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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兰章(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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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龙不同于寻常鸟兽鱼虫,它生来便带三分神性,若要修炼,更是比人类修士还更轻松简便几分。
她虽不曾听说龙族有糟践人类少女的恶习,却也不敢说这世上许多龙中,没有一根如此的败类。
若果真此间有这么一个祸害,果儿往那边走,自然是很危险。
而她为什么要往那边去?
这个念头在素婉心间只划过一霎,便没了踪影——无论果儿为什么往那边去了,她都不能丢下果儿不管。
她得去救果儿。
有很多理由可以支持她做出这个选择。
譬如果儿是葵阳山的血脉,把她找回来再去葵阳山,必能事半功倍;再譬如果儿的亲生父母一直会寻找女儿,若是果儿因她不救而出了什么事情,她难说会被算上这么一笔账。
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反而没想到那么多。
“这位大哥,我的侄孙女往那边去了,我要去救她。”她说。
那农户一下子便着急起来,他是一个热心的人,便是对着这样一位素昧平生的女修士,也要劝上一劝:“姑娘,不,仙姑,使不得,使不得呀。慢说侄孙女,便是亲孙女去了,也不敢自己往那里走!龙神凶得很呐,敢擅入龙骨渊的人,没有一个能回得来!”
素婉听他这么说,便蹙了眉头:“若是无人能回来,又如何知晓龙神想要少女做供奉呢?”
“那不一样,不一样。”农夫道,“我们去,就回不来了,所以只能求葵阳山的仙长们替我们送女娃娃们进去供奉!”
素婉就愣住了。方才这人还说,葵阳山的人也不会去那里呢。
她再追问,农夫便道:“送她们去的仙长们,平日都是不出门的,一个个穿着极美的仙衣!”
“那么不去的人……”
“便是寻常能见到的那些小仙姑、小仙长。”
在农夫眼中这自没有什么不对啊,那龙骨渊里,妖物凶猛,刚刚入门不久,又或是修为不深的“仙姑仙长”们,自然是不敢轻易涉险。而修为高深的,敢去那里与龙神打个照面,自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素婉听着便觉事情很不对。
如若这龙神强大到葵阳山不敢招惹的地步,那“穿着华丽的仙长”们怎么敢送附近村落的女孩儿们去做祭品?
如若这龙神没这样强大,那葵阳山又如何不能灭了它,免得它再祸害一方百姓?
除非他们不想。
为何不想?这便是不好妄测却叫人不能不测一下的事情了。
踏入龙骨渊的时候,她便已经做好了所有能做好的准备。
——她将要面对的,不止是一条也许已然开了灵智的龙,或许还有些……修士,倘若,他们还能算是“修士”,而不是畜生的话。
但他们一定不会在她进入山谷的时候就出现。
人总是比任何妖魔鬼怪都狡猾又可怕些的。
对他们而言,她,或是其他张三李四,皆是未知底细的闯入者,与其贸然出手与她决战,倒不如先放些什么东西来试探她。
那“东西”自然就是“龙神”了。
它大约是居住在那条山涧里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生着些矫劲的树木,如今望去一眼,但见枝头硕果累累郁郁,金黄色的连缀成一片,很是喜人。
但,狂风突然就吹起来了。
只一霎那,风便在满坡的树木枝叶中抖动出可怕的呼啸声,大抵如碗口般粗的枝干瞬时折断,山壁下的湍流,却是忽然暴涨起来。
水面上的雾气,更是须臾便逼到了素婉面前。
有巨大的物件,在水雾中急速而来。
狂风之中,素婉本该眯起眼的,可这一刻,她双目圆睁,望向在水汽之中隐约闪现的——
傀儡。
单用眼瞧着,它是一条很威风的龙,那龙头巨大如斗,通红的双眼,似乎时刻都能迸发出如血的火光,水雾中矫夭的身影,轻轻摆动都能带起狂风。
这样可怕。
可是它没有味道,也没有气息,素婉一眼便能瞧出来,这和她昨夜用来诈那狐妖的熊妖幻影,归根结底是同一种东西。
这不是真正的“龙神”,也不是妖怪,它不过是被修士操纵的幻境中的怪物罢了。
只在“龙”向她扑来的那一霎,她便扣了一张符咒在掌心里。
那不是昨儿用过的二等货色,而是她自己画下的符咒。
素婉不大会攻击的术法,然而破秽驱邪的本事,一路也是学了一些的,搭配上原身的根骨和这些年的努力,她画出的驱邪符咒,倒是足以应付傀儡了。
到底这傀儡是身外之物,施术者的本领再高超,也断不能将这东西用得如臂使指。
更况,这龙怕也没有什么对战修士的经验。
素婉在弥漫的白雾中等待,等那龙口已然张在了她面前,再晚半息便要吞掉她的上半身时,将那符咒掷出。
微弱的金光,似有似无地那么闪了一下。
这便够了。
伴着金光熄灭,风便停了,雾也须臾散净了,方才那几乎能骇死人的“龙神”,倏然变作一具巨大的森白骸骨,向着下方坠去。
可下方哪里还有山涧呢?那湍急的水流和喧哗的响动仿佛都只是幻觉,两面山壁间夹着的,不过是一条布满卵石的谷地。
骸骨掉下去,碎落了一地。
素婉还站在山崖盯上,她微微眯了眼,望向云雾消散后的广袤山地。
这里曾有过一条山涧,也真有过那么一条龙。
能滋育龙的所在,必是灵气汇集之地,可是这里……
这里没有一点儿灵气,只有一片所在,被人施了咒,素婉放出神识来也探不到里头究竟有什么。
她只察觉到,果儿用过法术的痕迹,到了那片地界,便再也找不到了。
素婉飞身而起,她既然已经破了施法者的傀儡术,便不能再假作自己不在此间了。
虽不知这葵阳山布阵的法门,为何与她前世学过的一模一样,可既然有这么一桩巧合,那不用也是浪费。
她要破阵,越快越好。
这阵法共有十二处阵脚,每处阵脚都安排了禁符,皆是隐藏在左近花石林木之上。
若是寻不到它们,便没法子解开阵法的禁制。
若是个不通此道的修士来,纵然能破去一处,必也要潜心思索许久,方能找出这隐匿阵脚的秘要所在。布阵之人下了十二处阵脚,要把它们统统破去,没有三五天时间,是绝难办到的。
而有了三五天,足够布阵者赶来收拾残局了。
可素婉极熟悉这种手法呀。
她被国师囚于大阵之中时,有数百年的时间什么都不能做,整日里都潜心思索如何才能逃出阵外去——那阵法可比面前的这一处布得还要讲究!
这数百年的折磨,此刻都化作了她的本事。
她身形轻灵,穿行于林木草泽之中,不消一炷香时间,十二处阵脚中已然被毁去了七处。
而阵法之内,早已有人满头是汗,差一点儿便要跳脚:“长老他老人家究竟在何处?怎还不出来主持!再耽误下去,怕是要坏了大事!”
“是啊,眼瞧着咱们的大阵,都要被外头那人破了去!”
“若是大阵破了,咱们如何修炼功法!”
“总不能偏我们灵字班这样倒霉,别人修炼时都万事顺遂,只轮到我们修炼时,便遇得这样的疯子罢!”
说话的修士们,个个都穿着那农夫口中“极华丽的仙衣”,可是瞧着他们神情,实在个个七情六欲上脸,连半分“仙”意也无。
被诘问的那人倒是颇有些风骨在身上,眼瞧着前头的同门个个叽叽喳喳宛如炸了窝的鸟雀,也只冷冷一笑:“长老自有分寸,你们惊慌什么?”
“如何能不惊慌,那人已经破去七处——不,现下八处阵脚了!”
“长老自然是有比这要紧百倍的事情!”那人说话仍是慢吞吞的,很镇静的样子,“待长老一出手,自然能将她收入阵中炼化——”
“可是,可是,”着急的人们中冒出一个声音,“可是咱们宗门的规矩,是不许戕害同门的。万一那人的师父找了来……”
“同门?”回话者闻言一怔,脸面上晃过一丝不安,“哪里来的同门?是谁的门下?”
“不认识!”
“瞧着脸生!”
“也没穿咱们宗门的衣衫……”
“但她破阵的手法——若不是咱们的人,还有谁能这样快地找到阵脚所在?”
“莫非是……”
是谁?连同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有再说下去。
只先前那位冷静的修士变了脸色:“休要胡言!陆师叔夫妇已然以身殉道,断不能是……”
“可他们的师父还在呢!”
那人待要再说些什么安抚人心的话,却听得一声巨响传来。
阵中原本始终晴朗的天空一角,忽然便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土色,原本被封闭在阵中的灵气,亦突然便朝着那一角缺漏汹涌而去。
于是那人神色大骇,只匆匆丢出一句“你们等着”,便转身进了身后一排不甚气派的瓦房之中。
按说他去寻了坐镇于此的长老,大伙儿就都该安心了。
世上能打过他们长老的人不多!
可是现下,众人面上却均无轻松神色,每个人都在想——
若真是那个人打上门来,该如何是好?
此处一时一片静谧,只有接连不断的垮塌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是一声声催命的鼓。
“好快的手啊……”有人喃喃道。
“奎长老布阵那样精妙,也可以被破得这么快吗?”亦有人悄声问身边交好的同门。
“……说不定有些怪……大,大才,天,天赋异禀……”
问话之人大抵是没有察觉到同门突然结巴,还在问个没完:“若是陆师兄他们的师父来……”
“快闭嘴!老人家不问门中俗务许多年了,怎么会……”
“那还能有谁,比奎长老还精通阵法呢?”
“若真是他来,咱们可就完了啊!那老人家最是古板,咱们这样修炼,怕是……”有人面色涨红。
“不至于,不至于,他也不能伤咱们门下的弟子——就为那么几个泥腿子家的丫头片子?那不成了笑话!”
众人扰攘之间,阵外的素婉已经将十二处阵脚破去了十一处。
阵中聚拢的灵气倾泄而出,她呼吸吐纳之间,只觉自己修为疯长,仿佛是被人捏着口灌下去一般。
而非但是她——这山岭之间,但凡有些灵窍的飞禽走兽,此刻都朝着这大阵倾破的所在奔走而来。
它们本能地晓得这里有对它们极好的东西,因此,哪怕是生来便是天敌的种类,此刻见了面,也不急着捕杀奔逃了。
素婉瞧着虎豹身边蹲着麋鹿,苍鸢脚下立着燕雀,心中不由惊怔。
这大阵之中拘着的天地灵气如此纯粹浓郁……那么,立阵之人,又该有怎样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