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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曦宜(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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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婉——或者是任何一个外人猜测,这位郎君当然就是李宝喜的兄长了:除却兄长,还有什么身份的男子能在人家的后宅里出入,还这样大大咧咧叫一个姑娘的闺名?
更况他们两个的相貌也是相似的:男子是眉目清秀,女郎却有几分剑眉星目的舒朗,倘若两个人都穿着男装或者女装站在一起,只怕就更加相似了。
但李宝喜对他的态度却并不像是对待兄长。
她甚至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哼了一声道:“你管我做什么呢?总之又不是去打扰你!”
那年轻的郎君此刻也注意到她身边跟着的素婉了,他大约是觉得这位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有些眼熟,一怔之下,不曾第一时间回答李宝喜的话。
至于李宝喜后头嘟囔的那句“自己比我还更不像话,倒是管起我来”,他大抵也没往耳朵里去。
但素婉听着,就难免有些好奇。
她轻声问:“这位是令兄吗?”
“他怕是还盼着自己不是我阿兄呢。”李宝喜说,扯了素婉的手,“我们去后面玩去,不管他!”
盼着自己不是?
素婉一怔,被李宝喜拖着走了两步,勉强向那年轻郎君微微颔首算作告别——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礼节罢了,却不想叫他瞧在眼中便大声道:“你也和人家学学,天天里外奔突,如山狗野猪一般,你这样的女子怎么嫁得出去!”
“你又不肯给李家顶门户,是个戴幞头的俏婆娘,哪里来的底气我嫁不出去!刚巧我若是嫁不出去,阿爷晚年还能有个人指望呢!”
这兄妹二人的交谈方式的确令素婉目瞪口呆。
这毫不留情的互相挖苦,彼此讥笑——若说他们两个人关系不好,真正生疏的兄妹不至于能说这样的话,但要说关系亲近……好像也没有哪对兄妹里,兄长会说妹妹是野猪,而妹妹说兄长是戴幞头的婆娘!
他们的关系就很令人费解。
素婉在见到那李家郎君的时候,其实还欣喜了那么一霎那的:她想趁着乱世做做马匹买卖,壮大自己的本钱,原本便考虑着如何找一个靠谱的中间人来牵线搭桥。
这位李郎君,显然是懂马的,又有在川蜀之地买马的人脉,她原也想交结一番。
然则她到底是个和太子订了婚的女人,这事儿很不好做。
知晓他竟然是今后原也要结交的女伴之兄长,她自然欢喜:如此便可出一份力,识两个人,做好几件事,天下哪儿还有这样好的差事!
可是欢喜不过一霎,就发现这对兄妹不是很正常。
她小心翼翼问李宝喜:“李阿姊,你和你兄长,是不是,不大和睦?”
李宝喜凤眼瞧过来,满满的不高兴:“我都不想叫你瞧见他,他实在是我家的耻辱!他和谁能和睦啊,无非是和那些个南来北往的商人——好人丛里不去,非往贱人堆里扎,还给自己诹了个身份,说自家是蜀中大贾,简直是辱及祖宗!”
素婉就有些吃惊了。
李宝喜的话和她的常识一致:商人总是低贱的,无论有再多的钱钞,也抵不上读书人家的高贵。
只是有些世界里,他们格外低贱,朝廷没了兵源,随时可以捉他们去送死的;有些世界里,他们只是会被官府勒令缴纳重税而已,说不定还能花钱买个小官做做。
而在这里——哪怕李刺史娶了一位将门女做夫人,而这位将门女大抵没读过什么书,可将官也是官啊,他们的小娘子李宝喜,看不上商人的身份,是情理之中。他们的儿子李小郎君,却天天和商人混迹一处,还给自己编了个做买卖的祖宗家门,这就奇怪了。
她想了想,问:“令兄莫非是喜欢做买卖?”
“那倒也不是,他就是……”李宝喜咬咬嘴唇,低声道,“他就是喜欢到处去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瞧着别人惊慌恐惧,他就高兴。那些话自然不是好话了,阿爷说了他好几回,叫他莫要在外头妖言惑众,他非是不听。非但不听,还说朝廷里做官的诸位郎君,连同陛下也都闭目塞听,这朝廷今后只有不好的——我也不瞒你,你们家往后也要在陇州常住,住久了,就晓得我这个兄长是个什么人物了。陇州城里最难听的话,十句里倒有八句是他说出来的。阿爷说他这样胡言,迟早要惹出祸事来,他便梗上了劲儿,只说自己是商户家出身,竟能这般无稽!”
李宝喜说着说着,气得面颊发红,而素婉听着听着,只觉这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的。
觉得自己比天下人都聪明,因而极喜欢抨击朝廷的书生,她前后也见过许多:其实就连皇帝也不会把书生们说的话当真,“招来祸事”云云,实在是有些过虑了。
但为了说朝廷的坏话,自己把自己说成商人之子——这种奇怪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实在是,这么个说法其实毫无用处啊:便是这位李家郎君说自己出身贾人家,可真要是因他做了什么大不了的勾当,引得朝廷要治他罪,难道还能查不出他父祖是谁吗?
这平白无故地一通折腾,所为何来?
以她的见多识广,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解释,她只能问:“这又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李宝喜道,“大约就是为了叫那些人以为他是个有真知灼见的才子罢。”
素婉就闭嘴了。
李宝喜这么说,到底还是留情了——她其实就是认定自家兄长是在哗众取宠的。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直说,素婉就更不能提。
所幸此刻入了后院,李家的奴仆已然抱着小娘子的小狗来了,有只小狗陪着她们玩耍,到底是冲淡了些“我家的兄长实在没所谓”的不悦。
尤其素婉有心和这位陇州城中的公主交好,打探消息外,口气也多有顺奉应和的意思,气氛便更加和乐了。
到得素婉要告辞回家时,李宝喜已然将她引为知己,约好了改日要一起出去狩猎的。
素婉自然答应,她还计划借着“要和李家小娘子一起去打猎”的由头,给自己弄一匹马来。
别说柳家的屋子都被烧光了,金银细软也损失不少——可那两个胡人埋在柳家后院的财物还在呢!
有些好东西特征明显,若是拿去当铺卖,说不定主人家便打探得到,彼此尴尬;可也有些没有标记的金银锭子,丝缎绸帛,甚至还有些胡椒檀香——西市的胡商们,很是乐意换这些东西,只要带出了陇州城,便又额外发出一笔财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换马的计划,拖了一天又一天:起初是因那起子贼兵作乱,所以西市的好骏马都被抢掠一空,胡商们虽然对素婉能提供的檀香和缎子很有兴趣,可他们拿不出现成的马来,素婉也就不急着付定。
再之后,是陇州城官军剿匪,剿匪自然是需要马匹的,于是陇州城乡无论是骏马还是健骡都被征召一空,便是刚刚从凉州贩来的“新货”,也被官军给强行征去了,丢下几个商人坐在灰尘漫天的大道边,拍着大腿哭得声嘶力竭。
而待官军剿匪剿“罢”了,情势就更乱了。
——聚啸山林的豪梁是没了,可山林下头的村寨也没了,于是村民也没了,陇州四野突然就多了许多值得砍的脑袋。
柳父还感到奇怪呢,道:“若是那些个匪类都是些半路上山的泥脚汉子,如何咱们官军还奈何不得他们了?这几日我在街市上听人传来的消息,竟是四处有叛贼,各乡皆闹匪:原先也没有这许多啊!”
柳二郎大大咧咧道:“也就是财帛动人心,他们瞧着那个什么豹子,劫了一回陇州城便发达了,难免心痒嘛。纵然如今那豹子已然变成死猫一只,可到底发达过!”
柳父摇摇头,他还是觉得这很不对。
农户们便是想发达,也一定不想过一把富贵瘾就去死。
此刻,却是柳二郎的小厮多话一句:“郎君,小郎君,非是小的敢多嘴,实在是在外头听到了传言,不敢瞒着主人:他们说,是官军剿匪时,杀不足匪徒,便拿百姓的首级充军功,这才引得民变……”
柳二郎骇然道:“你这打嘴东西,胡说什么!朝廷的官军,怎么会拿百姓的首级充军功呢,难道姑祖父他们认不出?!”
柳父的神色却严肃了:“这若是真的——这,这还真像是真的!”
要不是做好百姓做不下去了,那些个一辈子都抡着锄头的农户,为何突然就成了“贼”?这还不算是诬陷呢!大家都知道,这些前几天还是安顺良民的人,如今已经开始杀人抢粮了。
这已经是在绝路上了。
“到底是哪个将军做出这种事来。”柳父深吸一口气,叹道,他也是个博览群书的人呐,军队会杀良冒功,这事儿不奇怪。可是剿匪的时候杀百姓,把百姓杀成新的“匪”,这就闯出大祸了。
“小的听闻,是一位周校尉和一位邓校尉杀人最多。”小厮接话道。
“这你也知晓?”柳父愕然,“你从哪儿听说的?”
“市集上人人都这样说,说是,是一位很多智又手眼通天的李郎君说出来的:他那里消息又多,他的脑袋也灵敏……”
“李郎君……”柳父捻了捻自个儿的胡须,道,“这位李郎君要真是手眼通天才好,若是差那么点儿事,没通到天上去,那便说不定要埋进地里去了——这帮武夫犯的罪,如今是计较的时候吗?他敢拿这些事情出去说,真是不怕那些军汉狗急跳墙啊。”