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9、玛丽·玫(二十四) ...
-
阿桂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有些复杂了,她似乎是感动,又似乎是无措,或许还有几分尴尬罢——密斯玫愿意把她当做自己人,这当然是很好的,毕竟密斯玫三块银洋一个月地雇了她来,那么,她身为仆人,哪里敢认定自己和密斯玫算得上是“我们”?
但相比她,那位宋小姐,好像更不配和密斯玫成为“我们”。
那只是一个在伴舞女郎界已经算是老大姐的普通舞女啊!她何德何能来帮助红歌星密斯玫?
阿桂瞧着,自家主人大抵是在嘴硬,她就是看在宋小姐提醒了她“史太太”是个棘手角色的份上,决定要报报恩,却又因这种“报恩”在她们这样的人看来过于天真可笑,才找了个“宋小姐一定是个不一样的舞女”这样的理由。
——她能有多不一样?
真要是有什么不一样,怎么会在“珍宝”关门后找不到下家坐困愁城呢?密斯玫请周老板聘她的时候,她家都快断顿了!
既然是密斯玫把这位宋小姐从阖家饿死的困境中救了出来,宋小姐就该感恩戴德。
要不然呢?冰雪花里,可也不缺给歌星伴舞的年轻姑娘!
阿桂如此看,就很是不能理解密斯玫为什么对宋小姐这样客气:甚至连周老板带她去那些富贵人家才能踏足的场子时,密斯玫都要带着宋小姐!
自然,作为一个小女仆,且是以“心眼子多”的形象出名的南边小姑娘,阿桂是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表达出对另一个人的不屑的:她对宋小姐也客气,可是,在那些公子哥儿们出没的富贵场合,宋小姐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竟然打扮得格外妖艳,要抢密斯玫的风头!
阿桂很不高兴,私下里就同素婉说:“密斯玫,不是我说人坏话,那个宋小姐,实在不算好人,她总是打扮得压你一头,实在触气!你瞧,周老板带你去的地方,往来都是社会名流,我想他是打算给你扬名的——这分明是两利的好事情,你为什么不高兴打扮起来?又还带着宋小姐往来,白白叫她在那些先生太太们中间招摇!”
素婉说:“我扬名又有什么好处?”
“你名气大了,别人就不敢欺负你啊。”
“可是我要靠他们做大名气的时候,就不会被他们欺负吗?”
阿桂愣住了:“但是,这是不一样的,他们体面人,欺负人,也得有个限度——而且他们也没有怎么欺负宋小姐啊。”
素婉说:“宋小姐是宋小姐,我是我,他们不欺负宋小姐,未必不欺负我。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宋小姐和谁接触过,他们对我就礼貌起来了。”
阿桂想了想,眉头越皱越深,最后还是摇头,她说:“我没有看到,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素婉也不确定为什么。
她第一次带着宋小姐一同“出席”舞会时,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的:她怀疑宋小姐身后有平城的某些势力在,否则以她的年龄,早就不该在珍宝歌舞厅拿旱涝保收的陪舞薪水了,更不大可能知晓小玉桃□□的事情。
恰好这次宴会做东的,是平城有名的高五爷——周老板说,高五爷是个最仁善不过的绅士,德高望重,很乐意调停平城各路小辈之间的争斗。譬如她密斯玫得罪了那位史老板的外室罢:固然,有他老周在,那个聒噪的老鸨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但要是能有高五爷发句话,那婆娘还不得咬碎了牙齿,从此对密斯玫毕恭毕敬吗?
因此密斯玫很该跟他一起去!
素婉听着这话,也便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真要是什么双手干净的绅士,哪能一句话就叫混在江湖里的老鸨老实呢?
她便说:“我也想带着宋小姐一起,周老板,要说得罪那个人,宋小姐为我得罪她,那才算是得罪狠了。”
周老板自然也无不可:宋小姐的相貌很艳丽,说实在的,她也就是廿五六岁,在宴会上自然不算太大,那么带着她也就不算丢人。
但当宋小姐真打扮成一朵红牡丹般出现,又在高五爷的场子里摇曳生姿的时候——周老板就牙疼一般吸了一口气:“密斯玫,你是怎么和这么个狐狸精好上的?你瞧瞧,你瞧瞧她那样儿!你呀,这可是失策了,她这不是抢你的风头吗?你就,你就……你看看你,你这打扮,你这……唉!你也太不争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素婉瞧着,他是一点儿也不生气的。
宋小姐自有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比不上的风情,而只要能叫手中撒漫惯了的贵客们乐于去冰雪花捧场,周老板可不介意他们是为谁来。
毕竟,宋小姐可是对着高五爷都能言笑嫣然的主儿,换了别人——哪怕是大明星密斯玫,都多少有几分拘束,而高五爷显然更欣赏大胆又妩媚的宋小姐呢。
他们离场时,高五爷很讲究地给女士们都送了礼品,密斯玫收到一对珍珠耳环,而宋小姐收到一大捧开得很是炽烈的玫瑰花:在这么个滴水成冰的冬天,这么一大捧鲜花还真不见得比珍珠耳环便宜呢。
周老板瞧在眼中,若有所思,此后什么场子都愿意带着她们二人了。
密斯玫是红歌星,自然是可以矜持一些,她是个冰雪美人,打扮得素净,笑容也淡,声音也懒,而宋小姐是一团活跳跳的火苗儿,明艳娇俏,走到哪里便能将绅士们的目光带到哪里——多好的一对姐妹花!
他甚至为宋小姐不擅唱歌而深感遗憾!要是她也会唱歌,这两个站在一起,岂不就是红白玫瑰了!整个平城,还有谁家的歌舞厅能凑齐这样两朵花呀!
宋小姐可比密斯玫还引人爱呢,照周老板看来,若是密斯玫先出现,绅士们总是要在她身边往来一番的,可只消宋小姐也出现,走过几个照面,那些年轻的公子哥儿们,对密斯玫也就没太大的兴趣了。
周老板还悄悄暗示素婉,她可以努努力,压过宋小姐一头。
争奇斗艳,才是好花。
但素婉听了也就听了,她才不会去做这种努力——她有眼睛,且她的眼睛,比周老板的还好些。
她看见宋小姐在一些“贵人”面前,全然是个美貌又风情的小女人,但在另一些“贵人”跟前,她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既不妩媚,也不讨好,反而有十分的自信。
那不是一个卑微的、应当以美色和笑容讨人喜欢的舞女应该有的表情。
能做这一行的人,她过往的人生里能有什么事情给她这种自信呢?
恰好对方在此刻,往往也会有些“贵人”所不该有的表现:他们不会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是很有分寸地客套几句,便彼此点点头,结束对话了。
这一切,素婉见得越多,越是相信,这些人大有可能是早就认识宋小姐的。
但她到底不能说出什么来:倘若宋小姐与这些能出入舞会的“青年才俊”相熟,并且在他们面前也无需自卑,那么,使他们一同受到影响的势力,就不是她该轻易开口去问的。
只是,若她走过去,不经意地问一句:“姐姐原来在这里,这位先生是……?”
那么宋小姐也会为他们介绍一二。
譬如:“这位张先生,是张市长家的公子,刚刚留洋回来的,要去大学做老师呢。”
再如“杨先生,普立华电影公司,那就是他家的产业——是我们华国的第一间电影公司。”
还有“同和洋行总经理陆先生,全凭自己做到总经理,是有大才的!”
毕竟她介绍之后,素婉也只是礼貌地和对方问候一二,表达了对他们成就的赞赏后,也并不会再攀谈,话不到十句,便又告辞走开,不像是刺探什么的样子。
宋小姐大可以放心:左右她们来这种舞会,也是为了结识权贵家的公子哥儿的,密斯玫来说几句话就走,那也很合理。
——她似乎是个真真淡泊的性情,要不是为了吸引贵人注意,或许她连这几句话也不愿意来说。
直到某一天,宋小姐依例向她介绍:“这位是李先生,读过洋人的军校,为着报国,才回来的呢!如今已经做了团长,真真年少有为!”
素婉没当做一回事,她心里的“李团长”和“牛团长”“马团长”差不了太多,但对方到底是有实权的军官,她有“再过几个月要跑掉”的需求,那稍稍结好一些,自然也有必要。因此微微偏头,轻轻一笑。
李团长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一闪,挪向宋小姐,宋小姐就又说:“这是大歌星,李先生,这是我们冰雪花的台柱子,打南边儿来的密斯玫——您听说过她没有?”
那自然是听说过的。
因为李团长没有立刻接话——素婉所习惯的对方的反应,是立刻“哦”一声,然后“久闻芳名”“不如一见”之类的客套话。
但“密斯玫”三个字,只换得李团长脸上微一错愕的神情。
旋即便是似笑不笑。
“哦,密斯玫,那自然是听说过的,出唱片的大歌星。”他说,“真人不露相啊,梅小姐。”
梅小姐。
晓得“密斯玫”姓梅的人自然不多,不说别人了,连周老板也未必想得起。如今人人都叫她密斯“玫”,至于“密斯”本是指年轻女士,而“玫”实在是哪个“梅”,却并无人关心。
李团长出去留洋,自然是很清楚这个洋称呼的由来,也许他说的是“玫小姐”——但素婉心里还是没来由地一绷。
从前可只有裴家兄妹这样称呼她。
她面上仍然带笑:“哦哟,李先生过誉了,什么歌星,不过是个走场子唱歌儿的罢了,用平城话来说,吃一口卖艺的饭,哪里提得上露不露相呢。”
她一口南音,婉转好听,李团长嗤地一笑,道:“那您是谦虚了,梅小姐,您别看我在北方,没去过你们浦城,但您的本事,我在这儿也有所耳闻呐。不说别的,就现在华国这局面,您的名声能传到我们平城来,这还不算歌星吗?闻名不如见面,今儿我听您这么当面说话,果然,真不愧是您呐,实在好听!”
按理说李团长这样的角色,完全不用用“您”来招呼梅杏春。
素婉越听越觉得他大抵是有些什么想法在了,这阴阳的味儿,连宋小姐听了,都要眯一眯眼睛。
“您这话说的哟,密斯玫能红遍大江南北,她的声音,那当然是天下第一流了。”她插话道,“军营里头没法儿听唱片的,是吧?可您回家的时候,府上的少爷小姐们总该听她的唱片了吧?”
李团长说:“何止弟弟妹妹们呢,我留洋那会儿的华国同学都喜欢她呢!”
那双眼还在素婉脸上落着,他似乎是要等她的什么反应。
她听到这里,当然也就明白过来了——在北上的火车上,裴镜春给她写的那张字条,还留在她的行囊里呢。
姓李,青年军官,留洋。
“您说的那位同学,莫不是裴先生?”她说。
“哦,是。”李团长回答,似乎“裴先生”三个字撕开了他一直半遮半掩的鄙夷之情,他说,“您还真认得他啊?我还当他认识了个冒牌的密斯玫呢。”
宋小姐此刻也听出不对来了,她说:“这有什么冒牌不冒牌的,李团长说笑了,就密斯玫这歌喉!要是有人能冒充她,干嘛不自己去当大歌星,大把赚钱呢?”
李团长露出了男人那种“我心中自然什么都知道”的轻笑:“倒不是说别的——我那同学说,梅小姐,是是矜持、自重、上进的一个人,纵然命运摆布,沦落到去歌舞厅演出,也不折傲骨,不为权势迷眼。”
素婉晓得他要做什么了,也晓得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他紧接着说:“可今天我见到的,全然是朵,交,际,花。”
那很是鄙夷的眼神,还留在她脸上,仿佛要看透这个虚伪的小女人可耻的嘴脸:她对情窦初开的天真少年,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高贵嘴脸,却在异地他乡放下了架子,露出风骚的本性来,到处游走着认识男人!
多么可鄙!
但素婉抬起头来了,她不遮不掩地回看着他,涂着口红的嘴唇张开,像是绽放的花朵,可吐出的每个字,都既不芬芳,也不柔弱。
她说:“裴先生能看到人心,瞧见的自然不是交际花,李先生瞧见皮囊,那么谁还不是骨头架子外头裹着六十斤人肉呢。”
李团长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他哪里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歌女——哪怕有名,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东西——敢这样与他说话。
他冷笑道:“人心?梅小姐难道想说,您和我那同窗算是什么知心人吗?哈哈哈哈,他要是知道您今天的作为——”
“他为什么不知道呢?”素婉说,“您想想,我在浦城的时候怎么唱歌,能怎么唱歌?”
“你——”
宋小姐扯了扯素婉的手:“密斯玫,你们这……嗐,这会儿不是高兴的时候么,说这些做什么——诶,周老板,我们在这儿呐!”
她连说带扯,意图打断这场对话:也不晓得她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素婉不提防间,已经被拖开了好几步。
却还是很不驯地扭过头,对着李团长阴阳回去:“我倒是要替裴先生高兴了,有这样急公好义的朋友,愿意为他出这口隐约的气——可是裴先生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君子,怎么交到您这样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