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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兰章(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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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峰主的想法,素婉还不知道。
她在不断的学习、修炼、考校之中过得既充实又痛苦,还以为姨祖母一向如此对待徒儿们。
这也不奇怪,她想。
这世上既然有循循善诱的师父,便有管教不管学的师父;既然有温柔和煦的师父,便有脾气生冷的师父;既然有娇惯徒弟们,连一根头发都不愿他们掉的师父,便有能把徒弟们统统撵出去,让他们自己布阵行咒,和妖兽决一死战的师父。
只要不是那种她不愿回想的人渣,师父教学的手段,她是无所谓的。
于是也没觉得锦峰主对她和对旁人有什么不同。
如果“旁人”的待遇不同,那一定是因为,“旁人”是个不大点儿的小孩儿,且还是锦峰主那一对“早亡”爱徒留下的独女。
只有果儿能感受到师祖温柔和煦的一面。
别人,哪怕是亲姨甥孙女兰章,都不可能享受到锦峰主的温言软语。
素婉观察过了,也就接受了“姨祖母就是这么个人”的认知,对于其他同门提到的,“近来峰主对外头的人倒是挺客气”这样重要的信息,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对外人客气有什么问题吗?
她还没有要留在葵阳山的时候,锦峰主对她也客气啊。
更况,锦峰主对外人虽然客气,但对自己人却是真真切切的回护。
为了果儿一个小女孩儿,拆了葵阳山男弟子们人人喜爱的聚灵大阵不说,还把大阵创始人奎长老毙于当场。
要知晓,若是没有奎长老的大阵,有多少弟子无法取得今日的成就啊。
是啊,这大阵是牺牲了一些周围百姓家的女孩儿。
可那些女孩子算什么呢,她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无声无息,或许死在一场饥荒,或许死于一头猛兽,或许死在一次急慌慌吃了生果引发的腹泻,或许死在日夜操劳的身体无法应付的一场瘟疫,也或许是公婆丈夫的责打,又可能是一个无法生下的胎儿。
这种注定要死的“人”,难道不是将灵魂贡献给修士们更好吗?
至少她们灵魂的一部分,可以与修士们的术法一起长存。
她们明明应该感谢奎长老。
如果说奎长老有错,他也不过是没认出果儿:谁又能认出果儿!这个小女孩儿生来也没有待在葵阳山,谁晓得她竟然是陆执和沈浣的女儿?
在葵阳山绝多男弟子眼中,奎长老只要将这个小女孩交还给了锦峰主,锦峰主就不该那样大动肝火,要他性命。
至于率先破阵的那个女修和她那个不知所谓的“丈夫”,那更是绑在一起也及不上奎长老一个小指头有用啊!
可是,即便在别人瞧来,锦峰主杀了奎长老是不智,是冲动,是愚蠢。
在百岁峰自己人瞧来,却是安心,是畅快,是瞧着别人跳脚时冷笑一声的底气。
是啊,我师父就是最厉害,又护短,你当你得罪我是一点小事,可我师父不这么想啊——怎么,你还要来开罪我?
连刚入门不多久的年轻修士,都会骄傲地和素婉说:“峰主师祖一向如此!我们百岁峰,从不受别人欺负!连我们修炼用的秘境阵法,也是独我们百岁峰能使,旁人若要用,那是休想——哼,但有我们负了人,绝不让别人负了我们!”
素婉:……全山头只许我一个人当恶霸,这难道是什么很好的品质吗?
她心中腹诽,没敢跟任何人说,可是当天下午,锦峰主便传书将她唤去,让她明白——世事也好,惯例也好,哪怕是规矩,都总是会变的。
“你可进过百岁峰的修炼大阵?”锦峰主劈头就问。
素婉就点了头。
修炼大阵么,自然是进过的:她前世无福进大阵里去历练,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刚学了几个法咒便兴冲冲闯进阵里去折腾。便是灰头土脸地出来,痛定思痛几天,又闯进去了。
虽然她在百岁峰才待了一年半,可入阵的次数,比许多待了数十年的同门还多。
说到入阵的深度,也比他们要强。
那阵中有仙妖魔鬼,也有人心中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入阵修行,非但能修出精深的战斗技艺,更能使人直面心中恐惧,实在是修士提高本事的福地。
素婉遇得仙妖魔鬼时,战斗往往有些艰难,偶尔还会半路败下阵去。
然而到了与心魔相抗时,却一向是锐不可当所向披靡——她哪有恐惧?她只有恨,只有恨,只有恨。
当你恨得够干净纯粹简单直白,就没有任何可以支配你握不住手中武器的情绪。
——大不了同归于尽!来啊!砍就是了!
她总觉得,自己再要有那么一年半载的时间,便能把百岁峰的修炼大阵给杀穿了。
姨祖母莫不是知道自己的进度,才特意相问一二,来估算她的实力离“报仇”还有多远?
或许姨祖母还有别的什么本事,可以助自己更快地修行?
一霎那之间,素婉已经想了许多可能。
而锦峰主说:“那你去长生坪,依着这阵,再布一个。”
素婉一怔。
“让百岁峰外的弟子也能修行。”
她的耳朵一向好使,应该不会是听错了,但眼瞧着姨祖母在一片五彩光晕之中翩然消失,仿佛真成了神仙,她还是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怎么突然改性子了呢?布一个阵,让全葵阳山的弟子都能用,她姨祖母几时这样热心了?
其中必然有诈。
或许是为了收买人心,或许是为了让她去收买人心,也或许在收买人心外,还有些别的打算——譬如考一考她这些日子学得如何。
布阵,第一要用阵法,第二也要用符箓,有时还需要经咒术,必要的地方,还要做出幻境之中的幻境。
便是比着百岁峰的大阵去做,其中需要用心之处也不少呢。若能布下一个阵,对她实在也有很大的好处。
为着让她布阵时抄得方便,锦峰主还借了她三分修为,使她在百岁峰大阵中完完整整地体验了好几个来回。
她这才去葵阳山所有弟子都能前往的长生坪,开始布阵。
不出百岁峰时她还不知道,葵阳山他人门下的弟子们,对百岁峰的弟子有那么多成见。
她刚一动手布阵,便有人在旁抱怨:“怎么,百岁峰独得最灵秀的地方不足,还要连旁人修行的地方也占了去?”
“是啊,锦峰主还真是当我们都是没人看顾的,想欺负就欺负。”
“咱们可不就是没人看顾么?先时奎长老辛辛苦苦为我们布下一个灵阵,不也……”
素婉第一道咒术还没布下去,就听到那人的名字,眼神飞快地一瞟,竟还是当初和她打过照面的众多废物之一。
那人也看清了她的脸,面上方才的愤愤不平,一瞬全化作了惊愕、恐慌,旋即又多了些愤怒。
旋即跳起身子来转身就走,状若有什么急事要去办。
素婉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人的脚步顿时一个趔趄。
想也知晓,他走去忙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素婉那天说了那么多话,里里外外无非是说——我和你们门中的某些人有勾结,就是来祸害你们葵阳山的。
那的确是情势所逼,但话也的确是她说出去的,如今一个当时在场的人突然冒出头来,说不定之后便要用那时的话语作筏子,兴风作浪呢。
素婉便道:“我当你是铁了心做英雄好汉,不料也是个首鼠两端的胆小鬼。”
那些个在一边儿闲言碎语的弟子们,突然就安静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可她一定是在跟他们中间的某个人讲话。
是谁呢?
谁是首鼠两端的胆小鬼,谁和这个面生的百岁峰师妹相熟?
听着仿佛有些意思啊。
连要走的人都站住了。
他心里打了一会儿鼓,慢慢转回头来,正撞着素婉似乎“不经意”扫来的一眼。
心下大约是打了个寒战,脸上却真真摆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很尴尬,很讨好。
“若是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出头了。”她没有看他,但这句话他听得分明。
或许也不止是他——这一群人中,也许还有别人,当时也在场,也认识这个可怕的百草潭女探子。
但他们却没有谁敢出头去举告百岁峰。
哪怕凭着女探子当初的话,他们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就是百岁峰勾结了百草潭,想对葵阳山不利——可举告之后呢?
是指望常年闭关修炼的门主出来,将锦峰主毙于掌下,还是把他们百岁峰的人都撵出去?
还是指望自己的师尊能办成这事儿?
别闹了,要是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打过锦峰主,奎长老也不会白白死掉了!
更况,如今百岁峰可不止有锦峰主一个人——就这个新“师妹”,她也不是好惹的呵。
当初凭着百草潭的修为和葵阳山的法术,吸走他们一票人的修为,碎了他们一地的法器,彼时的惨景,他们自还不能忘。
如今她更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布阵!
能布阵的人不少,但能这么熟门熟路地布下用于修炼的大阵,这样的人,哪怕在他们的师尊们中,也不会很多。
偏百岁峰上一个新弟子都能,便让人忍不住想,百岁峰究竟有多大能耐?
素婉无从知晓别人的猜测,也没空去揣度了:她就像一只辛勤的耗子,每天进百岁峰的大阵研究半日,再把观察到的诀窍,用到她在长生坪布下的仿制品上。
——其实做得也不是太好。
百岁峰的阵,是锦峰主自己布下的,布阵时她大半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悉皆凝聚于阵中草木之中,无数次与妖兽对战时的见闻,也都化作了阵中幻兽可能的举动。
入阵者便是羸弱到什么妖兽都打不过,单是坐在花草丛中参悟三日,也会有所提升。
可素婉搬不来这些,她的阵里,花草就是花草,幻兽也就是幻兽。
这只是一个能让人进去修炼的、很普通的大阵。
但这也够了。
素婉花了两年的时间通过百岁峰的大阵,用了五年时间,在长生坪摆下了一个赝品。
这五年里,人人都见她在长生坪忙忙碌碌,即便还是不怎么和他们多话,却也渐渐看惯了。
更有人早就大着胆子,去向和她一起来的百岁峰弟子打听,便得知这是百岁峰锦峰主对大伙儿的一片心意。
“师尊要齐师妹原样再建一个我们百岁峰的修炼大阵,到时候大伙儿都能进去历练,不是很好吗?”
那自然是很好的!
就连最提防百岁峰的人,也不能说这个大阵有什么不妥——阵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建起来的,他们大可以将素婉的一举一动全部告诉自家师尊,可即便师尊听了,也只能道:“这就是个用来修炼的阵,里头不会有什么能伤人的机关的。”
排除了“百岁峰想用一个暗藏杀机的修炼阵骗人进去杀害”这种很小人的想法,他们就不得不承认,这个大阵可太好了。
这比那个吸取祭品灵气用来修炼的阵还有用呢,那个阵中只能涨修为,这个阵里却能让他们多出许多宝贵的战斗经验!
这种经验,若是没有大阵,可是得用自己的修为、血肉甚至性命去冒险,才能得到的啊。
这时候还有谁能想到奎长老,想到他曾经为他们的修炼操碎了心还操碎了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