得光亮的角梳,他这才发现,雄虫格外的小,身高只到他的胳肢窝,而且轻的离谱,皮肤白得像鬼。
他立刻怀疑起来:“你不是沙漠虫?”
兰德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大概是喝饱了水,原本断流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透明的水珠从白皙的下颚滑落,看上去十分可怜。
卡那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推搡了几下,粗声粗气地说:“哭个屁,低贱的小蠢奴,去给主人梳头,弄掉一根头发,砍了你的爪子。”
他蔑视的说了几句侮辱虫的话,对兰德脆弱的表现嗤之以鼻。
兰德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好过一点,为那位神秘的雄虫梳头时,摸索将那头卷发编成辫子。
对方略带诧异的看过来,兰德举着角梳,白皙的小脸露出讨好的笑容。
第二天,当卡那米再次要把兰德粗鲁的绑起来时,兰德死活不肯妥协,眼泪汪汪的拽着野驼的主人。
雄虫轻笑了声,低声说了一句,卡那米挠挠头,不高兴地把兰德扛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兰德辛苦的保持着平衡,雌虫还死活不让他碰头发或者耳朵,一天下来,他脸都快绿了,在心里骂骂咧咧,几乎要求着卡那米,把他绑起来算了,至少不用担心掉下去摔断腿。
路上十分的不安全,卡那米和他的主人遭遇了好几波埋伏。
有几次在兰德看来必死的局面,都被沉默冷淡的雄虫出手化解,那些雌虫撞上看不见的屏障,或者好端端的在天上飞着,翅膀便像纸片一样四分五裂,顿时实力大减。
这无疑是一只高等雄虫,而且熟练使用精神力,他切割雌虫的武器,应该就是精神力丝线。
兰德判断这位雄虫正处于某种关键时期,需要尽可能的隐匿自己的行踪。
他十分羡慕对方的强大,不过午夜梦回,兰德觉得自己也很厉害,爬过地下洞窟,吃过烤活蝎子,在这种复杂的环境里,居然没有一落地就死掉。
而只要活着,就有回到帝国的希望。
卡那米一路都十分紧张,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他担心路上的安全,也十分清楚以主人的骄傲,落到这样的境地,恐怕身心都面对着比死亡更难忍受的屈辱。
在这样的高压下,他几乎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而新抓来的小奴隶,一副智商欠缺的样子,不会说话,等级低下,每天除了吃就是喝。
主人吃不完的烤馕,他眼巴巴的看,主人喝不完的蜜奶,他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简直是没有出息到了极致!!!
主人却纵容的,打趣的把吃的赏给他,小奴隶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全然是对自己卖惨成功的喜悦,还以为别人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卡那米故意欺负他,小奴隶十分不爽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总算有点奴隶样子了。
不过很快,到了中午的时候,小奴隶手舞足蹈,求主人帮他抓了三只美味的沙蝎,用滚烫沙子烤熟之后,自己一个虫全部吃掉,得意洋洋了一整天。
主人似乎也从这样的小事里,找到了一点乐趣,之后抓了好几次蝎子。
卡那米看得咬牙切齿,十分不忿,打定了主意赶紧把他卖掉,眼不见心不烦!
兰德这几天吃饱喝足,总算没有那么怨天尤虫了,甚至开始适应炎热的天气,以及怎么在卡那米行走的过程中,保持平衡。
不过很快,追杀他们的雌虫变得十分密集,而且全部打得是先煎后杀的主意,对那位高等雄虫的垂涎丝毫不加掩饰。
卡那米的应对逐渐变得吃力起来,而雄虫似乎也不太舒服,只有实在逃不掉的情况下,才会用精神力丝线攻击。
但每次使用过后,卡那米的表情便更加阴沉,他几次想要丢掉兰德,减轻负担,但是那位高等雄虫并没有点头,卡那米只好作罢。
于是兰德成了撒气筒,雌虫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动不动就逮着他一顿臭骂,欺负兰德不会说话反驳。
直到有一次,追杀的雌虫实在太多,卡那米和雄虫都负了伤,他甩脱追兵,把他们藏在一处岩缝里,随后咬咬牙,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兰德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他躲在岩缝里瑟瑟发抖,不停地劝自己冷静,然后开始头脑风暴给自己做打算。
卡那米明显不在意他的去留,甚至没有威胁他要守着昏迷的主人,那么理论上兰德应该立刻离开,跟着这两个危险分子,他迟早死在沙漠里喂蝎子。
他几乎立刻下定了决心,偷偷拿了半袋水,便钻出岩缝打算跑路,只是刚走几步,便看到风把那位高等雄虫的沙丽吹了出来,挂到山坡处胡杨木上,湛蓝的沙丽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兰德气得大骂:“蠢死了!”
他气急败坏,打定主意不管这档子破事,可是走了几步,始终有些不忍心。
那东西挂在那里和旗帜有什么区别,卡那米做事也太不谨慎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雌虫都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他带着一肚子火气,艰难的爬上山坡,呲牙咧嘴的去够那抹蓝色。
可是风偏偏和他作对,不但不让他得逞,还让他吃了一嘴沙子。
兰德难受的呸呸呸,耳朵敏锐的听到一阵低频率的嗡鸣,仿佛雌虫振翅的声音。
他一下子脸色惨白,手忙脚乱的想要从树上下来。
去他虫蛋的风!
爱怎么样怎么样,对方被抓了也不关他的事,他不管了!
沙丽随风飞扬,遮住了兰德视线,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急速靠近,高大的雌虫羽翅极速震动,凶神恶煞的朝他飞过来。
“啊!”
兰德一声惨叫,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后颈一紧,整个身体突然腾空,双脚离开了地面。
然后耳边炸开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带着恶狠狠地笑意:“巧啊,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