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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玛丽·玫(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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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也不算是好糊弄的人,如今看到了宫家兄妹的异常之处,怎么还能轻易丢开,假装自己看不到?
更何况,在她意识到宫家插着的花是倭人喜欢的式样时,原身的愤怒几乎要把她点着了:要是原身自己在这里,即便不破口大骂,至少也要扭头就走,是绝不会和这两个瞧着就要和倭人暗通款曲的兄妹俩往来的。
但素婉不会如此,相反,恰是因为原身那种几乎本能的厌恨和反感,使她除去戒备之外,更要仔细看看,他们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若不是有些不足为人道的心思,他们怎么会如此费心地去结识一个女歌星?
正常人想认识“密斯玫”,只要去歌舞厅里,给她捧场,给她送礼,自然就有周老板眉花眼笑地把她喊过来,与“先生”“小姐”握手寒暄,若是他们给的够多,说不定还能与她一同吃一餐宵夜,今后再往来时,也大可坐到舞厅第一排去,她唱歌时垂垂眼睛,就能和他们带笑地打个招呼。
而他们的行为——就像是认定了“密斯玫”极嗜好见义勇为,一定会对一个深陷危机的小女孩拔刀相助,还会贴心地送她回家似的。
可她分明可以换一条路走,又或是即便听到了小女孩的求救,也置若罔闻,甚至催促车夫快走的。
的确,那小女孩也是很积极的,她自己从黑胡同里跑了出来。
可要是素婉真的不打算管闲事,一个劲儿催老张快跑呢?难道这小女孩还要和老张赛跑一程吗?那不是成了笑话吗:哦,你跑得这样快,黄包车夫也跑不过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求救呢?你完全可以自己一溜烟儿跑回家的呀。
他们非但要借此机会与她相识,说不定还企图用这么一场遭遇,来测试她的品格和心性。
非得是个有勇气且仗义的人,才会走到前往宫家宅子和宫晋相识的一步。
那么他们想借她的勇气和仗义做什么呢?
素婉怀揣着一份警惕的好奇,不两日便等到了宫家人的动作。
——宫晋到冰雪花来看她演出了,带着他的妹妹。那个少女自己抱着一大束花,几乎要遮蔽掉她的脸了。
歌舞厅的灯光,总显得有些昏暗,或许唯有这样的暗才更能留出旖旎的韵味来。
但有了这么一束花,一束像火一样的红玫瑰,他们二人身处的地方,就显出一种不一般的明亮来:任是谁也不能将目光从那束红玫瑰上挪走呀!
如今可是还没过旧历年的时候!别说这样好看的花,即便是买四根洞子里出来的大黄瓜,都几乎要花掉一个文员一天的薪水了。
能拿着这样的花儿出现在歌舞厅里送给她,宫家人怎么不算下了血本呢?而肯为她花钱,大抵就是十分喜欢她,因为十分喜欢她,或许今后还更乐意为她花更多的钱!
这是很容易就能想通的事情,于是周老板的笑容就益发真诚,为这二位招呼素婉的声音,也因此平白多了高几度的雀跃。
“密斯玫!您这会儿要是得空啊,咱们去那边儿陪着坐坐?”周老板说,“这两位啊,我先前不曾见过,可是这出手,啧,实在是,着实是,当真是……啊?哈哈哈哈!”
他不用再想一个词儿来形容那两位的阔绰了,单凭他挑动的眉眼和忍不住的笑声,素婉就读出了他那满满当当的喜悦。
“行啊。”她笑笑,说。
“您呀,可真是有福气!”周老板还要说呢,“这喜欢您歌声的人,多了去了,但真有那么些肯为您这个人大把花钱的主儿,即便算不得知音,怎么也该算是个好朋友啦!而且呀您看看,那位先生还带着妹妹来呢,这样的先生,人又豪爽,还不惹是生非,再好不过,实在是再好不过!要不还说是您呢,连您的朋友,都这么叫人喜欢!”
素婉微微侧头,问:“他们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是啊,他们还问咱们歌舞厅内场包月的钱怎么收,瞧瞧,这怕是要天天都来给您捧场呐!”周老板笑呵呵道,“我可是偏了您的票钱!”
他这话说得真是客气——实则他哪里是图那几个票钱?
素婉也不拆穿,只是假惺惺叹了一口气:“说是朋友,也只见了一面罢了,倒是叫他们买来这样多的鲜花,我在上面也瞧得真真切切,实在是破费了!也不知他们家里头做什么事情,哪里有这么多的钱来买这个,难道还真是什么富贵人家?对了,说来您是平城人,您可认识他们家里头?”
“嗐,密斯玫,这平城是前朝的皇都,四九城下官民百姓,就算没有百八十万,五六十万那是少不了的!”周老板说,“您要是说那有些权势的,我或许还认个差不离,瞧他们兄妹两个,却像是富人家的子弟,不像是大官儿府邸里的公子,这我哪儿能一一都认识啊!”
素婉“哦”一声,她说:“我知晓他们倒是住得不远,在竹寿胡同,我想和您倒也算是邻里。”
“竹寿胡同?那倒是真不远,不过那地儿原先的几座宅门,本都是前朝大官儿的府邸,后来主家个个都败落了,卖钱的卖钱,过人的过人,如今住在那儿的,还真没几个老平城人了!我们一向也不往那边走动。倒是您,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
素婉说:“是个巧合。”
周老板一怔,想再问什么,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对兄妹不远处。再打听,可就不那么礼貌了,他便极自如地岔开了话题,向兄妹二人招呼着:“二位?请坐,快请坐!可别客气,我们这儿呀,不讲究这个!”
想来宫家兄妹的确也不怎么往歌舞场上来,此刻确实有那么点儿手足无措的意思。宫晋很有些腼腆地笑着:“那么,谢谢您了,我们……啊,小松,快把花献给密斯玫吧。”
他话音未落,女孩子立刻上前了一步,也是害羞地笑着:“密斯玫,这是我用自己的钱给您买的花儿!请您一定要收下!”
素婉眸光在那些浓艳的花瓣上一转,她伸手将花接了过来,温声道:“实在是叫你破费了,你还是个学生呀!”
“小松”的脸有些红,她说:“您救了我呀,要不是您,我如今已经不知道会如何了——我想不到该怎么谢您,后来,哥哥才说可以送您花的!您可还喜欢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望着素婉。
素婉说:“喜欢的。”
小松立刻就笑了,如释重负,她的哥哥宫晋,则在一边儿说:“这孩子,近来几天都想着该如何谢您,又想去找您,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到歌舞厅里来!”
素婉挪了眼睛去看他:“那么,今日是宫先生无事,所以带她来的吗?”
“是,前天外出写生,今日上午才回到家中——我是个画画儿的。”后半句话,是说给在一遍站着却插不上话的周老板听的。
周老板“哦”一声,笑容仍旧真诚,甚至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您是画家!是不是?哎呦,您瞧着就和一般人不一样,这言行打扮呀,处处透着那么雅致!叫人看着心里就喜欢!哎,您别看我这模样,我也爱艺术!您呀,往后常来,甭管是什么时候,我这儿必定是扫径相迎啊!就算您没空儿,您这小妹妹,要是想听密斯玫唱歌儿,我也是随时恭候!有我在这儿呢,准保没人敢烦扰她!”
任是谁也想不出来,周老板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倒叫“宫松”忍不住抬头和宫晋相视了一眼,喜色自她眼底一闪而过。
由是素婉愣了一愣,旋即笑道:“别人都讲这歌舞场里头鱼龙混杂,我瞧却也不是这样,别人的地方我不晓得,不好随口说,周老板这里么,自来也没有乱糟糟叫人瞧着浊心的事情。想来的确是一个小姑娘也可以自己来的。”
“这也太麻烦您了!”宫晋说。
可他的妹妹牵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娇声道:“哥哥,我想来听密斯玫唱歌的。”
“你自己来,周先生还要费心看顾你呢。”宫晋说。
“我又不是个小孩儿,也不到处乱跑,就坐在这里听听歌,又能怎么的呢?您瞧,这‘冰雪花’,也有的是雅座……大不了,大不了您一次替我包几个月的内场,把票金全给了周老板,这样周老板不就不吃亏了吗?”
周老板耳朵里听着这么个花钱撒漫的小姑奶奶想来,又要求她兄长一次付许多票金,心中只怕是开了花的,说出的话都沾着蜜蜜甜的笑意:“嗐,宫先生,宫先生!您听我一句,要是不嫌弃我周某人粗鄙呢,咱们交个朋友!往后您这妹妹,我就当成我自个儿的妹妹!就安排个女侍应看着她,不叫别人来打扰她,让她好好听歌,这有什么费心的!您啊,大可以放心!”
他几乎要拍着胸膛发誓了,于是宫晋也就借坡下驴,应允了妹妹的小小请求。
自然作为一个绅士,宫晋是要为妹妹的娱乐活动付款的,而周老板不肯收钱的态度,就和宫晋不愿让妹妹来麻烦周老板的态度一样坚决。
素婉瞧着他们这样你来我往地客套着,她竟微微撇了撇嘴。
两个男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名叫“小松”的姑娘却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她抬眼看向素婉,然后有些惊慌地抬起嘴角,那动作还有些犹豫,仿佛连她自己也不知此刻该不该笑。
……难道她被自己吓到了?素婉一怔,却发现宫松的眼神并不在自己身上。
她回过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倚在桌边的宋小姐,微微侧着头,乌黑的卷发,挡住半边搽过脂粉的雪白的脸,瞳子却黑得像海。
“宋姐姐,”她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
宋小姐红唇一勾:“我看见有人送你花,特意过来凑凑热闹——还当是这位先生送的呢!不过,这位小姐,你怎么想着给一个女人送红玫瑰呢?”
宫松往后微微退了一点儿才开口:“这不是——她叫密斯玫么?我想着,她喜欢玫瑰呢。”
宋小姐笑得灿烂:“谁不喜欢玫瑰呢,不过我可跟你说,她啊,喜欢白玫瑰。你这红玫瑰,要不还是送给我罢。”
宫松还没说话,周老板连忙道:“胡闹,人家送密斯玫的,有你什么事啊——又不是没人送你花,你和密斯玫争什么呢?”
“可是这花更配我啊。”宋小姐走到跟前,将身体微微屈下,面庞贴在那红艳的花朵上,“小小姐,你瞧,这花儿是不是更衬我?你就把这花送我罢,密斯玫不会生气的。”
素婉一把抱紧了那束玫瑰,笑道:“你要红玫瑰,我给你再买一束,这束却是不能给你的!我和宫小姐有这么一段缘分,这是她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哪能送人!”
宋小姐一抿嘴,不轻不重扭她一把:“小气!这么的吧,我也不要多的,你送和这束一样多的玫瑰给我,我就不和你闹。”
“行!”素婉答应下来,见宋小姐走了,才对宫松说,“她只是爱胡闹,你放心罢,我绝不会把你送的东西给别人!”
宫松的肩头往下微微一落,仿佛是有一块压在她心上的重物挪开了,旋即笑得灿然:“密斯玫,你可真好啊。”
“倘若真觉得我好,多来看看我的演出好了,也不枉费你哥哥的银洋。”素婉笑道。
于是场面上的气氛又变得和乐起来。
只是,当素婉向他们告离,准备去补个妆再唱两首歌时,宋小姐已经在通向后台的走廊上等她了。
这会儿,她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反而是颇有些警觉戒备。
“那男的,自称画家的那个,很有点儿不对。”宋小姐说,“你要是非得和他们来往,可要多当心!真要是在大事儿上走岔了,想再走回来,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