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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曦宜(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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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喜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能想象,一个因美貌和多才被选做太子良娣的女孩儿,竟然如此不愿过“靠脸和身体侍奉人”的日子。
为此,这女孩儿竟然宁可冒着性命危险去打仗——对,除了性命危险之外,她还有激怒太子、惹怒父母的危险,可是她连命都无所谓了,这是怎样一种纯粹天真的决绝。
“你是不是,原本也不愿意做太子良娣?”她脱口问出。
素婉道:“倒也不是,那个时候,我还小,我只觉得殿下生得俊秀非常,又是太子,做他的良娣,我是愿意的。只是这一路上,我见了太多事情,才晓得,若我只有这太子良娣的身份,他不会为我做什么,明明我都要活不下去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颗沙子被风吹走了罢了。”
“你……”
素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喜娘,我不想做一个被人随口一句话便打发了一辈子的人。”
李宝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握住了素婉的手:“宜娘,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两个就说好了。无论我们这一去有多么危险,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我们一定要闯出一番道理,叫天下人瞧瞧,我们女子也不是只能任男人安排的!”
素婉也握住了她的手:“好。不过,我会尽量让你没有危险的。”
“打仗的事情,怎么能没有危险?”
“在正确的时机发动攻击,危险就会降低许多——喜娘,若没有灯火,晚上你瞧得见东西吗?”
“瞧得见啊,怎么?”
两个小女孩的议论声悄悄小下去,若不知晓她们两个在说什么,大约会当她们只是在说为中秋准备摩合罗娃娃之类的快乐事情。
但——杀敌立功,又怎么不算快乐的事儿呢?
虽然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那位西市商人,如约将几个胡人部落凑出的二百名骑兵带到了朱家那个被屠灭的庄子外,可是这些骑兵,在看到自己的统领者不过是两个小女孩之后,便各自哄堂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还不全是不屑。
他们并不信任她们两个,也并不想为她们作战,甚至,这种不信任还使他们对派他们出来打这一仗的部族头领有些隐约的不满。
素婉就听得一个粗壮男子大声道:“这是谁家的小羊羔,竟然也能统御狼群了?”
她反手便是一记马鞭抽在了他脸上:“闭嘴,你是谁家的属民,哪里的奴隶,竟然对贵女说出这样无理的话语?”
她的胡语说得实在是太流利了。
那个汉子被抽打之后原本是勃然大怒的,可是刚一跳起来,就被自己的同伴按住了:“这小娘子说的是咱们的话!可她的口音……”
“说啊,”素婉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愤怒,帷帽下露出的眼睛满是不屑地瞥着他,“怎么,莫非你的主人也很卑贱,他的名字不配被我听到吗?”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人人都能听到。
这是极无礼的侮辱,她做阿苏如那一世,都不曾这样对待过部族中的战士。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阿苏如的部族里,可没有一个战士敢不听阿苏如的话。
她若是不能以神秘贵女的身份吓住这群粗野的骑兵,他们会比宋康的叛军还危险。
她既要展示本事,也要展示傲慢。
“尊贵的小娘子,您不该这样侮辱勇士!”那个按着被打兵士的男人也开口了,“我们并不知道您继承着谁的骨和血!”
“你听我的口音也听不出?”素婉哼了一声,“也难怪,你们在陇州这里放牧,出了那一小片的草原,到处都是无边沙漠,你们哪儿也去不了——瞧瞧你们的马,瞧瞧你们的刀。嘿,那个安西胡人老头儿答应给你们什么东西,买你们出来跟着我打仗?”
“……他说,打败了敌军,敌军的所有财物都任我们拿走,此外还给了我们首领一匹宝马……”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打败敌军,你们这些人,白跑一趟,说不定还会死掉,可你们什么也得不到。”素婉摇摇头,“我若是带着我们部族的勇士,自然是能大败敌军的,可你们,唉,你们的东西太破烂了,不如还是回去放牧吧,免得丢了性命。大不了我回去求求父亲,让他给我派人来得了。”
她的不屑,比他们更理直气壮,更高傲无理。
“小娘子,您这是在侮辱我们!”那个挨了一鞭子的人也不提什么“羊羔儿”了,他梗着脖子道,“我们不知道您是哪个部落的贵女,也不知道您的部落究竟有多了不起,可我们部落的勇士,论战斗绝不会输给任何部落!您凭什么这样嘲笑我们!”
“凭我们部落就是很厉害!”素婉扬着头说,“你们会什么?你们会看着首领的旗号,听着鼓号声冲锋和撤退吗?你们知晓左右两翼分别袭扰敌军后视情况转移攻击点吗?你们会利用地形歼灭敌军吗?瞧瞧你的表情,不会,是不是?罢了,你们要是肯学,我教你们也不是不成,可你们总不能连骑射和砍杀都不会罢!”
战士们互相看看,他们已经被素婉的那些话,说得很是难堪了。
看着首领的旗号他们是会的,可是鼓号声怎么听?袭扰敌军也是会的,可是攻击点是什么,怎么转移?地形这个词儿,有谁听说过吗,那莫非是一种魔法?
要是魔法的话,面前这个姑娘,莫非其实是个巫师?
他们都是寻常牧人家里长大的男子汉,勇敢固然有一些,可也散漫也无知,又自幼便习得了一套“一定要忠诚于主人”的想法——虽然面前的女郎不是他们的主人,他们也没有义务对她忠诚,可是她是个贵族,瞧着还是个很厉害的贵族,那么她也一定有超过他们这些平民和奴隶的本事罢。
众人互相瞧瞧,出头的那个人结结巴巴道:“那,那些我们是不会,可是骑射我们都会!您要是不信,可以从您的随从里选一个勇士来和我们比一比!”
素婉道:“你们之中,谁骑射最强?”
“他!”
人群里就推了一个害羞的少年出来,他连胡须都没有,细细高高的一条儿杵在那里。
的确是个灵巧的样子。
素婉道:“你我各拿五支墩头箭,箭头沾墨,逐射对方,比一轮试试!”
那少年怔住了,他说:“可您是贵女啊!怎么能玩这种游戏……”
“啧,你们部落的贵女不玩吗?真是的,你们首领都没有称汗,他的女儿比我还娇贵?算了,我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不怕输,怎么,你怕输给我?”
“和她比!”“打败她!”人群中就响起了吆喝声,听起来很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意思。
那少年咬着牙从身后扯出了角弓:“那就,请您指教罢!”
素婉刚一点头,回过身来,便被和通译嘀咕了好一会儿的李宝喜扯住。
李宝喜脸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你真的要和胡人比骑射啊?要是输了……”
“不会输,你放心。”素婉道。她这些日子里在刺史府也偷偷练习了,若是还能输给一个无名无姓部落中无名无姓的射手,她真要对不起前世的阿檀们。
“要不还是我替你……”
素婉摇头,一迟疑,才道:“若是我不行,你再上。现下若是换人了,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就都成笑话了。不能叫他们看扁了!”
李宝喜“唉”了一声,她握紧了拳头,瞧着素婉翻身上马,溜溜达达走到众人空出的一片场地之中,和那个胡人少年遥遥相对。
万一输了……
她只分心一霎,这念头甫一掠过脑海,便听场子中一声清喝,马蹄声如骤雨般猝然响起。
她注目去看,“柳曦宜”已经策马朝着那少年疾冲而去,少年一动不动,手中握着的弓箭也尚未张开,只是右足微抬。
这么的,也是时刻都能催马闪避了。
眼见她到了一箭之内,眼见她弯弓搭箭,那少年终于动了,他身形一侧,马儿奔驰起浪,将他身子挡得时隐时现。
素婉空不出手去抓缰绳,只能腿上使劲,竟生生逼得自己的坐骑骤然转向,朝着少年坐骑追去。
她的马蹄声在他身后!
那少年察觉到这样细微的变化,立时便要直起身来——躲身后的人,靠镫里藏身是不成的,可他刚一坐起,左肩便是一阵闷痛。
回眸一瞥,左肩上已经多了一个汁水淋漓的墨痕。
他不禁骇然,这个贵女是有心的!她在他的身后追逐,若是他不起身,就侧在马腹一侧,她一样能把他当靶子打,且还能追得更近,使他的马儿一边承担着不均衡的重压一边不得不转向,也就更可能侧翻跌倒。
他不能不起身,却被她算准时机给了一箭!
他本是想诈掉她至少三支箭的。
这样年轻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对敌的经验,就算她真是个神射手,在她手中只有两支箭,而敌人还有五支箭时,也多半要紧张不安罢!
可是她第一箭就中,他就不能不做出反应了。
少年的心思也很快,他回身抹鞦,正要射出手中箭时,却见眼前驰来的只有一匹空背马。
马上的骑手已经不见踪影,她,她人……
他一怔之间,坐骑已然自行换了几步,躲开疾驰而来的同类。
当那匹马冲过去后,少年听到了沉闷的弦响。
对方发箭了!但这一声好像更轻一点,是没有把弓拉满吗?
他想也没想便要闪避,但不知为什么,原本一定来得及的闪躲,今日仿佛慢了一点儿。
怎么会呢?没拉满弓就发射的话,箭速会变慢啊!
这次中箭的是右肩。
他几乎懵了,这一箭是他绝想不到的——可周围观战的人们已然喧哗起来了。
他们不在场中,他们来得及看清。
在急促的马蹄声中,那个跳下马背的小小贵女,飞速调整了身姿,她单膝跪地射出了箭,之后她又很快地拉了一下弦。
这一次拉弦的幅度很小,她便空放了,既不会让弓脱手,也不会打伤她自己。
但那轻轻的一声“嘣”,在全神贯注比赛的少年听来,只怕异常清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